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如同惡魔在耳邊的低語,在光幕前的世界引發了前所未有的精神海嘯。
“你們只是在害怕你們自己。”
這個真相,像一根燒紅的鐵釬,烙印在每一個智慧生靈的靈魂深處。
憎恨與恐懼,在這一刻失去了宣泄的對象,轉而向內吞噬著每一個人的理智。
然而,光幕并沒有給予任何人消化這份絕望的時間。
因為,真正的災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深海之中,那片由無數噩夢構成的黑色海洋的中央。
噩夢之龍阿勒蘇霍德,那只剛剛睜開的、深紫色的豎瞳,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祂的目光,穿透了層層的海水,穿透了無盡的空間,與另一道來自北大陸的、冰冷的黃金瞳,在現實世界的上空,無聲地交匯。
共鳴,在這一刻產生。
北大陸,那片沉寂了萬年的灰白色山脈。
已經徹底被“空想之龍”意志所取代的艾瑞霍格,從盤踞的姿態中緩緩站起身。
祂那龐大的、如同移動山脈般的龍軀,開始向著南方,邁出了第一步。
狂暴之海,那座由巨獸骸骨構成的海底之城。
蘇醒的噩夢之龍阿勒蘇霍德,也舒展開祂那布滿了猙獰骨刺的、深紫色的龍軀。
祂振動雙翼,攪動起足以撕裂大陸架的恐怖暗流,向著北方,浮出海面。
兩條途徑相近、權柄互補的古代之王,開始了一場無人能夠理解的、奔向彼此的旅程。
光幕的畫面,也在這一刻,被一道無形的線條,從中間清晰地分割開來。
左邊,是“空想”的世界。
右邊,是“噩夢”的世界。
一場席卷全球的、前所未有的災難二重奏,就此奏響。
在光幕的左側畫面中。
灰白色的“空想之龍”艾瑞霍格,正邁著緩慢而堅定的步伐,穿越北大陸的凍土。
祂并非在進行物理層面的破壞。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現實”這一概念的、最徹底的侵蝕。
祂所到之處,堅固的物理規則,開始如同被高溫炙烤的蠟燭般,融化、扭曲。
天空之中,毫無征兆地,升起了第二個、散發著黑色光芒的太陽。
兩個太陽的光輝交織在一起,將大地染成一種詭異的、介于白晝與黃昏之間的灰金色。
奔騰的河流,開始向上游倒灌,河水變成了粘稠的、如同水銀般的液體,映照著天空中那兩個太陽的倒影。
一座座由人類建造的、雄偉的城市,它們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
高聳的鐘樓如同面條般柔軟地彎曲下來,堅固的城墻像融化的奶酪般緩緩流淌,街道兩旁的房屋,它們的窗戶變成了一只只正在眨動的、巨大而悲傷的眼睛。
這不是幻覺。
這是“空想”,正在以一種無可抗拒的方式,重塑、改寫著現實世界的一切。
貝克蘭德,皇后區的一棟豪宅內。
奧黛麗·霍爾站在自己房間的落地窗前。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她看著窗外那片她無比熟悉的花園。
花園里的玫瑰花,它們的花瓣,正在一片片地剝落、重組,最終變成了一張張酷似人類的、正在竊竊私語的嘴唇。
花園中央那座潔白的大理石噴泉,噴出的不再是清澈的泉水,而是一股股深紅色的、散發著濃郁鐵銹味的液體。
天空中的云朵,匯聚成了一只巨大的、流著眼淚的眼睛,正悲傷地注視著下方這片正在走向瘋狂的大地。
她身旁的那只金毛大狗蘇茜,不安地低聲嗚咽著,它用自己的頭,輕輕地蹭著奧黛麗的腿,似乎想從主人那里尋求一絲安慰。
奧黛麗沒有動。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冰冷的窗玻璃上。
在光幕的右側畫面中。
深紫色的噩夢之龍阿勒蘇霍德,已經浮出了狂暴之海的海面。
祂那布滿了骨刺的、如同神話造物般的龐大身軀,遮蔽了半個天空。
祂沒有發出任何咆哮,也沒有釋放任何能量。
祂只是存在著。
祂的龍威,并非作用于物質世界,而是如同一種無形的、無法被隔絕的瘟疫,滲透進了這個世界上,每一個智慧生靈的精神世界。
祂的龍威所及之處。
所有的人類,所有的非凡生物,無論他們身在何處,無論他們正在做什么。
都在同一瞬間,毫無征兆地,陷入了最深沉的、無法被任何外力喚醒的噩夢之中。
風暴之海,阿爾杰·威爾遜的“幽藍復仇者”號上。
上一秒還在咒罵著鬼天氣的水手們,下一秒,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一個個悄無聲息地倒在了甲板上。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極度恐懼的表情,仿佛在睡夢中,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物。
阿爾杰因為身為非凡者,抵抗力稍強一些。
他強撐著,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扭曲。
他看見甲板變成了蠕動的血肉,桅桿變成了扭曲的觸手,天空中的圣徽,變成了一只巨大的、正在嘲笑著他的獨眼。
他知道這不是現實,但他無法掙脫。
他咬緊牙關,試圖拔出腰間的彎刀,但他的手臂卻重如鉛塊。
最終,他也和其他船員一樣,身體一軟,倒在了那片正在他意識中蠕動著的“甲板”上。
整個世界,一半陷入了物理層面的虛幻,一半沉淪于精神層面的恐懼。
只有極少數的存在,能夠在這場浩劫中,勉強保持著清醒。
廷根市,水仙花街。
克萊恩·莫雷蒂站在窗前。
他沒有陷入噩夢,籠罩在他身上的那層灰霧,隔絕了阿勒蘇霍德的龍威。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種精神層面的“死寂”。
窗外,街道上空無一人。
遠處教堂的鐘聲,沒有再響起。
鄰居家那條總是喜歡在半夜吠叫的狗,也安靜了下來。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個活人。
他房間里那面被他用來輔助占卜的、鑲嵌著銀邊的小鏡子,鏡面上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從上到下的、細長的裂縫。
裂縫如同這片被分割開來的世界的一道縮影。
圣密隆島,七大正神教會的至高圣堂之內。
七位身穿不同顏色教袍的大主教,以及數十位序列三、序列二等級的高序列非凡者,都聚集在這里。
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他們面前的水晶壁上,正清晰地呈現著外界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阻止他們!”
風暴教會的大主教,一位脾氣火爆的老者,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如同雷鳴。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天,整個世界都將被徹底撕裂!”
“怎么阻止?”
黑夜教會的大主教,一位始終籠罩在陰影中的女性,聲音平靜地反問。
“派出我們的天使?去同時對抗兩條途徑未知的古代之王?你確定那不是去送死?”
就在眾人爭論不休時。
一位隸屬于永恒烈陽教會的、身穿金色長袍的序列二“看門人”,一直沉默地站在一座巨大的、如同天文望遠鏡般的神器前。
他的臉色,由最初的震驚,轉為困惑,最終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
他轉過身,聲音有些干澀地開口。
“諸位……我發現了一些……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指著神器觀測到的、一幅由無數能量流構成的星圖,艱難地說道:
“那兩條龍……他們相遇所產生的能量,并沒有完全逸散。有一部分,正在現實世界與靈界之間,構建一道……屏障。”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一道……前所未有的、能有效阻隔‘外神’囈語侵蝕的屏障。”
整個圣堂,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針落可聞。
阻止他們?意味著世界會暫時得救,但未來將失去這道或許是唯一的、能對抗外神的屏`障。
不阻止他們?意味著世界現在就會被他們毀掉大半,億萬生靈將在幻景與噩夢中徹底消亡。
一個殘酷的、血淋淋的電車難題,擺在了這些自詡為“世界守護者”的神明代行者的面前。
無論怎么選,他們的手上,都將沾滿鮮血。
光幕的畫面,最終聚焦在了那兩條正在不斷靠近的巨龍身上。
灰白色的艾瑞霍格,與深紫色的阿勒蘇霍德。
他們終于在世界的中央地帶,隔著一片正在不斷崩壞、扭曲的大陸,遙遙相望。
畫外音那如同詠嘆調般的聲音,緩緩響起,拷問著每一個正在觀看的存在。
“當‘創造者’遇到了‘毀滅者’,當‘構想’擁抱了‘噩夢’……”
“誕生的,究竟是守護世界的‘神跡’……”
“還是,埋葬一切的‘墓志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