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互為死敵，但同為女性，羅薇還不至于眼睜睜看著阿西娜因赤身裸體而出丑。
她把魔法袍解下來，扔到了格拉蒂絲手腕邊。
“自己穿上，別給我們學院丟臉。”
過了兩秒，格拉蒂絲的袖子底下伸出一條毛茸茸的兔腿，把魔法袍刨了過去。
羅薇簡直沒眼看，她別開頭，看向坍塌的賽場圍墻外。
奇怪，為什么比賽結束這么久了，看臺上還不宣布獲勝隊伍？
“哐啷——”
賽場兩邊同時傳來閘門鐵鏈碰撞的響聲，羅薇和霍爾回頭看去，只見兩名騎士率先沖了進來，在他們身后還跟著一排僧侶。
兩名騎士走到羅薇不遠處，向她頷首行禮。
行完禮后，布魯斯恭敬地請道：“羅薇小姐，親王冕下邀您一敘。”
邀她一敘？
羅薇皺了皺眉：“騎士先生，不知道親王冕下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您去了就知道了，”布魯斯說，“您不用擔心，莫里森院長也在上面。”
莫里森院長也在？
羅薇斟酌道：“親王冕下之令，我不敢不從，只是我的隊友都受了傷……”
布魯斯：“您可以帶您的隊友一起上去，親王冕下將會親自給他們治傷。”
羅薇和霍爾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猜不出阿爾弗烈德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見她猶豫，布魯斯催促：“羅薇小姐，親王冕下還在等您。”
羅薇抿了抿唇，無奈答應：“那好吧，勞駕騎士先生了。”
她話音剛落，布魯斯就示意幾位僧侶上前抬起了杰克和格拉蒂絲，連帶著裹在魔法袍里的兔子，一起送往看臺。
“二位，請跟我來。”
布魯斯伸手請道。
羅薇和霍爾默默邁出腳步，跟在了他身后。
走到閘門前，她回望了一眼賽場，安托萬帶著剩下的僧侶跳進深坑，把神學院的五個人抬了出來，看方向，似乎也要去看臺上。
三分鐘后，羅薇和霍爾被布魯斯帶到了阿爾弗烈德面前。
“親王冕下，日安。”
霍爾下跪行禮，羅薇卻只是撫了撫胸，站著挺直了脊背。
周圍的人倒吸一口涼氣，她竟然不向教會親王下跪，是想公然反抗教廷嗎？
阿爾弗烈德目光沉沉地看著羅薇，就在大家都以為他要發怒的時候，忽然溫和地笑了起來。
“不錯，氣魄和智慧一樣卓越，孩子，你可愿意做我的教女？”
不待羅薇回答，莫里森院長站了起來。
“不瞞親王冕下，羅薇這孩子睿智好學，我年邁無后，早已將她當成了我的繼承人，她恐怕沒辦法做您的教女，請您見諒。”
“哦？”阿爾弗烈德奇怪道，“莫里森院長有了看中的繼承人，之前怎么沒聽說？”
莫里森院長面色不變：“原打算等魔法大賽結束后再宣布此事，沒想到親王冕下也有此意。”
“這倒是巧了，”阿爾弗烈德有趣地說，“怎么我一想收羅薇做教女，莫里森院長就決定選她當繼承人呢？”
莫里森院長道：“親王冕下想問的，也正是我疑惑之處。”
阿爾弗烈德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們讓羅薇自己選如何。”
他轉頭看向羅薇，親切地問：“好孩子，你是想當莫里森院長的繼承人呢，還是愿意做我的教女呢？”
莫里森院長也看向了她，和藹道：“羅薇，前不久我問過你對學院的看法，你說這里很好，還記得嗎？做我的繼承人，你就能繼承這所學院。”
羅薇張了張嘴，遇到這種離譜的情況，她真沒辦法立刻給出回答。
阿爾弗烈德的教女肯定是不能做的，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拒絕他，會不會招來禍患？
她抿緊嘴唇，快速轉動腦筋思索應對方法。
四周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安靜到近乎詭異，教授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雜亂的聲音會影響他們聽到她的答案。
看臺上面的學生們也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豎起耳朵偷聽。
阿爾弗烈德親王看中的教女和莫里森院長選中的繼承人，竟然是同一位少女，傳出去必然會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阿爾弗烈德親王是誰？
那可是九大紅衣主教中最年輕的一位樞機主教，也是最有可能成為下任教宗的教會親王，還是中級光系魔導師，舉世罕見，前途無量！
做他的教女，就能坐擁萬千財寶，縱享無上榮光！
莫里森院長又是誰？
那可是全西原最年輕的高級魔導師，也是最有可能成為大魔導師的魔法師，還是以一己之力在教廷和大貴族的壟斷下建立起希瑞亞平民魔法學院的那個傳說中的男人！
做他的繼承人，窮是窮了點，但是在西原大陸橫著走完全沒問題！甚至連教廷大殿都能去蹦噠兩圈！
這兩人要是跺跺腳，西原大陸都能震上三震，普通人隨便被他們當中的哪個看上，做夢都能笑醒，現在卻有一個人同時被他們看中！
嗚嗚嗚，后面的學生咬著手帕嫉妒得眼睛通紅，這樣的好事，怎么就沒讓他們撞上？
那個叫羅薇的少女，怕不是阿爾弗烈德親王和莫里森院長的私生女吧？
啊不對，怕不是幸運女神的私生女吧？
收到無數道嫉妒目光的羅薇，此刻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頂著兩道慈愛的目光，她只感到后背發涼。
阿爾弗烈德突然要收她當教女，不知道又藏了什么陰謀，莫里森院長選她當繼承人，明顯是為了不讓她加入教廷，才急中生智找了這么一個借口。
教廷和學院水火不容，答應阿爾弗烈德就意味著背叛學院和同伴，選擇莫里森院長就等于打教廷的臉。
雖然她的另一重身份早已跟教廷撕破臉，和阿爾弗烈德也隔空交了好幾次手，但現在還不到把反抗教廷推到明面上的時候。
羅薇心思百轉，看似漫長，實際上離莫里森院長話落不過三五秒。
心里有了決斷，她抬頭看向兩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目光清澈坦然。
“親王冕下，院長先生，兩位愿意青睞我這名小小的魔法學徒，我感激不盡。”
“但很抱歉，我不得不辜負您二位對我的好意了。”
“不得不？”阿爾弗烈德斂了笑意，瞇起眼睛，“這么說，你有不得不拒絕我的理由？”
“是的，親王冕下。”
羅薇不卑不亢，看向站在他身側的布魯斯。
“不知道這位騎士先生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向你說明過，我們霧原政教合一，王室成員即神明的祭司？”
布魯斯下頷輕點：“記得，記憶深刻。”
羅薇露出溫柔含蓄的笑容：“正因如此，我才不得不辜負親王冕下和院長先生的好意。”
迎著眾人疑惑的目光，她正色道：“我身為王室公主，自出生起就是神殿圣女、王國的繼承人，早已立誓將身心奉獻給吾主和霧原萬民，無法加入西原的教廷，也不能繼承院長的衣缽，請兩位恕罪。”
大家聽完她的回答，豁然醒悟，是啊，她是來自神秘霧原的公主，論出身地位也不比西原各國的王公貴族低啊！
而且聽她所說，霧原的國家還是什么、什么政教合一？
單論她圣女的身份，跟教會親王還是同一級別呢，要是答應當阿爾弗烈德親王的教女，豈不是自降身份？
而且她還是王室公主，將來說不定要回去加冕女王呢，當莫里森院長的繼承人哪有當女王好！
想著想著，眾人嫉妒的心情又釋然了。
人家本身就很優秀，才會被親王冕下和莫里森院長同時看上，什么教女什么學院，對人家來說還不稀罕呢，有什么好妒忌的？
嗚嗚嗚，話雖如此，他們心里還是好酸。
瞧瞧人家，出身高貴不說，長得又那么好看，天賦還出眾，對比自己，簡直沒法兒活了！
就在大家再次酸溜溜咬手帕的時候，阿爾弗烈德卻前傾身體，俊美持重、不怒自威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趣意。
“政教合一，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度，孩子，我很好奇，霧原人信奉的神明，跟我們西原的神明是否有所不同呢？”
羅薇立刻聽出了他的話中陷阱。
如果她回答相同，那西原教廷的法則自然也適用霧原，日月雙神為尊，霧原卻沒有信徒在祂們那兒掛上號，隨便來一個光明神的眷屬，就能戳穿她的謊言。
如果她說不同，就要編出一套跟西原完全不同的神話體系，但這樣就沒辦法解釋她為什么擁有生命女神的血脈，完全不同的神明還容易被教廷打成邪神，說不定當場就要把她抓起來燒死。
羅薇腦筋轉得飛快，語速平緩道：“同，也不同。”
“同也不同？”阿爾弗烈德上揚眉心，一臉訝色，“是何意？”
羅薇雙眸含笑，落落大方地回答：“我們霧原信仰的是創世母神，西原信仰的是母神孕育出的新神，所以說同，也不同。”
從神明的起源來看，他們的信仰就相同。
從具體的神明崇拜來看，他們的信仰就不相同。
她這段話完全經得起推敲，他總不能否認說，現在這群光明神不是創世神孕育出來的吧？
“創世神，你們信仰創世神？”切斯特忍不住驚奇地問，“可創世神不是已經隕落了嗎？”
“是啊，創世神都隕落了，他們怎么信仰？”
“她是在說笑吧，荒原都沒人信仰創世神！”
“信仰創世神，這也太奇怪了……”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阿爾弗烈德也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孩子，你們真的信仰創世神？”
羅薇嚴肅地答：“當然，在座各位不能理解我的信仰，就像我初到西原不明白這里為什么沒有人信奉母神一樣。”
“或許我應該向諸位解釋一下，在我們霧原的數千年歷史中，并沒有出現過信仰之戰，也沒有神明隕落一說。”
“我們只知道母神創造了加蘭，賦予了我們生命，還賜予了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
“祂從未隕落， 因為祂化身于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寄身于土壤和春風，降臨如雨露和朝陽，祂庇佑我們世世代代，守護我們國泰民安，是我們最虔誠的信仰，也是我們最崇敬的神明！”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一番話語說完，眾人不知不覺都變得沉默起來。
是啊，古神創世的神話他們不是沒聽說過，創世神創造了加蘭，創造了神明，他們卻把祂遺忘在了身后，他們實在是不應……等等，差點被她繞進去了！
切斯特跳起來說：“創世神創造加蘭，我們當然感念，可祂早已隕落，現在保佑我們的是光明神，你們竟然不信仰光明！”
羅薇立刻駁斥他的觀點：“不說在我們的世界里創世神根本沒有隕落，難道創世神隕落我們就要忘記祂對世人的恩德嗎？”
切斯特辯解道：“我們當然沒有忘記，正因為我們沒有忘記，才更應該信仰光明的神靈。”
他振振有詞：“創世神因為創造人類而隕落，這是我們的原罪，為了贖罪，我們才要向光明禱告，讓光明凈化我們污濁的靈魂，驅散我們的邪念，我們才能得到救贖！”
“你說錯了，這位教授，”羅薇堅定道，“我們沒有原罪，因為創世神并沒有因創造人類而隕落。祂只是化身成了加蘭，這世上的一草一木、一樹一花，我們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祂所化，包括我們自己！”
“荒唐！簡直是胡言亂語！”切斯特氣得頭發上指，“你胡說八道！”
“我可沒有胡說，”羅薇揚起下巴道，“在你們西原的史詩里，不也有創世神灑下鮮血創造人類的記載嗎？”
“那、那是因為……你、你牙尖嘴利！”切斯特氣得破口大罵，“你這個不信仰光明的家伙，你滿身罪孽！”
“你又錯了，”羅薇輕笑，“誰說我們不信仰光明？我們只是以創世母神為至尊而已，在母神之下，我們還供奉著許多神明。”
“就以我個人來說，我不僅信仰母神，也信仰生命之神。”
“我的國民們也是如此，他們不僅信仰母神，還信仰生命之神、正義之神、智慧之神等等，怎么能說我們不信仰光明神呢？”
切斯特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話：“那、那日月尊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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