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警報和老K最后的嘶吼,在死寂的艦橋里反復回蕩,像一把鈍刀子在每個人的神經上來回鋸。
通訊窗口最終變成一片無法解讀的雪花。
林振華的手還維持著敬禮的姿勢,可他的身體已經僵住了。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代表不周山指揮中心的小點,看著它在最后一次閃爍后,徹底熄滅。
“他們……”王總工從熔爐艙的通訊頻道里發出的聲音,像是被什么東西捏住了脖子,“失敗了?”
沒有人回答他。
“操!”王總工的咆哮聲終于沖破了束縛,“地球完了!那些孢子……那些怪物……”
“閉嘴!”林振華猛地放下手,吼聲打斷了王總工的絕望。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龜裂般的茫然。他看著隔離艙里那個即將獻祭自己的年輕人,又回頭看著屏幕上那片永遠消失的信號源。
我們在這里準備犧牲一切去換一把鑰匙,可家里的鎖,自己從里面爛掉了。
……
地球。
不周山指揮中心,已經變成了字面意義上的地獄。
半邊建筑被無形的規則熵腐蝕,堅固的合金像被歲月加速了億萬倍,化作一捧捧細膩的灰色塵埃,飄散在空氣里。
老K半跪在廢墟中,渾身是血,臉上被爆炸的煙塵熏得漆黑。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還在發燙的突擊步槍。
在他面前,一個穿著研究員制服的年輕人,是他帶出來的兵,叫張偉。此刻,張偉的身體正以一種違背物理定律的方式扭曲著。
他的手臂變成了不斷增殖的黑色晶體,皮膚下有無數幾何符號在游走,嘴里發出的不再是人類的語言,而是一種夾雜著嗡鳴和哀嚎的頻率。
“老K……救……救我……”張偉的臉上,僅存的一絲屬于人類的神智在痛苦地掙扎。
老K的嘴唇哆嗦著,他想伸出手去拉他一把,可他看到張偉那只已經完全晶體化的手,正無意識地抓向旁邊一塊扭曲的金屬殘骸。
那塊金屬在接觸到晶體的瞬間,就無聲地分解成了灰燼。
“別過來!”老K嘶吼著舉起了槍,槍口因為手臂的顫抖而劇烈晃動,“張偉!看著我!看著我!”
張偉空洞的眼睛緩緩轉向他,那雙眼睛里,屬于人的光芒正在被一種絕對的、冰冷的“秩序”所取代。
“秩序……凈化……”
老K閉上了眼睛。
“操。”
一聲槍響,在化為煉獄的指揮中心里,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老K睜開眼,看著倒在血泊里的同伴,那具尸體還在被黑色的晶體迅速吞噬。他眼中最后一點光也熄滅了,只剩下無邊的痛苦和麻木。
另一片還未完全坍塌的區域,地球的林振華靠在一臺冒著電火花的指揮臺邊,用一條血淋淋的繃帶,胡亂地纏繞著手臂上的傷口。
“報告!新滬港‘審判協議’引爆失敗!G-7區熵核吸收了爆炸能量,污染范圍擴大了百分之三百!”
“報告!歐羅巴聯合防線全線崩潰!他們的動能武器對熵核無效,正在被反向‘熵解’!”
“報告!將軍!我們……我們沒有牌可打了!”
一個個絕望的訊息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林振華即將崩潰的神經上。
他知道,“最終審判計劃”失敗了。
他們試圖用炸藥去炸毀一個黑洞,結果只是讓黑洞吃得更飽。
“將軍……”旁邊一個年輕的副官,臉上全是血污和淚水,“那些……那些市民……”
林振華抬頭,看向一塊還亮著的監控屏幕。
畫面里,一座城市的中心,巨大的黑色晶體如心臟般搏動。無數市民,那些曾經在街上歡笑、哭泣、熱愛生活的人,此刻都像著了魔一樣,狂熱地跪倒在那顆黑色核心面前。
他們伸出雙手,口中念誦著凡人無法理解的幾何禱文。
然后,他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地,走向那顆黑色的心臟,主動將自己的身體獻上。
他們的身體在接觸到熵核的瞬間,便化作一捧飛灰,成為滋養那顆黑色心臟的養料。
后面的人,看著前面的人消散,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得償所愿的狂喜。
“凈化……”
“飛升……”
這就是老K最后吼出的“污染”。
不是毀滅,是替換。
把人類,從一個物種,變成一種燃料。
就在這時,一個角落里,一個戴著厚厚眼鏡,頭發被燒焦了一半的年輕科學家,猛地從一臺即將爆炸的核心服務器前抬起頭。
他是趙院士留在地球上的關門弟子。
“將軍!找到了!”他聲嘶力竭地吼道,“在‘地心維度遺產’的冗余數據里!和‘織網者’最后的哀歌頻率吻合!”
他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將一段被他拼死搶救出來的加密數據,通過最后一絲殘存的算力,射向深空。
“它不是武器!它是一份樂譜!一份……”
“轟——”
核心服務器徹底爆炸,火光吞噬了那個年輕的科學家和他最后的聲音。
……
“鯤鵬”號艦橋。
趙院士看著屏幕上被強行截取,雖然殘缺不全但結構完整的數據流,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份……宇宙樂章?”他喃喃自語。
而陳博士,她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共感網絡里傳來的,來自地球那億萬同胞,在被吞噬前最后的,混雜著狂熱與絕望的集體意識。
“夠了。”
林振華的聲音,像結了冰。
他一步步走回指揮席,坐下,身體深深地陷進椅子里。
“王總工。”他對著通訊器,聲音平靜得可怕,“停止對隔離艙的能量輸送。”
“什么?”王總工愣住了。
“我再說一遍,停止輸送。”
“可是杜宇澤他……”
“地球已經不需要鑰匙了。”林振華打斷了他,“因為鎖,自己變成了怪物。它現在想做的,是吃掉整個房子。”
隔離艙內,那股即將沖破臨界點,與“虛空之環”徹底融合的龐大能量,因為源頭的切斷,開始劇烈地回流、震蕩。
杜宇澤那雙燃燒的星云眼眸,光芒急速暗淡下去,整個人在隔離艙內劇烈地抽搐。
融合,被強行中止了。
“將軍!你這是在殺了他!”陳博士尖叫道。
“不。”
一個冰冷的,但無比清晰的,屬于杜宇澤本人的聲音,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他從那億萬人的合唱中,強行剝離出了自己的獨立意志。
“他救了我。”
杜宇澤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劇烈喘息,但思維卻如閃電般清晰。
“地球的熵核在‘自毀’,不是為了爆炸。是為了‘獻祭’。”
“它要把整個太陽系,連同所有的人類,一起打包,獻給那個‘純粹熵核’的本體,作為它蘇醒的第一份祭品。”
“我們去當鎖,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獻祭一旦開始,就不可逆轉。”
林振華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
杜宇澤沉默了。
他看著趙院士剛剛接收到的那段來自地球的最后訊息——那份所謂的“宇宙樂章”。
他的星云眼眸里,無數數據流瘋狂閃過,與“搖籃”的記憶,與“織網者”的知識庫,與“終焉之子”開放的源代碼進行著億萬次比對。
然后,他抬起頭,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瘋狂。
“既然不能當鎖……”
“那就去當一把錘子。”
“把獻祭的儀式,連同祭壇,一起砸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