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對于人來說,可能是白駒過隙一般的迅速。
但對于整個國家來說,五年,也不過是一個政權,堪堪完成一個計劃的提前準備。
洛陽。
辛屈看著眼前的中京府,眼中帶著一絲絲晦暗不明。
他是從沒想過,一口氣營造五座都城,集中各地的糧草,以及從四夷搬遷人口進入河南、河北各地,居然這消耗時間與精力。
不過無所謂了,接下來,就是到了清盤的時候了。
各個諸侯、邦伯、封君,都會在洛陽參與一場考試。
考試的結果,決定了他們接下來的爵位變動,以及是否執行鎮壓。
只是,還不等考試的消息傳來。
商丘以東一百里,淮上諸夷之邦君,率先舉旗造反了。
因為他們是真的抗拒燕國的政治制度與文化教育,于是就反了。
辛屈是沒想到,到了現在,居然還有不開眼的東西。
但轉念一想,這批淮夷邦君,很大概率是有人在挑撥離間。
比如,他們造反之前,辛屈收到的一些消息,宋國公子頌與他們暗中密謀著什么。
如同辛屈所料,子頌不可能坐以待斃,只要有機會,他就不介意造反。
這一次,應該是試探吧。
辛屈搖了搖頭,然后將書信下發,讓自己的女婿,子縱率領騎兵快速征討。
三日之后,商丘城外,淮上諸夷的聯合軍,在子縱的騎兵沖擊之下,瞬間崩潰。
子頌站在城頭,目睹了這一切,眼中全是嫉恨,同時也對子縱很不滿。
作為子姓貴族,子縱可以說是最先造反的。
更重要的是,太子辛莼與唐公窋之女,有出。
辛屈很喜歡,在去年,下旨賜名辛照,封太孫,接到身邊親自培養。
換而言之,燕國的第三代繼承人已經選中,辛屈親自帶不說,這還是?姓與子姓的共同后代。
子姓諸部,因此更偏向辛屈了。
曾經的惶惶不安,都在太孫確立之后,讓子姓諸部意識到,只要熬過辛屈、辛莼的時代,等到太子上位,他們的未來必定不會太差。
歸心,正在形成。
但也有人想要負隅頑抗。
子縱撥馬來到城下,看了一眼商丘城的城門匾,對著里頭喊道:“宋國公,好自為之。”
然后子縱也不進城,帶著戰利品返回洛陽祭祀去了。
雖然辛屈廢黜了人祭,但如今有宵小搞事,于是辛屈專門“問”天帝,求得一桿白虎旗,下令用這些造反的家伙腦袋祭旗。
并以白虎主殺伐,以叛逆者恐懼、鮮血為耀。
只有確認要征伐叛逆的時候,才會用這桿旗子。
平日里,只需要用三牲犒勞就行。
有了白虎旗,辛屈再下令給自己的兒子們,每人發了一桿。
意思就是,允許他們使用白虎旗,替朝廷征伐不臣。
五年前,自己的十幾個兒子分封各地,鎮守一方,但這五年折騰下來,年紀最大的那些孩子,已經死了四個。
分別是秦國侯、蜀國侯、信國侯、閩國侯。
秦、蜀兩個國侯的死亡,是因為他們在打擊山民,被毒箭暗算,死于非命。
信國侯是因為水土不服,突發瘧疾,病死。
閩國侯則是從潮汕東遷的時候,遇到了臺風,然后泥石流滑坡,差點砸死他,自那之后,驚懼月余,食不下咽,薨逝。
死法多樣,也讓辛屈無奈。
不過好在他的兒子多,不夠還可以再生。
這五年,他除了鎮壓地方、處理政務、最大的任務之一,就是積極與諸侯、邦伯、封君聯姻。
后宮填充了三百之數。
這五年,又生子二十三,生女是三十三。
他看了看,選了一個第九十六子辛荊為信國公,他現在還未出府,所以不能理政,那么,就由他的舅父,羋大耜,率領荊部族南遷進入廣信,代信國公治理地方。
至于閩國侯,辛屈看了一眼太子這一脈的子弟,將庶長孫辛熨,封為閩國侯,讓辛熨的母族,也就是熊樽擔任第一任閩國國相。
熊樽進宮來謝恩。
辛屈對著他微微頷首,然后拿出了一些書籍給他:“本來不該這么早冊封辛熨為諸侯的。但時下,朕之諸子,各有封建,移藩并不容易。
其次,閩地雖然山高路阻,但這里同樣是一塊保險之地。
將來中原若是不幸動蕩,子孫后代也可以避禍福建郡。
你的任務并不容易,不過閩地可耕地也就這么多,占領之后,發展也很容易。
交給你了。”
熊樽聞言,抬頭看了一眼辛屈的頭發,君主也花白了頭發。
他重新低下頭,應下。
“對了,處理福建的時候,龍巖、沙溪、建甌三地選一個,讓你的庶出子弟,留一個鎮守在哪里開枝散葉。至于爵位,卿大夫。”
“萬歲!”熊樽這一次是真的匍匐了。
辛屈還是一如既往的賞賜豐厚。
看著他離開。
考試成績也遞上來了。
除了那些年紀大,實在腦袋轉不過彎,還想著控制國家的酋長外,其他人都做得很好,燕國的一應禮法、宗法、律法,他們都涉獵其中。
那么,是時候了。
“以上邊的成績,征召諸侯入朝觀政,結束之后,遴選一批留任中樞,剩下的發中原郡縣為官。”
辛屈對著戴冰甲吩咐道:“留任的署為諸部與臣僚。另外增加恩賞,與恩蔭。他們的子弟,多送一些入國子監學習。
最后,開始運河修建的計劃。
洛陽一期已經建完,三大倉也搞定了兩個,諸侯們在本地耕耘了五年,糧食產量也足以支撐運河的初期建設了。
接下來二十年,就是我們跟各方諸侯,在中原博弈的時候了。”
戴冰甲聞言,從案牘之中抬起頭來說:“真要建?路修一下就行了吧。”
“運河,始終是最好的根底,順道我們要解決大河的改道問題。同時,本地造反的人口,分封給各個戍封勛爵。然后徹底滌蕩四夷之不臣。
能夠一次性激濁揚清,就沒必要浪費時間,一步步來折騰。
勛貴們分鎮地方,丁口一直不足支撐開荒消耗,他們已經嗷嗷待哺了。
還有北京府最近的一批年輕人,耕田種地卻無地方施展抱負,看著父祖兄長各個逍遙快活,他們眼睛都快綠了。
所有的問題,都可以通過戰爭來解決。
只是對外還是對內罷了。”
“好吧,我這就安排。”
戴冰甲想到了自己的幾個庶子,也知道這或許就是他們的機會。
然后,考試成績好的諸侯被征召為官,考不好的諸侯被貶爵,并且通過這些考得好的諸侯官員,向這些考不好的諸侯施加修運河的政治任務。
錢、糧、人口的捐納,都是這些考得好諸侯對考不好諸侯的政治壓榨。
辛屈也不隱身,也不處理,就這么看著兩派諸侯斗起來。
中原政治氛圍,一下水深火熱起來。
不過對于辛屈來說無所謂,他要搞基建,要進行長達二十年的鋪就。
至于這個過程中,諸侯需要付出多少,那都是這些官員的政治任務。
畢竟明年,所有諸侯、邦伯、封君就要重新考試了。
于是乎,有人發憤圖強,翻身的當天,就是對那些欺負他們的諸侯下手,同時也對那些同病相憐的可憐家伙變本加厲。
至于原因嘛!
辛屈讓諸侯承包中原地區的稅收,反正標額就這么多,至于你們能敲詐出多少,那是你們的本事。
包稅,意味著基層收稅權利下放。
基層收稅不受監管,那就是真的想怎么搞就怎么搞。
無法阻攔。
然后中原的動蕩開始了。
始元八年,初夏,商丘。
子頌坐在椅子上,身上穿著燕居服,手里拿著各種情報資料,眼底晦暗不定。
辛屈果然如他所言的那樣,開始激化整個中原的矛盾。
中原如今并不是商民也不是燕民的地盤,而是四夷的地盤。
四夷來歷駁雜,辛屈當初封建的時候,還故意將各個族群,塞在一個縣內督管。
現在,通過考試之后,最優秀的那批在洛陽任職,然后再通過恩蔭,將他們從地方遷往洛陽落戶。
最心向辛屈的那批四夷諸侯,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洛陽的大老爺。
至于留任中原各縣的官員,拿著包稅任務,而且往往就是放在本縣任職,讓他們自己去壓榨其他族群,進而激化各個勢力的族群矛盾。
可以說,中原既是一團亂麻,也是一盤散沙。但同樣是一桶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只要有一顆火星。
子頌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機會或許就在不遠處了。
哪怕前頭是陷阱。
他也得跳。
因為再不行動,等辛屈徹底完成對中原的滌蕩,一切就來不及了。
想到這里,他喚來心腹,召集手下,開始對外行動。
始元十年,夏秋之交,菏澤建設工地。
這一代杞國公,夏羌民正巡視暴雨過后的工地。
菏澤作為他的封地,哪怕沒有修運河,這里依舊是千帆停泊,每年光是賦稅的抽取,都是盆滿缽滿。
等修完了運河,他都不敢想自己能多賺。
因此,在修運河的態度上,夏羌民絕對是各個諸侯之中,態度最好的。
要不是因為他是國公爵位,以中上的考試成績,這會兒早就在洛陽當大官了吧。
想著曾經其他有夏氏的好友送來的“洛陽風華圖”,他也是被洛陽的景色深深吸引。
中京的建設并不比北京差多少。
北京也就是人口聚集比較多,這才看起來更繁華。
但等運河修完,洛陽與沿途的所有城市,都會受益。
定陶雖然能監督商丘,但菏澤才是自己的未來。
想到這里,夏羌民已經打算遷都菏澤了。
就是報備的流程比較麻煩。
不過這都不是事兒,只要花錢就能搞定……
正胡思亂想間,夏秋的天又變了顏色,黑沉沉的。
又要下暴雨了。
呢喃一句,夏羌民駕車,轉身欲走。
咻——
銳利的弩箭襲來,夏羌民才察覺,弩箭貫穿了胸口,劇痛讓他哆嗦了一下。
“敵襲!護駕——”
“誅殺夏羌民!反了他娘的!”
“殺啊!”
夏羌民的護衛,一看事情不妙,拱衛夏羌民往最近的營地逃。
結果還不等他們進去,營地外沖出了一伙拿著武器的菏澤縣部民武裝:“夏羌民在那里!殺光這些羌人!東夷的勇士們!為了太昊——”
“殺啊!”
從賦稅演化成族群戰爭,幾乎同時,整個運河預定好的沿岸工地,有一個算一個,全部爆發了族群火拼。
四夷亂華,開始了。
“殺吧!哈哈哈!殺吧!燕國的鎮壓馬上就來!不想被一一擊破,我這個商王的名號,就是你們最后的希望!”
子頌站在商丘城頭,看著自己治下的四夷,拿著武器對準曾經的同胞,防止他們侵害他們的利益。
子頌是個聰明人,所以他對治下所有族群多有照拂,免稅收買人心的事情他也做。
這些年,也到處宣傳他商王的名號與對諸夷一視同仁的。
而現在,檢驗成果的時候到了。
一番拼殺,商丘成了整個中原廣袤區域內,除了滎陽與洛陽之外,最安全的地方。
然后燕國的騎兵開始出面鎮壓。
丟失封地的四夷諸侯,逃亡到商丘,尋求商王子頌的庇護。
直到,始元十年初秋。
始元皇帝來旨,命令子頌交出所有組織造反的諸侯。
商王子頌沒有答應,當著諸侯的面,在麾下的勸說之下,將使者殺死祭旗,并宣布反叛。
他這邊剛舉旗,中原諸夷立刻響應。
不過,他才有動作,鎮中將軍府的大軍就出現在聊城。
太子辛莼親自帶兵,一路往南打了過來。
彭城侯辛蓿,莒城侯辛菇,淮安侯辛芪,各率本部水師,北上突襲了子頌的后路。
辛屈則是在滎陽點起兵馬,一步一個腳印,一個城池一個莊園的清洗。
更不要說,在太子的帶領之下,青州諸多弟弟們,也湊了兵馬,少的十幾個甲兵,多的一兩百,硬是拉出了一支六千人規模的聯軍。
四方同時壓上來。
子頌帶著人哪怕占據了商丘周圍的城池,最后也不得不無力的發現,他的腳步被止住了。
宣稱復國的大邑商,在始元十年冬至,達到巔峰,有城池二十六,人口號稱百萬,實際掌控不足二十萬。
然后,始元十一年初春,燕國四面全力進攻。
十一年仲春,大邑商只剩下十三城。
十一年暮春,大邑商主力軍于菏澤嘗試偷襲燕國水師,大敗。
十一年初夏,天降大雨,辛屈下令在菏澤決堤,引洪水灌了商丘城。
十一年仲夏,大邑商聯軍崩潰,天洪奔涌,人泡浮腫,尸積如山,疫病橫生。
十一年暮夏,子頌被諸侯逼迫自盡,成全體面。
十一年初秋,燕國包圍商丘及周圍,為了控制疫病蔓延的可能,對整個商丘進行清洗。
十一年仲秋,焚燒如荼,二十余萬生民,百不存一。
十一年暮秋,清算開始。
至十一年末,殷商告結,辛屈惡謚子頌為:宋昏紂公。
然后除宋國。
改封子縱為相國公,都城濮,為商祀。
子縱自然是欣然答應,十分開心。
辛屈也很開心,因為中原這番動蕩之后,諸侯們徹底沒了脾氣,辛屈直接下令將造反的諸侯貶爵或者除國。
中原八百封君,到現在只剩下六十之數,而這六十封君,全部都在洛陽任職。
于是,辛屈下令轉封,將這六十封君的仆從與人口,全部遷往洛陽安置,一應田土改為食邑賦稅。
也就是給錢養他們,而他們在本地的土地,全部劃歸縣里,交給這一次鎮壓地方叛亂有功的勛爵們。
中原換了一批新主人。
而運河的修建工作反而提速了。
畢竟,之前是各族互相傾軋,現在是燕國直接委任流官,勛爵們是來當地主老財的,不是來當奴隸主剝削工的。
他們只關注土地產出,以及自己的人脈搭建,各族只要按時按量按土地上稅,其他只要不犯法,愛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
如今三敗大邑商,燕國的威望,無與倫比。
不論武力、文化,還是科技,都是無可爭議的當世第一。
大燕,贏!
始元十二年,中原稍寬,人口重新填充,有了北京來的技術與地主,各地開墾的速度越發的快了。
同時朝廷每年勸耕,發下來的農具也是便宜得很,到處都是在增加的人口。
辛屈身后跟著辛莼、辛照。
祖父孫三人看著恢復人氣的商丘城。
辛屈對著辛照說:“為君,有幾種方法。一種是依法治國,一種是無為而治,一種則是提前規劃。
我比較喜歡提前規劃,可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但又總是殊途同歸。
照兒,統一、一統、大一統的路,始終要走下去。
唯有混同四海為一,才能保證華夏永遠是華夏。
四夷的清理,我跟你爹會幫你完成,但你分鎮各地的叔叔、弟弟們,會在將來,成為你的對手。
找到對朝廷最不忿的家伙,敲掉幾個,然后用戍封與推恩的方式,將他們變成各地的地主。
地主,是當前科技,能夠達到的最經濟治理方案。
我完成了超前規劃,你爹就是無為而治了,到了你就是依法治國。
三代人,一百年,將該打的補丁都打完。
幽燕至少有國祚三百年。
只要——你不斷了技術發展。”
辛屈看向辛蕨。
辛蕨訕訕的笑了笑。
他能聽出來,辛屈在不滿他打壓工匠的待遇,但沒辦法北京錢糧就這么多,之前要養逐漸膨脹的老北京們,總不能不給他們活路吧?
不過現在好了,中原諸侯一掃,一片白地,正好填人。
“你小子,不用疏浚太多,維系好我的政治框架就行。”辛屈叮囑了兒子一句,“你是過渡之人,謹記:功成不必有我,功成必定有我。
運河修完,我的名聲也差不多沒了。
修理河山,與民生息的事情,只能你來辦。
如此一來,相信后來那些掌握話語權的地主們,所推崇的圣君,必然有你的名字。”
“阿父……我……何德何能?”辛蕨攤了攤手,顯得無奈。
“阿父肯定可以的。大父也必然御極百年!”辛照篤定的說。
辛屈哈哈一笑,也不繼續談論政治話題了。
看著人間風光,他也有點感慨與成就感。
“當得一句:江山如此多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