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升高了些，曬得人背上發(fā)燙。
陳清河直起腰，抹了把額頭的汗，手里那把鐮刀的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已經(jīng)在同一壟黃豆前站了小半個上午。
身后的地里，割豆組、捆扎組、搬運組正按照他昨天下午的分工，有條不紊地向前推進。
效率確實比以往大呼隆強了不少。
但陳清河的心思沒放在這整體的進度上。
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手里這把鐮刀，以及刀下那一叢叢黃豆桿上。
他在找那個點。
一個損耗和效率之間，最劃算的平衡點。
一證永證的能力，讓他對身體的控制達到了匪夷所思的精度。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腕翻轉(zhuǎn)時，哪一塊肌肉在發(fā)力；鐮刀切入豆桿根部時，刀刃傳來的每一下細微的震顫；豆桿斷裂的瞬間，整株植株的晃動幅度；以及，那些已經(jīng)熟透、鼓脹欲裂的豆莢，在震動波及下，內(nèi)部豆粒蠢蠢欲動的感覺。
這很微妙，近乎玄學(xué)。
但陳清河知道，這就是他要捕捉的東西。
他試過很多種下刀的角度。
垂直砍下，利落，但震動最大，最容易引發(fā)豆莢連鎖炸裂。
平貼著地皮抹過去，震動小，但阻力大，費手腕，而且容易割不干凈，留下高高的茬子。
斜著切入，角度稍微陡一點，震動中等，但偶爾會帶起泥土，弄臟豆莢。
他一遍遍地調(diào)整，一點點地微調(diào)手腕的角度，控制發(fā)力的節(jié)奏。
快了，豆桿倒伏的幅度大，豆莢晃動劇烈。
慢了，效率太低，而且持續(xù)的切割反震會讓手臂更快疲勞。
他甚至嘗試在刀刃切入的瞬間，手腕帶一個極其微小的、泄力般的回旋。
嚓。
豆桿應(yīng)聲而斷，倒下的姿態(tài)異常平緩，豆莢幾乎沒怎么晃動。
陳清河眼睛亮了一下。
就是這個感覺！
他接連又試了幾刀，手感越來越順。斜向切入，角度大概在六十度左右，手腕在發(fā)力的末端帶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回旋卸力，切割的瞬間順勢往懷里一帶。
動作流暢，省力，最重要的是，震動極小。
他滿意地直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
這套動作對身體的協(xié)調(diào)性和控制力要求很高，普通社員未必能立刻掌握，但其中的幾個關(guān)鍵要領(lǐng)。
比如斜切入、比如最后那一下順勢帶——是可以提煉出來，讓大家先試試的。
找到了收割動作上的初步優(yōu)化方向，陳清河并沒有停下。
他的目光，從自己腳下的豆茬，移向了身后熱火朝天的勞動現(xiàn)場。
他看劉強和趙鐵牛他們揮汗如雨地往前割，看徐老蔫和幾個老伙計一絲不茍地捆扎，看張石頭那幾個壯漢一趟趟地把捆好的豆捆挑到地頭，碼放起來。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比收割時豆莢炸裂更嚴重，卻更容易被忽視的問題。
搬運損耗。
劉強他們割得已經(jīng)很注意了，豆莢崩落的情況比剛開始好了不少。
徐老蔫捆的豆捆也結(jié)實，繩結(jié)打得牢牢的。
問題出在從地里到地頭這段路上。
張石頭他們力氣大，性子也急，為了搶進度，扁擔(dān)上肩就是一路小跑。
田埂不平，豆捆在擔(dān)子兩頭顛簸、搖晃，相互碰撞。
陳清河看得分明，每一次顛簸，都有細小的、黃澄澄的豆粒，從豆捆的縫隙里被震出來，悄無聲息地灑落在田埂上、草叢里。
這還只是明面上能看到的。
那些在碰撞中從豆莢里震松、但沒有立刻掉出來的豆粒呢？
等豆捆堆放到地頭，層層摞起來，底層的豆捆承受著更大的壓力，又會有多少豆粒被擠出來，滾落到泥土里？
這才是真正的暗損。
遠比收割時崩飛的那幾粒豆子，要嚴重得多。
他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jīng)快到正中了。
“歇會兒！喝口水，喘口氣！”
陳清河喊了一嗓子，聲音在地里傳開。
忙碌的社員們陸續(xù)停下手中的活，擦著汗，走到田埂邊的樹蔭下。
大家拿出各自的水壺，咕咚咕咚灌著涼白開，用草帽扇著風(fēng)。
陳清河也走了過來，他沒急著喝水，而是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趁著歇晌，跟大家說兩件事。”陳清河開口道，語氣平和，但帶著讓人信服的沉穩(wěn)。
社員們都安靜下來，看著他。
“頭一件，是關(guān)于割豆子的方法。”陳清河拿起自己的鐮刀，走到一叢還沒割的黃豆前，蹲下身。
“大家都看見了，這豆莢熟得透，怕震。”他一邊說，一邊做示范，“下刀的時候，別直上直下地砍，也別太平。斜著點，大概……這樣。”
他手腕一翻，鐮刀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切入豆桿根部，在切斷的瞬間，手腕有個細微的向內(nèi)一帶的動作。
“嚓。”
豆桿斷開，輕輕倒向一邊，豆莢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看見沒？斜著割，最后往懷里帶一下，勁兒是卸掉的，豆桿倒得穩(wěn)，豆莢不怎么晃。”
陳清河直起身，看著大家，“都試試，找找這感覺。不一定一下子就學(xué)會，但記住這個要領(lǐng)，手底下自然就會輕些，穩(wěn)些。”
劉強第一個跳起來，拿著鐮刀就湊到另一叢豆子前，嘴里嘟囔著：“斜著……往里帶……”他試了一刀，豆桿是斷了，但動作還有點生硬。
趙鐵牛也在一旁比劃。
陳清河走過去，又指點了幾句。
“第二件事，”等大家都大概明白了要領(lǐng)，陳清河話鋒一轉(zhuǎn)，臉色認真了些，“比怎么割更重要。”
他指了指地頭堆放的那些豆捆，又指了指張石頭他們剛才挑擔(dān)子走過的田埂。
“豆子糟蹋，不光是割的時候崩飛的那點。”陳清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咱們捆好了，挑到地頭的路上，顛一下，碰一下，豆子就在外掉。堆起來，壓在下頭的，擠一下，豆子還在外掉。這掉的，比崩飛的只多不少。”
社員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人眼尖，看到了田埂上零星散落的豆粒，臉色也變了變。
“這……以前還真沒細想過。”徐老蔫悶聲說了一句。
“所以，下午干活，尤其是負責(zé)搬運的幾位大哥，”陳清河看向張石頭他們，“肩膀上的扁擔(dān)要穩(wěn)，步子要穩(wěn)，寧可慢兩步，也別顛散了架。地頭碼放的時候，也輕拿輕放，別圖省事往高了扔。”
張石頭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成，隊長，我記住了，下午我走穩(wěn)當(dāng)點。”
“嗯，大家都留個心。”陳清河點點頭，“割的時候手上穩(wěn)一點，搬的時候肩上穩(wěn)一點，咱們就能少糟蹋不少糧食。這都是咱們自己的血汗，也是隊里的收成。”
中午吃過飯后，社員們簡單的休息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勞作。
有了上午的磨合，再加上午休時陳清河點撥的那幾下，下午的場面明顯又不一樣了。
割豆組那邊，雖然還不能人人都像陳清河那樣舉重若輕，但手下確實多了幾分小心和巧勁。
斜切入、輕回帶的要領(lǐng)慢慢被一些人找到感覺，割倒的豆桿越發(fā)整齊，掉的豆子也少了不少。
變化最大的還是搬運組。
張石頭打頭，幾個壯漢像是換了個人。
扁擔(dān)上肩，不再是一路小跑，而是邁著扎實的步子，盡量保持肩膀和扁擔(dān)的平穩(wěn)。
遇到坑洼，還會特意放慢速度，甚至用手扶一下兩頭的豆捆。
地頭負責(zé)碼放的人也格外仔細，一捆一捆挨著放穩(wěn)當(dāng)，不再胡亂往上摞。
整個流程，從收割到歸堆，像是一臺被仔細調(diào)試過的機器，雖然還談不上完美，但那股子亂糟糟、毛手毛腳的勁頭，確實被捋順了許多。
效率非但沒有因為求穩(wěn)而下降，反而因為各個環(huán)節(jié)銜接更流暢，窩工更少，整體推進的速度比上午還快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