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殘月掛在揚州城的上空,冷清地照著護民營的廢墟。
血腥氣與焦臭混合在一起,鉆入鼻腔。慕卿潯站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帳外是傷員壓抑的呻吟和低低的哭泣。
斥候隊長單膝跪在她面前,身上的硝煙味還未散盡。
“你叫什么名字?”慕卿潯問。
“屬下陸風。”
“謝將軍除了讓你帶兵潛伏,還讓你查了什么?”
“將軍有令,讓我部密切監視揚州城內所有大戶的動向,特別是他們的糧倉與漕運往來。”陸風的回答言簡意賅。
慕卿潯沒有再問。謝緒凌的心思,總是比旁人多走幾步。他既然關注糧草,就一定預料到了眼下的局面。
帳簾被掀開,林七走了進來,甲胄上還帶著未干的血跡。
“夫人。”他開口,聲音嘶啞,“營中存糧在昨夜的火中毀了七成。傷員和被我們救下的流民人數太多,剩下的糧食……撐不過兩天。”
這是一個比黑蓮教徒的突襲更致命的問題。軍隊無糧則散,民眾無糧則亂。
林七頓了頓,臉上浮現出怒氣。“而且,城里的米鋪全都關了門。幾家大糧商,一夜之間將米價抬高了五倍。帶頭的就是揚州首富張家。”
帳內陷入了沉默。陸風垂著頭,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雕像。
慕卿潯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
“讓他們進來。”她忽然開口。
林七一愣,但還是躬身領命。片刻之后,一名穿著華貴綢衫,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被帶了進來。他與這帳篷里的肅殺氣氛格格不入。
男人一進來,先是夸張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對著慕卿潯長長一揖。
“小人是張府的管家,見過慕夫人。”他臉上堆著笑,“聽聞營地遭了賊寇,我家老爺深感痛心,徹夜難眠。特命小人前來慰問,并愿意以市價售糧三千石,以解夫人的燃眉之急。”
“市價?”慕卿潯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聽不出情緒。
林七在一旁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們張家的市價?一個晚上翻了五倍的市價!你們這是在發國難財!”
張管家臉上的笑容不變,他瞥了林七一眼,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慢。
“林校尉此言差矣。如今城外教匪四起,城內人心惶惶,糧食自然金貴。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我家老爺心善,在這等時候還愿意開倉放糧,已經是天大的仁義了。夫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的語氣恭敬,話里的意思卻帶著威脅。沒有我們張家點頭,你們這滿營的傷兵流民,就等著餓死。
“揚州城里,不止張家一個糧商。”慕卿潯淡淡開口。
張管家笑得更深了。“夫人說的是。可巧了,其他幾家糧商的老爺,前日正好都在我家老爺的府上做客,對時局的看法,與我家老爺出奇地一致。大家都認為,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事。這糧食,得省著點用。”
這是串通好了,要用全城百姓的性命來要挾她。
慕卿潯終于停止了敲擊桌面的動作。她抬起頭,看向張管家。
“趁亂抬價,囤積居奇,按大周律,當如何處置?”
張管家的笑容僵了一下。“夫人說笑了。我們是正經生意人,談不上囤積居奇。只是……只是貨物緊俏,價格自然要隨行就市。”
“我再問你。”慕卿潯的聲音沒有起伏,“勾結教匪,里應外合,又是何罪?”
張管家的臉色瞬間變了。“夫人!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張家世代為朝廷效力,忠心耿耿,怎么會和那些泥腿子反賊勾結!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他的聲音尖利起來,仿佛被踩了尾巴的貓。
慕卿潯沒有理會他的辯解,她轉向一直沉默的陸風。
“陸隊長,謝將軍讓你查的東西,可有結果?”
陸風抬起頭,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回夫人,證據確鑿。張家通過漕運,多次向運河下游的一處秘密據點輸送物資。那個據點,正是黑蓮教的一處香堂。此外,他們還將一批軍糧賣給了不明身份的買家,交易地點在北邊。”
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張管家的心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身體開始發抖。
“胡說!一派胡言!”他還在嘴硬,“這是構陷!你們拿不出證據!”
慕卿潯將那本冊子拿在手里,卻沒有翻開。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她看著張管家,一字一句地問,“私販軍糧,輸送與北境蠻族,按我大周軍法,該當何罪?”
“通敵叛國,滿門抄斬。”
回答的不是張管家,而是陸風。他的聲音冰冷,不帶任何感情。
張管家腿一軟,癱倒在地,面如死灰。他終于明白,對方不是在試探,不是在訛詐。她們什么都知道了。
慕卿潯站起身。
“林七。”
“屬下在!”
“傳我將令。”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帳內每一個角落。
“揚州張氏,勾結教匪,擾亂民生,通敵叛國,罪無可赦。”
她轉向陸風。“陸隊長,借你的人一用。”
陸風起身,抱拳躬身。“但憑夫人差遣!”
“即刻查抄張家,所有家產、田契、商鋪,盡數充公。所有糧倉全部收繳,即刻開倉,用于賑濟全城軍民。”
“家主張問,及所有涉事核心族人,全部拿下,押入大牢,聽候軍法處置。”
“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下達,陸風和他身后的幾名斥候沒有一絲猶豫,轉身便走,行動間悄無聲息,仿佛融入了帳外的夜色。
“不……不要……”張管家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想去抱慕卿潯的腿,“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都是我家老爺糊涂!我們愿意獻出糧食!全部獻出來!”
林七上前一步,用刀鞘攔住了他。
慕卿潯沒有再看他一眼。
雷霆行動,在天亮之前就結束了。
整個揚州城的豪門大戶,都在寂靜中感受著這場風暴。他們一夜未眠,聽著張家的方向傳來的細微動靜,聽著整齊的軍靴踏過青石板路的聲音。
無人敢出頭,無人敢多問一句。
陸風再次回到營帳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回夫人,張府已控制。家主張問于后院密道被擒,府內家丁護院,未有激烈抵抗。查抄糧倉十三座,存糧共計二十七萬石,已全部貼上封條,隨時可以調用。”
“做得好。”慕卿潯點頭。
一夜之間,揚州城最大的毒瘤被干凈利落地剜去。城中最大的民生障礙,被徹底掃除。
陸風沒有退下,他遲疑了一下,繼續報告。
“此外,我們在張問的書房暗格中,除了賬冊,還發現了這個。”
他呈上來一個黑色的鐵盒。
慕卿潯打開鐵盒。里面不是金銀,而是幾封信。其中一封信的火漆印,是她無比熟悉的北境蠻族王帳的徽記。而另一封信上,沒有署名,只蓋著一個黑色的蓮花印記。
信的內容,讓她心頭一沉。
黑蓮教的“圣女”不只是一個名號,她似乎真的在策劃用運河做些什么。而張家,不僅僅是提供糧食,他們還為蠻族的探子南下提供了掩護和通路。
南北兩條戰線,因為一個江南的富商,被串聯了起來。
“封鎖張府,任何人不得進出。”慕卿潯合上鐵盒。
“審問張問,我要知道所有細節。”
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特別是關于那個圣女,還有和他們接頭的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