朱翊鈞呲牙咧嘴，扶額上前——
“這是……地圖？”
“是地圖，不過不是一般的地圖。”小六獻寶似的說，“祖爺爺你快看，咱大明在這上面就這么大點兒。”
李青將其反轉過來，大致瞧了一遍，嘖嘖兩聲遞給朱翊鈞——“你也看看。”
朱翊鈞接過，仔細瞧了近半刻鐘，才嘖嘖稱奇道：“是有點意思哈，這是從洋鬼子那得來的吧？”
“你怎么知道？”兄弟倆異口同聲，目光驚奇。
朱翊鈞不答反問：“這怎么就是好東西了？”
“當然是好東西啊。”小六理所當然道，“有了這東西，大明的商品就能賣到更遠的地方，賣給更多的國家。”
“還有這些……”小八介紹道，“這個是星盤，這個是象限儀，這個是磁羅盤，有了這些東西，就可以測算經緯了，再加上這萬國地圖……娘嘞，這還不得發啊？”
李青不置可否。
朱翊鈞白眼翻上了天。
見二人都不以為然，小六小八愕然之余，不禁失落。
“祖爺爺，這……不行？”
“指南針、牽星術、羅盤、航海圖，這些東西早在鄭和下西洋時就在運用了，包括但不限于以星象確認地理緯度，以及不斷完善航線信息，水深，潮汐等各種信息……老外的這些工具與大明的雖不太一樣，不過功能都差不多。”
朱翊鈞好奇道，“你們身為李家人，竟然不知道這些？”
兩人愕然，繼而悻悻然。
小六不好意思地說：“李家的海外貿易俺們基本沒有參與過，不止是俺們兄弟，其他李家人基本也不太了解這些，都是長房一脈在做，都是分給我們一些錢，要么就是打理一些生意……也就前幾年，我們才算是出了海，不過也只是在交趾、滿剌加一帶……”
小八怒不可遏，憤憤然道：“這洋毛鬼子竟敢忽悠俺們兄弟，六哥，走，找他算賬去！”
“算什么賬啊？”朱翊鈞好笑道，“人家也沒騙你們啊。”
“？？？”
朱翊鈞說道：“客觀來說，對方的這些工具，是要略勝一籌的，只是咱大明沒辦法用。”
“這是為什么啊？”小八詫異。
小六也不能理解，問：“既然好用，為何不用？”
“不安全，亦或說技術遠不夠成熟。”朱翊鈞說道，“佛郎機……啊，應該說是西班牙、葡萄牙殖民發展了一兩百年，催發出了大量的冒險家……冒險家你們懂嗎？”
小八白眼道：“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吧？不就是冒險、探險，趟路的人嘛。”
朱翊鈞頷首：“可以說，這些都是拿命換來的，珍貴確實珍貴，不過粗糙也確實粗糙，因為大部分冒險家，都死在了路上，這是活下來的人總結出的經驗，而活下來的人，大多沾了些運氣，咱們要是也按照這個方法……代價是不可承受的。”
小六有些犯迷糊了，奇怪道：“你剛不是還說，客觀上人家的更好嗎？”
“……先生，你說。”
“你說。”李青扯過世界地圖，繼續觀摩。
小六小八一臉不悅：“你這人……知道就說嘛，咋還娘們唧唧的？”
朱翊鈞氣郁又無奈，這是第二次被人說娘們唧唧了。
“你們知道什么叫體系嗎？”
“不知道啊。”
“……”
碰上這倆貨，朱翊鈞有種秀才遇上兵的感覺……
“我這樣說吧，同樣的風險，對方可以冒，咱大明不可以。”朱翊鈞繞開剖析，直接說結果，“因為對方失敗了，無外乎是折損一點點人，損失一點點小船，可大明不一樣，尤其是遠洋出海，動輒十幾數十艘巍峨寶船，價值上百萬乃至數百萬的商品。以朝廷舉例，從水手，到船員，再到官員，再到大量護送商船的水師……一次商船出海的人力，物力，財力，價值普遍上千萬，你們說，這能冒險嗎？”
“為何從鄭和下西洋到現在，近兩百年下來，除了極個別的情況，大明商船始終遵循一個準則——沿海岸線航行？正是緣于此！”朱翊鈞正色道，“效率和安全之間，大明選擇的從來都是安全！”
朱翊鈞淡淡道：“真以為從永樂朝到現在，大明航海技術始終原地踏步？其實一直在精進，只是一直在追求穩中求進罷了！”
兄弟二人恍然大悟，隨即失望嘆氣。
“唉，還是白高興一場。”
“也不能這么說。”朱翊鈞搖頭道，“激進對效率的提升，要比穩中求進高太多了，只要試錯足夠多，風險就會足夠低，就拿今日你們從老外那里得來的這些東西來說……雖然我不甚明白其功效，但可以感覺得出，比十幾年又精進了許多。”
小八撓撓頭，問：“那……是該高興啊，還是不該高興啊？”
“當然值得高興啊！”
朱翊鈞笑瞇瞇地說，“風險他們擔，咱們吃現成的，豈不美哉？”
兄弟倆一怔。
小八由衷道：“現在我相信你是祖爺爺的學生了。”
李青：-_-||
朱翊鈞嘿嘿道：“我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李青收起地圖，問道：“這東西在哪兒得來的，從誰手里得來的？”
“一個姓徐的秀才！”小八說，“人就在金陵城，祖爺爺需要的話，我現在就去找他。”
“嗯…，先穩住這人，這幾日我會比較忙。”
“也成。”
小八應下，問，“這東西祖爺爺你要不要啊，不要的話，我拿去給寶弟，讓他留作收藏。”
李青：“回頭我找人拓印一份給他。”
“哎，也好。”
兄弟倆自沒有異議，只是一臉希冀的看著他。
李青愣了愣，隨即忍著笑道：“這次干得不錯，再接再厲！”
話說，兄弟倆雖然沒有什么大才，人際交往這塊確實有天賦，且應天府這地方，未來注定是海外人才的第一站，興許這兩個‘才探’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青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以后可在這方面多上上心，如能無心插柳柳成蔭，或許，還能撈個流爵呢。”
兄弟倆喜出望外。
“當真？”
“當然！”
“果然？”
“……滾蛋！”李青沒好氣道，“今日給你們記上一功，等攢夠了，我會給你們向皇帝討賞。”
“哎，好嘞，祖爺爺休息，俺們不打擾了。”
兄弟倆也算是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總算是沒白來，沒白高興一場……
朱翊鈞打了個哈欠：“不就是一幅地圖嘛，先生你至于這么用心嗎，不午睡會兒？”
李青略感詫異：“你就沒有……發現新大陸的感覺？”
“發現什么新大陸啊？”朱翊鈞懶懶道，“當初你跟我說大地是個球之后，我回頭就查閱了相關史料，然后就相信了……我都相信大地是個球了，還能有什么好驚奇的？”
李青愕然：“有史料說大地是圓的？”
“嗯呢，具體我也忘了，大致就是說天是個雞蛋，地是個蛋黃。”朱翊鈞打著哈欠道，“蛋黃可不就是圓的嘛。”
李青咂咂嘴。
接著，李青指著地圖為他講解——
“這東西還是有用的，我給你講講，這里是美洲，兩顆牙攫取的一部分財富……也就是白銀，就來自墨兮格……”
“我知道！”
“……非洲你也知道？”李青指著地圖上的另一片大陸，問。
朱翊鈞盯著瞧了片刻，遲疑著問：“這里的人，是不是特別黑？”
李青一滯：“你真知道？”
朱翊鈞無語：“先生你知道昆侖奴嗎？”
李青：“……”
好像……確實是這樣。
其他方面李青沒時間、也沒精力去下苦功夫研究，歷史一道上，李青涉獵還是頗深的，只是一時沒聯想在一起……
“不說了，我眼皮子都打架了……”朱翊鈞興趣缺缺，咕噥道，“沒事兒少看些小說、畫本，多讀讀有用的書。”
懟完李青，朱翊鈞一路小跑地去了廂房。
李青無奈之余，又頗感欣慰。
雖然沒震驚到小皇帝，不過……確實也不值得震驚。
~
永青侯府。
“都半個月了，可有什么發現？”
“回父親，兒子沒什么發現。”李熙苦笑道，“小妹她連小院兒都不接近，半個月來，去了五趟科研基地、科研生產基地，去了三趟曹國公府，余者，不是逛街買好看衣裳、胭脂水粉什么的，就是泡在藏書閣看永樂大典……我感覺可以收手了。”
李寶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要你感覺。”
“……”
“坐下說。”
“……兒子已經都說了啊。”李熙坐下，一臉無奈。
這完全是在浪費生命！
而且，跟蹤、監督什么的，忒無聊了。
李寶沉吟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她發現你在監督她？”
李熙搖頭。
“再說說細節。”
“都是一些不值一提……”李熙忽然一滯。
李寶來了精神：“遺漏了什么？”
李熙欲言又止，似是難以啟齒。
“說！”
“……好吧。”李熙干巴巴道，“小妹她……逛街時買了春宮，算不算細節啊？”
李寶：-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