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穗看向他,上下打量。
那老者說:“我并非貪贓枉法之輩,也未曾殘害百姓,生前還曾為一方百姓請命,減免賦稅,修渠筑堤,死后魂歸陰司,得交州牧賞識,得了這交州別駕之位,你殺不得我,也壓不服眾!”
萬穗仔細看了她半晌,說:“既然你是個好官,為何要與這等奸佞為伍,助紂為虐?你縱有善政,亦不過是半世清名遮羞布,如今依附這陰險狡詐的交州牧,便是自甘墮落!”
“他的所作所為難道你沒看到嗎?他操縱陰魂奪舍有功之人的肉身,竊居合浦太守之位,干出許多逆天行徑,若你真無私無愧,此刻便該挺身而出,痛斥這交州牧的逆天行徑,而非與之同流合污!”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緩緩說:“我既然已經受方伯的征辟,便當盡忠職守,豈能背主求榮?你今日殺我同僚,他日豈容我獨善其身?”
萬穗冷笑:“忠?你所忠者,是權位,是陰司虛銜,還是自己那點所謂清名?天道昭昭,不佑虛德。你若真為民,就不該為這些虛名所累,當以民為貴,以民為本,而不是忠于一個竊據天位的偽官!”
老人神色不變,他心如磐石,并不會為萬穗的幾句話所改變:“姑娘不必游說我,我絕不會背叛主公,這是我信奉的道。”
萬穗明白了,這個人并非是那種無惡不作、陰險狡詐之人,但他的道德觀和后世的道德觀不一樣。
在他看來,忠義高于天理,綱常重于公義,即便主公逆天而行,他亦愿以身為盾、為矛,為自己的忠義殉葬。
以前萬穗看史書的時候,見曹操殺人如麻,令泗水為之不流。他干出了這么天怒人怨之事,為什么還有那么多士人愿意為他賣命?
現在她懂了,那些人并非不知對錯,而是將忠義置于天理之上。他們不為暴行辯護,卻以“盡忠”二字默許罪惡。
至于百姓?
在他們的眼中,百姓就和會說話的牛羊沒有什么區別,只有和他們同一階層的士人才算是人,曹操只不過是殺了別人的幾十萬牛羊罷了,沒什么關系,只要他以后不再如此殘暴就行了,難道還真要讓他償命嗎?
她忽然覺得悲哀,這老人忠的不是百姓,不是道義,而是一個名分、一個身份。
他寧可背負罵名,也要守住心中那套腐朽的封建道德。
既然如此,那就踏碎他的忠義牌坊,擊破他的道心。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老者說,“你到底是什么人?”
萬穗的嘴角微微勾起,她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官袍蕩漾起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原本光禿禿的腦袋上也多了一頂三梁冠,腰帶上也掛上了組佩,玉佩相擊,清越之聲如裂冰。她目光如炬,直視老者。
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乃枝江鄉侯、后將\\軍、荊州牧。”
“奉天道詔,討不臣。”
老者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四周的官員們都被她的自我介紹給驚呆了,引起一陣騷亂。
“什、什么?她是荊州牧?”
“她竟然還有爵位,是個鄉侯?還是后將\\軍?”
“她一個女子,怎會有如此高位?”
“女子怎么能做官?簡直大逆不道!”
“荒謬!大家不要相信她的鬼話!”
萬穗自我介紹之后,就看向了高坐在上面的交州牧,他的身體似乎顫抖了一下,但若是仔細看,又實在看不到什么,他依舊端坐,目光低垂,看不清面容。
萬穗總覺得,這個人有些怪異,只是說不清到底怪在什么地方。
那老者震驚了片刻之后露出了幾分懷疑之色:“你一個女子,怎么可能做官,還做到這樣的高官?你可有證據?”
萬穗伸出手,一枚玉印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那玉印緩緩升起,漂浮在半空之中,印底刻著“荊州牧印”四字,篆文鎏金,有金色的霞光環繞,玉質溫潤如凝脂,隱隱透出天道的威壓。
四周官員屏息凝視,無人敢上前查驗。
也無需查驗。
交州牧給他們每個人都封了官,也賜了官印,自然能夠感覺到這玉印之中的天道氣息與自身官印同源而異流,皆出自陰司冊封,卻又高出不知幾許。
老者瞳孔微縮,手指不自覺地顫抖。那枚玉印象征的不只是權位,更是天道認可的正統。
空氣仿佛凍結,連風聲都停滯了。
玉印懸浮,光暈流轉,映得大殿如臨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