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學院的魔導機械原理課,是許多學生的噩夢,但對薇歐拉來說,主要是耽誤了她課后補覺的時間。
她撐著下巴,赤色的瞳孔沒什么精神地盯著講臺上復雜的符文圖紙,思緒早就飄到了學院廚房今天會供應什么甜點上。
“現(xiàn)在進行分組實踐,三人一組,共同完成這個基礎魔力傳導回路的刻印與激活。”
教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神游,“名單已投影,自行組隊。”
薇歐拉瞥了一眼光幕,打了個哈欠。然后,她頓住了。
她的名字后面,跟著兩個讓她有點頭疼的名字:艾莉絲·霜語和瑪門。
艾莉絲是學院里有名的“冰美人”,來自歷史悠久的霜語家族,法術精準優(yōu)雅,但性格冷得像永凍冰川,對誰都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瑪門則更神秘,獨來獨往,穿著風格暗沉,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看人時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探究,成績忽高忽低,據(jù)說對古代禁忌符文頗有研究。
都不是什么好相處的對象。薇歐拉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收拾東西。
實踐工坊里,三人圍在一個工作臺前,氣氛比北地的寒風還冷。
艾莉絲已經(jīng)拿出了自己那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精密刻刀,面無表情地說:“按照標準流程,我先進行基礎符文篆刻,瑪門負責陰影能量回路的銜接。”
“薇歐拉,你最后進行星輝能量的注入與調(diào)和。有問題嗎?”
她的語氣就像在宣讀操作手冊。
“沒問題,霜語小姐。”薇歐拉懶洋洋地應道,心里盤算著怎么劃水。
“標準流程多無趣啊。”
瑪門輕笑一聲,手指繞著垂在肩頭的一縷深紫色發(fā)絲。
“我最近看到一個古卷軸,上面有種更高效的回路布局,能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效能,要不要試試?”
艾莉絲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未經(jīng)學院驗證的古代方案存在風險,我拒絕。必須按照標準流程操作。”
“哦?看來霜語家的小姐只相信書本上的東西。”瑪門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眼看氣氛要僵,薇歐拉趕緊打斷:“停停停!兩位大學者,我們再爭論下去,下課鈴都要響了。”
“按標準流程來吧,早點做完早點解散。”她主要是想早點去食堂。
艾莉絲看了薇歐拉一眼,沒再說話,拿起刻刀開始工作。
她的動作極其精準,每一筆都如同尺子量過,冰冷的魔力縈繞在指尖。
瑪門聳聳肩,也配合地開始處理需要陰影能量的部分,她的手法看起來確實有些詭異,但效果出奇地穩(wěn)定。
輪到薇歐拉進行最后的能量注入與調(diào)和了。這是最關鍵也最需要細膩操控的一步。
她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懶散的神情,赤瞳中閃過一絲專注。
指尖亮起溫和的銀輝,如同溪流般緩緩注入刻好的回路中。
她需要精確地平衡艾莉絲留下的冰霜魔力和瑪門的陰影能量,讓它們和諧共存,激發(fā)回路。
然而,就在能量即將貫通的瞬間,也許是艾莉絲的冰霜魔力過于凝練,也許是瑪門的陰影能量帶著一絲排他性。
回路中心的一個節(jié)點突然亮起不穩(wěn)定的光芒,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要失控了!
艾莉絲臉色一白,下意識想強行凍結回路。瑪門也瞇起了眼睛。
“別動!”
薇歐拉低喝一聲,她手指的動作驟然加快。
銀輝之力不再溫和,而是如同靈巧的手指,快速地在幾個關鍵節(jié)點上輕輕一點,一撫,像是安撫炸毛的小動物。
那暴走的能量竟被她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精妙到極致的方式,強行捋順了!
嗡——一聲輕響,回路穩(wěn)定下來,散發(fā)出柔和均勻的光芒。
成功了。
三人同時松了口氣。
艾莉絲有些驚訝地看了薇歐拉一眼,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總是懶洋洋的薇歐拉,對能量的控制竟然如此精妙和……與眾不同。
她低聲說:“……謝謝。”
瑪門則勾起嘴角,紫眸中興趣更濃:“漂亮的調(diào)和手法,薇歐拉同學。看來你不止是理論成績好嘛。”
薇歐拉又恢復了那副沒精神的樣子,擺擺手:“基本功而已。好了,搞定了,可以交差了吧?我要餓死了。”
她收拾好東西,轉身就往工坊外走。
走到門口,她鬼使神差地回頭,對著還站在工作臺前的兩人隨口問了一句。
“喂,聽說食堂今天有限量供應的楓糖漿餡餅,去晚了就沒了。要一起嗎?”
艾莉絲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個邀請。
她看了看薇歐拉,又瞥了一眼旁邊的瑪門,猶豫了一下,居然輕輕點了點頭:“……好。”
瑪門也笑了起來,幾步跟了上來:“限量餡餅?聽起來不錯。走吧,冰美人,別愣著了。”
夕陽下,三個剛剛還在為課堂作業(yè)較勁的少女,就這么有些別扭又有些自然地一起走向了食堂。
最初的尷尬和隔閡,似乎被那成功的合作和即將到來的甜點沖淡了一些。
至少,薇歐拉想著,有人一起吃飯,好像也不算太壞。
……
夜色中的星輝學院大圖書館,唯有頂層的幾扇高窗,在深夜時分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其中一扇窗后,是整層樓最偏僻,最安靜的角落。書架排列得幾乎像迷宮一樣。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里成了薇歐拉,艾莉絲和瑪門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據(jù)點”。
薇歐拉喜歡這里,是因為這里夠暗,角落里的舊沙發(fā)足夠柔軟,而且?guī)缀醪粫腥藖泶驍_她看那些與課程無關的游記或食譜。
艾莉絲中意此處的絕對安靜和某個書架上存放的高等冰系魔法原理孤本。
至于瑪門為什么總出現(xiàn)在這里,沒人知道,她通常只是蜷在對面一張高背扶手椅里,翻著些字跡古怪的厚重大部頭,偶爾發(fā)出意味不明的輕笑。
這天晚上,薇歐拉又一次在沙發(fā)上看著看著書就睡了過去,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歪在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
手邊的筆記滑落在地,發(fā)出輕微的“啪嗒”聲。
正對著一卷古老冰晶結構圖凝神思索的艾莉絲抬起了頭。
她冰藍色的眼眸看了看睡得毫無形象的薇歐拉,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紙張,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筆,站起身,動作極輕地走過去,彎腰撿起那些筆記,撫平褶皺,放在茶幾上。
然后,她解下了自己總是搭在椅背上的薄羊毛披肩,動作有些生硬,但異常輕柔地蓋在了薇歐拉身上。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務,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羽毛筆,只是筆尖久久沒有落下。
過了一會兒,瑪門合上了手中的書,紫眸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光。
她悄無聲息地走到沙發(fā)邊,歪著頭打量了一下薇歐拉的睡顏,嘴角勾起一絲戲謔的弧度。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對著沙發(fā)旁那盞光線過于明亮的魔法壁燈輕輕一彈。
一縷極細的暗影能量,纏繞上燈座上的調(diào)節(jié)符文。
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來,剛好達到不會刺眼,又能提供基本照明的程度。
瑪門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窩回自己的椅子,繼續(xù)看她的“怪書”。
薇歐拉這一覺睡得很沉。
當她被窗外漸亮的晨光喚醒時,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多了條帶著清冽寒香的披肩,周圍的光線也恰到好處。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艾莉絲依舊端坐在原位,脊背挺直,仿佛一尊冰雕,只有羽毛筆在紙上劃過的細微沙沙聲證明她是活物。
瑪門則不知何時已經(jīng)離開了,只留下空蕩蕩的扶手椅。
薇歐拉拿起披肩,上面精致的霜花刺繡觸手冰涼。
她看向艾莉絲,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艾莉絲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頭也沒回,清冷地開口:“醒了就快收拾,要閉館了。”
薇歐拉把話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把披肩仔細疊好,放在艾莉絲旁邊的空椅子上,低聲道:“謝謝。”
艾莉絲的筆尖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艾莉絲因為研究一個復雜的復合冰結術式,熬得比平時更晚。
她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感覺冰藍色的發(fā)絲都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就在這時,一杯冒著裊裊熱氣的草藥茶,被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艾莉絲抬頭,看見薇歐拉站在旁邊,赤瞳里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聲音含混:“提神的,甘菊和薄荷,沒加糖。”
說完,也不等艾莉絲回應,就搖搖晃晃地走回沙發(fā),把自己重新埋了進去,幾乎是瞬間又沒了聲息。
艾莉絲看著那杯茶,愣了好一會兒。杯壁傳來的溫度不燙手,恰到好處。
她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微苦中帶著清涼,確實讓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她看向沙發(fā)上那個再次睡著的家伙,冰封般的唇角,似乎有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化。
又過了些時日,瑪門有一次似乎在解讀某個極其晦澀的古代符文時遇到了瓶頸,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扶手,發(fā)出略顯煩躁的聲響。
第二天晚上,當她再次窩進那張扶手椅時,發(fā)現(xiàn)旁邊的小幾上,多了一小碟賣相不怎么樣的糖漬漿果。
瑪門挑眉,紫眸看向沙發(fā)方向。
薇歐拉正捧著一本《大陸甜點圖譜》看得津津有味,頭也不抬。
“昨天路過廚房順的,據(jù)說是什么暗影漿果,味道怪怪的,我看沒人吃,拿來給你嘗嘗,看你啃那些黑歷史需不需要點重口味刺激。”
瑪門拈起一顆放入口中,極致的甜膩之后,是某種帶著微弱魔力波動的澀味,確實很“怪”。
但……莫名地對她的胃口。
她輕輕笑了一聲:“……謝了。”
沒有更多的對話。圖書館的這個角落,依舊安靜。
披肩的溫度,恰到好處的光線,一杯無聲的熱茶,一碟口味奇特的漿果。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無聲的溪流,靜靜流淌在三個性格迥異的少女之間,沖淡了最初的隔閡與冰冷。
她們依舊各看各的書,很少交談。
但薇歐拉打瞌睡時,總會有一件披肩適時出現(xiàn)。
艾莉絲熬夜時,手邊總會有一杯溫熱的茶。
而瑪門的扶手椅旁,偶爾會出現(xiàn)一些口味獨特的小零食。
這是一種沉默的默契,一種在靜謐中滋生的笨拙卻真誠的關懷。
在這個被書香籠罩的小小世界里,她們找到了某種無需言說的平靜與聯(lián)結。
夜晚的圖書館,仿佛也因為這細微的改變,而變得不再那么冰冷和空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