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
“當真是赤子心性啊。”
顧長青端著茶盞,哭笑不得地看了趙公明一眼。
這人,倒也真是有趣得緊。
前一刻還豪情萬丈,抬手要與天爭命,截取一線生機,后一刻,卻就能立刻拉下臉來,低頭虛心問路。
既不裝腔作勢,也不死要面子活受罪。
一旁,云霄輕輕嘆息一聲。
清冷的眸子中閃過幾分“果然如此”的無奈,卻更多的是對這位自家大兄的熟悉與包容。
大兄雖然有時候莽撞了些。
但這顆為了截教,為了同門的赤誠之心,卻是誰也比不上的。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上前半步。
對著顧長青盈盈一禮,姿態優雅而鄭重,代眾發問。
“截教如今,上下皆有……”
話到嘴邊,云霄頓了頓。
想到多寶師兄的身影,她終究沒有將“叛徒”“孽障”這幾個雖然真實,卻太過傷人的字眼說出口。
她只幽幽一嘆,改口道。
“外有外門良莠不齊,造孽無數,壞我教氣運。”
“內有核心弟子道心不堅,與我等不同道。”
“道友既能窺見我截教將來之劫,亦知聞仲師侄如今所行之事。”
“還請道友明言——”
云霄抬起頭,目光灼灼:
“我截教……”
“當如何截取這茫茫天機之中的一線生機?”
聽到這話。
小院之中,再次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顧長青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靜地打量了三霄和趙公明片刻。
許久。
“嗒。”
顧長青放下手中的茶盞,指尖在石桌上輕輕一叩。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小院中顯得格外清晰。
“截生機……”
顧長青淡淡開口,伸出了兩根手指。
“至少,有二事要做。”
“請道友明言!”
趙公明眼睛一亮,連忙拱手抱拳,身體前傾,恨不得把耳朵豎起來。
“其一。”
顧長青收回一根手指,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
“自凈內外,清理門戶。”
他看著趙公明,語氣平淡:
“聞仲一路伐山破廟,所見所殺,雖然觸目驚心。”
“但……”
“不過是大商疆域之內,朝歌周邊的幾處毒瘤而已。”
“相對于于那萬仙來朝的截教而言……”
“不過是九牛一毛。”
顧長青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爾等自小在金鰲島修行,受通天圣人教誨。”
“當是比貧道更清楚,這般外門弟子在如今的截教之中,可是少數?”
“……”
云霄沉默了。
瓊霄和碧霄低下了頭。
趙公明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少數?
呵,是大多數!
甚至可以說,除了金鰲島上那些常年閉關、受圣人約束的核心弟子之外。
散落在外面的所謂“截教仙”,十個里面有九個半,屁股底下都不干凈!
“數不勝數。”云霄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
趙公明更是苦笑一聲,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接道:
“正如道友所言。”
“這就像是一邊填坑,一邊挖坑。”
“聞仲這邊殺幾個,清理幾個,外門那邊轉眼又收了一大批進來。”
“就算我等填得再快……”
“也不及他們挖的萬分之一!”
顧長青點了點頭,并未對此感到意外。
“能清多少,算多少。”
“只是……”
“此等孽障,終究是掛著‘截教’二字,享受著截教的氣運庇護。”
“若總要別人——比如聞仲,比如大商——替你們下刀,替你們清理門戶……”
“那截教……”
“也就真的不必談什么一線生機了。”
云霄聽在耳中,心知他說得沒錯,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她心底閃過一絲念頭。
想到了三仙島外,那座本打算用來給那些告狀之人“避劫”、實則是“問心”的大陣。
“或許……”
“此陣可不僅用于三仙島。”
“待回島后,我可稟明師尊,專門對所有的外門弟子,布下幾處類似的‘問心雷火大陣’。”
“用來篩選,清理!”
過得去陣的,留。
過不去陣的,甚至在陣中暴露出滔天罪孽的……
就別怪師姐心狠手辣了!
“道友所言極是,我等記下了。”
趙公明鄭重地點了點頭。
隨后他頓了一下,有些迫不及待地主動問道:
“道友,其二呢?”
“其二……”
顧長青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轉過頭,一雙重瞳深深地看了一眼云霄。
“云霄道友。”
“你可是知曉……貧道與聞仲所言的‘天地量劫主角’之說?”
聞言,云霄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如實道。
“知曉。”
“道友曾言,龍鳳、巫妖,皆為各個時代的天地主角。”
“而量劫……”
“既是天地對眾生的清洗,也是對天地主角的阻止,乃至刻意敲打。”
說到這里。
云霄柳眉深深蹙起,有些不解。
“敢問道友。”
“這截教生機,和這天地主角……又有何干系?”
她是真的有些糊涂了。
截教和人族因果糾纏,不得不入劫,這點她知道。
但這生機之說......
從何而來?
旁邊的趙公明也是眉頭緊鎖。
片刻過后,他咂摸咂摸嘴,有些古怪地說道:“莫不是道友讓我等和人族競爭這新一任的天地主角......”
“啪!”
云霄一巴掌拍在趙公明背后。
“大兄!”
趙公明猛地反應過來,連連不好意的低頭道歉。
顧長青卻是端起早已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對著趙公明微微搖頭。
他放下茶盞,語氣幽幽,。
“今日的截教……”
“便是昔年巫妖量劫之中的——人族。”
“什么?!”四人齊齊一驚。
顧長青繼續說道。
“非天地主角,卻與天地主角糾纏不清。”
“昔年人族,夾在巫妖二族之間,被屠戮,被煉制屠巫劍,是無妄之災。”
“而今日截教……”
“身處封神量劫之中,卻是和人族因果相纏,難解難分!”
聞言,云霄和趙公明深深點頭。
聞仲是人族太師,也是截教弟子。
大商的許多將領,都與截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這就注定了……
截教,已經被死死綁在了大商這艘即將沉沒的戰船上!
更逞論,還有截教諸多外門弟子在人族做下的孽障......
在幾人思索的目光中,顧長青緩緩抬起右手。
指尖之上,一縷精純至極,仿佛燃燒著火焰的金紅色血氣,驟然浮現。
血氣夾雜著些許尊貴無比的玄黃人道氣運,迅速凝成了一只雖然微小,卻栩栩如生的遠古龍象!
“昂——!”
與此同時。
他的背后,空間扭曲。
一道古樸蒼茫的宮殿虛影,赫然顯現!
大殿之內,人族三祖、三皇五帝的神像巍然聳立。
眾多神像如眾星拱月般,拱衛著中央通體赤金,散發著淡淡輪回波動的書冊。
書頁翻動......
一道道金色的名字在其中閃爍,隱約勾連著六道輪回之中的人間道。
轟!
霎時間。
一股來自人道的恐怖壓制力,倏然降臨在三霄和趙公明的身上,耳邊亦是傳來了仿佛要穿透靈魂深處的龍吟象嘶之聲。
“不同的是,當年的人族,無力自救,只能苦挨。”
“而今日的人族,已不是當年任人宰割的螻蟻,更不愿成這虛假的天地主角。”
顧長青緩緩站起身,負手而立,一雙重瞳平靜地看著四人。
“貧道也不兜圈子。”
“量劫將起,避無可避,四圣算計,步步殺機,因果糾纏,不死不休。”
“截教若想要這一線生機......”
“在貧道眼中,唯有一途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