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也醒了。
或者說,他的意識在一種極其詭異的狀態下“浮”了起來。
此時此刻,他感覺自已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充滿了少女心的泡泡瑪特旗艦店里。
入眼所及,皆是粉色。
粉色的天空,粉色的云彩,連腳下踩著的觸感都像是某種粉色的棉花糖,軟綿綿的,還帶著一股膩人的草莓甜香。
“這是......做夢?”
陳也茫然地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
還好,手還在。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已。
“不對勁。”
陳也皺起眉頭,作為一名見過大風大浪的資深釣魚佬,他的心理素質早已堅如磐石。
“按照網文套路,要么是我穿越了,要么就是我也中招了。”
陳也深吸一口氣,那股甜膩的味道直沖天靈蓋,讓他有點反胃。
“讓我看看……”
他試探性地伸出手,對著自已的大腿內側狠狠地擰了一把。
“嘶——!臥槽!”
劇烈的疼痛感瞬間順著神經末梢傳遍全身,疼得他齜牙咧嘴,原地跳了一段踢踏舞。
“會痛?!”
陳也的臉色變了。
網上不是說做夢是不會痛的嗎?
陳也一邊揉著大腿,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
這地方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發毛。
無數個巨大的粉色泡泡在空中緩緩飄浮,每一個泡泡表面都流轉著彩虹般的光澤。
就在陳也準備看看系統面板確認一下自已是不是還活著的時候。
“啵~”
一聲清脆的氣泡破裂聲,突兀地從他身后傳來。
陳也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猛地轉身,擺出了一個隨時準備“空手入白刃”的防御姿勢。
“誰?!”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一個破裂的泡泡殘骸正在消散。
但在那泡泡消散的位置,懸浮著一個東西。
當看清那東西的瞬間,陳也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起來。
“是你!邪惡大肥豬!”
沒錯。
那個懸浮在半空中,用一種極其欠揍的眼神俯視著他的,正是那條讓陳也恨得牙癢癢的——粉色錦鯉王。
而且,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
在現實里,它雖然胖,但好歹還是在水里游的。
而在這個鬼地方,它竟然飛在半空中!
它那圓滾滾的粉色肚皮下,兩片原本應該用來劃水的胸鰭,此刻正像是一對袖珍的小翅膀一樣,拼命地撲棱著。
這畫面,就像是一頭涂了粉色油漆的豬,背上插了兩片蒼蠅翅膀,正在挑戰牛頓的棺材板。
“……”
陳也張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三秒鐘,才憋出一句話:
“不是……哥們,就您這空氣動力學布局,飛起來全靠意念吧?”
粉色錦鯉王顯然聽懂了陳也的吐槽。
它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里閃過一絲惱怒,嘴巴一張一合,竟然發出了一道充滿磁性、甚至還帶著一絲稚嫩的正太音:
“閉嘴!你這個粗魯的空軍佬!”
“我是高貴的靈!在這里,我想飛就飛,想游就游!”
“臥槽!說話了!”
雖然在之前的夢里也聽過它說話,但那種感覺和現在面對面交流完全不同。
陳也被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兩步,隨即迅速冷靜下來。
既然能交流,那就好辦了。
怕就怕那種只會阿巴阿巴的怪物,只要有智商,就能忽悠。
陳也趁著對方還在因為“空氣動力學”而生氣的時候,心中默念:
“系統!救命!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我是不是腦死亡了?”
下一瞬間,熟悉的淡藍色光幕在他視網膜上亮起,仿佛是黑暗中的燈塔,帶來滿滿的安全感。
【宿主:陳也】
【當前狀態:昏迷中(深度致幻)】
看到系統的提示,陳也長出了一口氣。
還好,系統還在。
“咳咳。”
陳也整理了一下衣服領口,既然是幻覺,那氣勢上絕對不能輸。
他抬起頭,直視著空中的那條肥魚,露出了一個核善的微笑:
“那個……不管你是魚是豬還是靈,咱們能不能先聊聊?”
“你好,請問您貴姓?貴庚?這地方有沒有出口?實在不行,我給你刷個火箭?”
錦鯉王:“……”
它那雙大眼睛里,此刻寫滿了“關愛智障”的情緒。
它扇動著那對滑稽的小翅膀,緩緩降落到與陳也視線齊平的高度,語氣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奇怪。”
“什么奇怪?”陳也問道。
“為什么你身上沒有愛?”
錦鯉王歪著大腦袋,圍繞著陳也轉了一圈,像是在審視一件殘次品,“那個老頭子身上全是溺愛,那個傻大個身上全是渴望的愛,那個唱怪歌的人身上全是愧疚的愛……只有你。”
它停在陳也面前,嫌棄地吐了個泡泡:
“你身上只有一股銅臭味,還有那種……想把全世界都炸了的暴戾之氣。”
“誹謗!你這是誹謗!”
陳也急了。
“少俠,此言差矣!”
陳也一臉正氣地辯解道:“我怎么沒有愛?我對釣魚的熱愛天地可鑒!為了釣魚,我可以不吃飯不睡覺!這種執著難道不算愛嗎?”
“再說了,我釣你上來,是為了治病救人!這是大愛無疆!絕非你想的那種……要吃你。”
“哼。”
錦鯉王非常人性化地撇了撇嘴,,“我不信。”
“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你看我的眼神,和看紅燒肉的眼神是一樣的。”
陳也:“……”
這魚成精了,不好忽悠啊。
陳也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策略。既然感情牌打不通,那就談交易。
“行,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陳也一屁股坐在那粉色的棉花糖地板上,擺出一副談判的架勢,“你需要什么?只要你乖乖跟我走,讓我把你釣上來……甚至不用真釣,你只要讓我抱一會,完成個任務就行。我不殺你,也不吃你,完事了還把你放回來,以后每天給你喂頂級和牛,怎么樣?”
按照系統的尿性,這種“活體藥引”,通常只需要接觸或者解析一段時間就行,沒必要非得弄死。
“抱一會?”
錦鯉王往后退了退,仿佛聽到了什么變態的要求,“想得美!本王的玉體其實你能碰的?”
陳也感覺自已的血壓又上來了。
他在現實里被這死胖子噴了一臉水,在夢里還要被它嫌棄?
“那你到底想怎么樣?!”
陳也怒了,“信不信我醒了以后直接把池塘水抽干,然后灌進兩噸水泥,把你封印在下面當化石?!”
聽到威脅,錦鯉王卻一點都不怕。
相反,它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你不是喜歡釣魚嗎?”
錦鯉王撲扇著翅膀,語氣突然變得充滿了誘惑,“你不是號稱‘空軍總司令’嗎?你不是做夢都想體驗那種連桿的感覺嗎?”
“既然你這么想釣魚,那我就成全你。”
說著。
錦鯉王猛地一揮尾巴。
“嘩啦——”
周圍的場景瞬間變幻。
原本的粉色虛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風景秀麗、水草豐茂的完美釣場。
而在陳也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池塘。那池塘里的水清澈見底,密密麻麻全是魚!
青魚、草魚、鯉魚、甚至還有金槍魚和鯊魚!
它們擠在一起,張著大嘴,仿佛在喊著“選我選我”。
而在池塘邊,放著一把鑲鉆的黃金魚竿,旁邊還擺著全套的頂級漁具。
“看。”
錦鯉王指著那個池塘,得意洋洋地說道:
“這是我為你創造的‘極樂魚塘’。”
“在這里,沒有空軍這個詞。哪怕你用直鉤,甚至不用鉤,魚都會爭著往你懷里跳。”
“百分百中魚率,永不空軍。”
“怎么樣?留在這里吧。在這里,你就是真正的釣神。不用去面對外面那些尸體、炸彈,也不用為了救什么人而奔波。”
錦鯉王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像極了那個引誘夏娃吃蘋果的蛇。
陳也看著眼前這夢幻般的一幕。
那密密麻麻的魚群,那唾手可得的“爆護”體驗……
對于任何一個釣魚佬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
陳也慢慢地站起身,走向了那個魚竿。
錦鯉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然而。
當陳也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根黃金魚竿時,他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擠得像早高峰地鐵一樣的魚群,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呵。”
陳也收回手,甚至有些嫌棄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不釣。”
兩個字,擲地有聲。
“耶?!”
錦鯉王那得意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它瞪大了眼睛,仿佛看怪物一樣看著陳也,“為什么?你是不是傻?百分百上魚啊!這是多少釣魚佬做夢都求不來的!”
陳也轉過身,揚起下巴,露出了一抹屬于“空軍總司令”的傲氣。
“你懂個屁的釣魚。”
陳也鄙視道,“釣魚的樂趣,在于未知,在于博弈,在于那種‘下一桿可能就是巨物’的期待!”
“這種像是去菜市場批發一樣的釣魚,那是對釣魚這項運動的侮辱!”
“更重要的是……”
“老子憑本事空的軍,為什么要靠你施舍?”
開什么玩笑!
陳也大手一揮,“我就喜歡空軍!怎么著?我樂意!我空軍我驕傲,我為國家省飼料!”
“你……”
錦鯉王徹底被陳也這套歪理邪說給整不會了。
它從來沒見過這種把“釣不到魚”當成榮耀來捍衛的奇葩!
“不可理喻!簡直不可理喻!”
錦鯉王氣得渾身發抖,原本粉嫩的身體都漲紅了,“你這個愚蠢的人類!既然你不識抬舉,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哼!”
錦鯉王猛地轉身,那巨大的尾巴帶起一陣粉色的狂風,直接抽向陳也的面門。
“既然你不想留在這個美夢里,那就讓你看看,什么叫永遠叫不醒的人!”
“啪!”
陳也只覺得眼前一花,臉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尾巴。
“你干嘛打人!我靠,這魚尾巴怎么跟鋼板一樣!”
陳也捂著臉,還沒來及罵娘,周圍的場景再次如同流沙般崩塌重組。
完美的魚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濃郁、更加粘稠的粉色霧氣。
“跟我來。”
錦鯉王的聲音變得冷漠起來,它不再理會陳也,而是徑直向霧氣深處飛去。
“既然你說要救人,那也得看看你所謂的病人,愿不愿意被你救。”
什么意思?
陳也顧不上臉上的疼痛,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粉色迷霧。
沒走多遠,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視野中。
正是之前一起倒下的趙天衡和趙多魚父子。
但此時此刻,他們的狀態,卻讓陳也感到了一股從腳底板直沖腦門的寒意。
他們并沒有像陳也一樣保持著清醒的意識,也沒有四處亂跑。
他們就那樣站在那里,雙目緊閉,臉上洋溢著一種……極其詭異、卻又極其幸福的笑容。
趙天衡不再是那個嚴肅的董事長,也不是那個憤怒的Rapper。
此時的他,雙手虛環在身前,像是在擁抱著一個看不見的人。他的動作輕柔、小心翼翼,仿佛懷里的人是易碎的珍寶。
“阿秀……”
趙天衡低聲呢喃著,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眷戀:
“我好想你……這些年,我真的好累……”
“你看,我們的兒子長大了……雖然有點傻,但他很像你,真的很像你……”
而在他旁邊。
趙多魚像個孩子一樣,腦袋歪向一側,似乎正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里,或者正被人撫摸著頭頂。
那個兩百多斤的大胖子,臉上掛著淚,但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媽……”
“原來您長這個樣子啊……您真漂亮,比照片上還要漂亮……”
“媽,您別走好不好……我和我爹都好想您……”
看著這一幕。
陳也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兩個沉浸在虛幻幸福中的男人,看著他們對著空氣說話,對著虛無流淚。
那種畫面,明明很滑稽,卻讓陳也怎么也笑不出來。
錦鯉王懸浮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轉頭對陳也說道:
“看到了嗎?”
“這就是‘愛’的力量。”
“在這個世界里,他們能見到這一生最想見、卻永遠見不到的人。”
“這里沒有病痛,沒有離別,沒有遺憾。”
“你覺得,他們會愿意醒過來嗎?”
錦鯉王扇動著翅膀,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
“陳也,你所謂的救人,就是要親手打碎這世界上最美好的夢境,把他們拽回那個冰冷、殘酷、充滿了生老病死的現實嗎?”
“如果是這樣……”
“那你才是那個最殘忍的劊子手。”
陳也沉默了。
他看著那一臉幸福的趙氏父子,又看了看那條高高在上的錦鯉王。
良久。
陳也突然笑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包在夢里竟然依然存在的紅塔山,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死胖子。”
陳也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什么?”錦鯉王一愣。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生死,其他的都是擦傷。”
陳也彈了彈煙灰:
“美夢雖然很美,但依然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