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四更將盡,謝玦忽然自夢中醒轉。
謝玦捏了捏眉心,平復了一下心里莫名的躁動。
大抵是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夢,謝玦的面色異常凝沉。
今日值夜的是疏桐,疏桐聽見里屋響動,一邊起身穿衣服,一邊輕聲問道:“大公子可是睡得不安穩?眼下離上朝還有半個時辰,不如再歇片刻吧。”
疏桐語聲壓得極低,只堪堪能讓屋里的謝玦聽見。
謝玦掀了被褥起身,道:“不歇了。”
疏桐應了聲是,立刻轉身掀簾,朝著外間廊下輕喚一聲:“伺候大公子起身。”
話音剛落,早候在院外的四個丫鬟,當即手腳極輕地魚貫而入。
打頭的丫鬟手里捧著溫熱的銅盆,盆沿搭著雪白的錦帕,另兩個各持著漱盂、牙粉牙籌進來。
洗臉的溫水是丑時就備好的,盛在錫制的湯婆子套裹的銅盆里保溫,放在耳房里的小火爐邊上,隨取隨用,溫度始終適宜。
疏桐親自上前伺候謝玦穿衣,而二等丫鬟只能幫忙遞東西,打下手,三等丫鬟和粗使丫鬟連房都不能進。
謝玦洗漱好了,便到了偏廳。
梨花木食案上列著四碟精致小點,皆是小巧玲瓏的樣式,旁側擺著一盞溫在錫壺里的杏仁茶,茶湯乳白,香遠益清。
這些是給謝玦上朝前墊墊肚子的,等到回來后再用正膳。
謝玦一邊吃點心,一邊聽著謝平的回話。
謝玦身邊可用的人很多,但是可用并不等于可以信任。
就像景元帝可用的人也很多,但信任的只有謝玦。
謝平壓根就沒睡,一直就等著謝玦醒了給謝玦回話,便道:“……此事只怕牽涉了工部與吏部,還有朔云那邊。”
都察院和錦衣衛從劉文家里什么也沒抄出來,但潛麟衛查出來了。
工部和吏部不知道潛麟衛的存在,但處于政治上的敏感,兩邊人都意識到了謝玦可能知道點什么內情。
謝玦借著謝意華去朔云的事情,暗中調派了大量人手過去。
謝玦放下筷子,又接過疏桐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經心道:“工部吏部若敢往朔云遞消息,便截了。”
謝平一凜道:“是!”
然后謝玦就去上朝了。
朝會一開始,刑部就上稟了謝堯的案件,說他們找到了一個關鍵人證,她說她看到了,是謝堯殺害蓮心月。
謝玦朝刑部說話的人看了一眼,面色尤為冰冷。
待一下朝回府,謝玦就知道了,這個新出現的人證也是一個妓子,叫蘇合媚。
謝玦揉了揉額頭,不知道謝堯哪里惹了這么多風流債,他以前覺得,只要謝堯自已知道分寸,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是了。
人活著,總是要有一些樂趣的。
謝堯喜歡逛花樓,不是為了狎妓,只是為了看看漂亮姑娘。
謝玦想了想,忽然問道:“她為什么做假證?”
蘇合媚的名字他聽過,之前謝堯花了三千兩為她贖身。這件事情他知道。
三千兩不是一筆小數目。
謝玦之前為顧家題了一個墓志銘,潤筆費也不過三千兩。
潛麟衛道:“不知。”
這就是沒有人逼她的意思了。
如果有人用錢,用家人脅迫她,潛麟衛不會回答不知。
謝玦:“那就殺了吧。”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但是活著的人卻能借死人的嘴說話。蘇合媚做假證是真的,到時候只要找個人出面說蘇合媚是做假證,畏罪自盡就是了。
潛麟衛原本要應是,卻又聽謝玦道:“算了。”
“我再想一想。”謝玦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
潛麟衛的身手都很好,但是每個都貌不驚人,長得越普通,越不容易引人注目,每個潛麟衛來回話的時候,幾乎也都低著頭,不敢抬頭仰視。
但此刻這個潛麟衛卻忍不住詫異地抬頭看了謝玦一眼。
謝大人說出口的話,從來沒有收回過。
因他每次說的話都是在心中深思熟慮過的。
現在。
殺了蘇合媚,顯然就是大人深思熟慮后認為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
可為何……為何會突然改變?
但只是一眼的功夫,這個潛麟衛又飛快地低下了頭,當做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是!”
謝玦想到了昨天姜瑟瑟問他還有嗎。
那神情著實可愛。
帶著點小姑娘的天真爛漫。
謝玦覺得她就該這樣,像他的妹妹們一樣,永遠無憂無慮,什么都不必擔心。
謝玦于是讓青霜派人去將姜瑟瑟請來。
姜瑟瑟原本是要讓紅豆送東西過來的,聽桂月說謝玦請她過去,愣了愣,便帶上紅豆和綠萼一起過去了。
兩個丫鬟提著食盒跟在身后。
到了后院,兩個丫鬟都規規矩矩地停在了長廊下。
謝玦示意姜瑟瑟落座,疏桐奉了杯茶遞到姜瑟瑟面前,謝玦才又讓她退下。
隨后,謝玦將朝會刑部稟案,以及蘇合媚自愿做假證的事,一一說給姜瑟瑟聽。語氣溫淡,未帶半分情緒,卻將前因后果說得明明白白。
說完,謝玦才問道:“她為什么要做假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