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暮云適時出列，“狼爪嶼之捷，雖是小勝，然意義非凡?！?br/>“其一，表明我新建水師可戰(zhàn)，能主動出擊，打擊倭寇氣焰；其二，繳獲敵資，俘獲敵酋，可獲取重要情報；其三，驗證了水陸協(xié)同、奇正相合之新戰(zhàn)法可行。此皆前線將士用命、后方竭力保障之功?！?br/>“但是，東南大局未改，倭寇主力未損，陳友海叛軍仍在頑抗。臣請陛下，繼續(xù)全力支持東南戰(zhàn)事，勿因小勝而松懈，亦勿因流言而掣肘?！?br/>他這番話，既肯定了勝利，又提醒了艱難依舊，更暗指了朝中“流言”對前線的干擾。
顧憲臉色有些難看，出列道：“陛下，王爺。捷報固然可喜，然一役之勝，不足以掩全局之弊?！?br/>“李文遠御史雖隨軍觀戰(zhàn)，然其核查軍紀之本職，是否已有結論？沿海州縣征調(diào)擾民之事，是否確屬空穴來風？”
“臣以為，功過當分明，賞罰需公正。豈可因一戰(zhàn)之功，便置可能之軍紀問題于不顧？”
他還是不死心，試圖將“戰(zhàn)功”與“軍紀”切割，維持對沈千的壓力。
趙暮云還未說話，新任通政司右參議楊恒出列道：
“顧御史此言差矣。下官亦接到浙東同年書信，言及狼爪嶼之戰(zhàn)后，明州、臺州沿海百姓士氣大振，對沈校尉及官軍多有稱頌?！?br/>“昔日偶有怨言，多因倭寇兇殘、地方保甲執(zhí)行不力所致，沈校尉整肅之后，已大為改觀?！?br/>“李御史親臨戰(zhàn)陣，目睹官軍奮勇殺敵，保境安民，其所見所聞，難道不比你我在西京聽來的些許流言更為真切？”
“此時若再糾纏于未經(jīng)實據(jù)的‘擾民’指控，非但有失公允，更恐寒了前線將士之心，于剿倭大局何益？”
楊恒在士林中頗有清望，他的話代表了一部分務實派官員的看法。
杜文謙見狀，知道再糾纏“擾民”已落了下風，便再次迂回進言：
“陛下，楊大人所言亦有理。然臣非為糾纏過往，實為長遠計?！?br/>“東南戰(zhàn)事綿延，各軍云集，號令協(xié)調(diào)、情報傳遞、后勤保障，頭緒萬千?！?br/>“狼爪嶼之捷，證明了沈校尉等將領之能，卻也凸顯了現(xiàn)有軍情指揮體系或有改進之處?！?br/>“若有一專司協(xié)調(diào)、核查、傳遞之中樞機構，或能使如沈校尉這般良將，更能得心應手，也使朝廷更能及時掌握全局，賞功罰過，皆有所據(jù)?！?br/>“此非分權，實為助戰(zhàn)?！?br/>他又把“職方司”那套說辭搬了出來，只是這次包裝成了“助戰(zhàn)”和“完善體系”。
趙暮云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杜尚書為國籌謀，其心可嘉。但本王前次已言，戰(zhàn)時軍情，貴在神速機密?！?br/>“現(xiàn)有樞密院—夜不收—前線將領體系，歷經(jīng)考驗，運轉有效。狼爪嶼之捷，從決策到實施，不過數(shù)日，正是此體系高效之明證?！?br/>“增設機構，疊床架屋，反易生滯澀。至于協(xié)調(diào)、核查，現(xiàn)有兵部、戶部、工部、都察院各司其職，若有需協(xié)調(diào)處，本王自會主持樞密院會議解決?！?br/>“待東南平定，朝廷自會通盤審視軍事制度，屆時杜尚書之議，或可再議。”
他再次以“戰(zhàn)時特殊”和“現(xiàn)有體系有效”為由，將提議駁回，并給出了“戰(zhàn)后再說”的臺階。
胤稷看了看爭辯的雙方，又看了看神色平靜卻態(tài)度堅決的趙暮云，心中權衡。
他知道趙暮云在軍事上的權威和能力，也明白目前東南確實需要高效統(tǒng)一的指揮。
而杜文謙等人的擔憂，從朝廷制衡的角度看，也并非全無道理。
“好了。”胤稷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東南戰(zhàn)事，關乎國運，不容有失?，F(xiàn)有軍事指揮及情報體系，乃趙王與樞密院精心構建，狼爪嶼之捷已證其效?！?br/>“當此用人之際，當以信任為重，以戰(zhàn)果為先。杜卿‘職方司’之議，暫且擱置?！?br/>“各衙門需全力配合東南戰(zhàn)事，不得推諉掣肘。沈千等有功將士，著兵部從優(yōu)議賞，以示朝廷激勵之意?！?br/>“退朝！”
皇帝一錘定音，支持了趙暮云，但也留下了“暫且擱置”的尾巴，未將話說死。
退朝后，趙暮云回到王府，范冰冰迎上來，低聲道：“王爺，剛收到邵方密報。審訊狼爪嶼俘獲的倭寇小頭目，有了新收獲?！?br/>“哦？講?！?br/>“那倭寇交代，他們隸屬平八郎麾下一支小隊，負責在狼爪嶼建立前哨，監(jiān)視明州、臺州方向官軍動向，并接應從閩地過來的部分物資?！?br/>“他們與陸上聯(lián)絡，主要通過幾股活躍在臺州外海的走私販子，其中一股頭目叫‘浪里鰲’黃七，與臺州府某些胥吏甚至有往來。”
“此外，他還透露，平八郎近期似乎得到了一批新的火器，可能來自……佛郎機人?！?br/>“他正準備用于下一次大規(guī)模行動，目標疑似仍是杭州灣區(qū)域，但具體時間地點，他級別低，不知曉?！?br/>趙暮云眼神一凝：“佛郎機人……新火器……杭州灣……看來，倭寇的胃口和倚仗都不小?！?br/>“這個消息很重要，立刻密告沈千和唐延海，讓他們重點查這個‘浪里鰲’黃七和佛郎機火器的線索?！?br/>“另外，神機坊那邊，催一催胡鐵手，我們自己的新炮，必須加快！”
“是。”
范冰冰應下，又道，“還有，王爺，顧憲下朝后，與幾名御史在酒樓聚會，杜文謙雖未直接參與，但其門人有人在場。”
趙暮云冷哼一聲：“跳梁小丑，不足為慮。但他們背后代表的江南某些士紳勢力，以及與海商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需留意?！?br/>“告訴邵方和沈千，在東南動作要快，但要穩(wěn)，尤其是涉及地方豪強和胥吏的，證據(jù)務必扎實。”
“我們要打的，不僅是倭寇和叛軍，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資敵牟利的蛀蟲！”
“明白了。”范冰冰頓了頓，輕聲道，“王爺，您也要注意休息。這幾日，您又清減了?！?br/>趙暮云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無妨。等東南平定，遷都之事步入正軌，或許能松口氣。眼下……還不到放松的時候?！?br/>他走到窗前，望向東南方向。
狼爪嶼的捷報，只是撕開了黑暗的一道口子。
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海平線以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