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新時代影音公司的會議室里。
茶幾上攤著幾份最新的市場簡報和唱片銷量統計。
“開年不順啊。”吳建邦嘆了口氣,“毛寧是不錯,穩住了基本盤。林依輪也起來了,形象好,有潛力。咱們手里牌其實不算差,跟星火對比,就算不如,也不至于輸的這么慘。”
潘紅點頭:“牌是不差,但牌桌被人壓著。星火今年開年這勢頭,有點嚇人。春晚那個《大中國》,運作得漂亮,政治正確,市場反響也好。聽說他們接下來,要全力運作周華健、張信哲的內地巡回演唱會。這兩位,加上他們自家那個解曉東,要是巡演搞成了……”
“不能坐以待斃。硬碰硬,拼資源拼項目,我們現在拼不過。方遠那小子,路子太野,膽子太大,運氣也好。得想點別的辦法。”
辦公室里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隱約的汽車鳴笛聲。
“挖人。”潘紅吐出兩個字。
吳建邦抬眼看著她,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咱們不挖星火的藝人,畢竟這些年,星火從來沒用這招對我們,如果去挖了,反而在行業內名聲不太好。
但是,星火起來的太快,他們核心就那么幾個:方遠是大腦,動不了。陳曉奇、畢小世是創作核心,我們之前接觸過,油鹽不進,財務總監姚珮芳……”
旁邊一個參與會議的市場部經理插嘴道:“吳總,潘總,姚珮芳要是能挖來,等于是斷了星火一條胳膊,是不是可以試試?”
吳建邦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我在考慮。”
那市場部經理沒聽出弦外之音,還追問:“考慮什么?條件?”
“我考慮要不要現在就把你開了!”吳建邦怒罵,“姚珮芳是方遠的老婆!明媒正娶的!人家結婚的時候,我他媽還捎了份子錢!你挖她?你怎么不去挖方遠他爹呢?”
市場部經理臉一白,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辦公室里其他幾個參與會議的中層也低下頭,憋著笑。
潘紅等氣氛緩了緩,才接著說:“剩下的,遲智強,還有那個孔凡偉。”
“遲智強……”吳建邦沉吟著,搖了搖頭,“這個人,我私下接觸過一次,感覺一般般,歌是紅了,但是我覺得跟他沒多大關系,給誰唱都能紅。還剩……”
“孔凡偉。”潘紅和吳建邦同時說道。
“這個人……是星火最早那批人里的,聽星火早期的發行、渠道搭建,都是他一手抓的。是員實干派大將。”
“對,就是實干派。”吳建邦手肯定道,“星火的創意和戰略在方遠,錢在姚珮芳,但能把東西賣出去、把錢收回來、把關系鋪開的,是這個孔凡偉。他是具體干活的人。這種人,往往覺得自己功勞大,但分肉的時候,未必能吃到最大塊。”
“我打聽過,孔凡偉在星火,是元老,是高管,但……好像沒聽說有股份。至少明面上沒有。他拿的是高薪加獎金,但星火現在攤子這么大,賺這么多,他一個具體辦事的,心里能沒點想法?方遠又是搞電影又是搞VCD,聽說還在弄音樂事業部,戰線拉這么長,孔凡偉管得過來嗎?壓力不大嗎?”
潘紅點頭:“有道理。而且,孔凡偉管市場和發行,跟我們業務對口。如果能把他挖來,不止是削弱星火,更能直接加強我們最薄弱的發行和地面推廣網絡。他對星火那套打法知根知底,反過來對付星火,也最有效。”
“就是這個意思!”吳建邦臉上露出些笑意,“試試水。條件嘛……”他想了想,“高薪是基礎,可以給他一個‘總經理’的實職,專門負責市場和全渠道發行。另外……”
他咬了咬牙:“可以暗示,如果業績突出,未來不排除給予一定的、公司的股權。”
孔凡偉接到了個拐了三道彎的電話。
電話那頭很客氣,自稱是羊城的老朋友,話里話外繞著彎子夸他能力強,在星火屈才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提了提“公司非常欣賞孔總的能力,想交個朋友”。
孔凡偉握著聽筒,愣了兩秒,換上好奇的口吻:“哦?南方的朋友?您這么一說……我還真有點意外。是哪家公司這么抬愛?”
對方含糊地報了個字號,果然是新時代下面一個關聯不大的殼。
孔凡偉恍然大悟”:“啊,聽說過,聽說過。貴公司實力雄厚啊。”
電話那頭立刻打蛇隨棍上,開始隱晦地描繪藍圖,什么“更大平臺”、“獨當一面”、“誠意十足”。孔凡偉一邊嗯嗯啊啊地應著,一邊用鉛筆隨意在一張廢棄的A4紙上畫烏龜。
“這樣吧,”他等對方說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開口,“電話里說不太清楚。如果貴方真有誠意,我也確實對這個機會……有些興趣。不如,我們見面詳細聊聊?我也好對未來的工作有個清晰的構想。”
對方大喜過望,連聲答應,約定了時間地點。
三天后,孔凡偉見到了新時代的副總潘紅,還有一個作陪的、在上海和羊城兩地都有生意的演出商做中間人。
潘紅非常客氣:“孔總,久仰大名,今天總算見到了。”
“潘總客氣。”孔凡偉西裝革履,人模狗樣。
寒暄過后,酒過三巡,話入正題。
潘紅不再繞彎子,代表吳建邦,開出了條件:“新時代總經理的頭銜,全面負責新時代影音公司的市場、發行、渠道拓展,直接向吳建邦匯報。年薪是現在的一點五倍,另有豐厚的年度業績分紅。
最關鍵的:“吳總說了,孔總是大將之才,不是打工的。只要做出成績,公司的股份,不是不能談。新時代,也需要真正能共富貴的自己人。”
孔凡偉聽得很認真,嘆了口氣:“潘總,你可能不知道,我跟方老板不比尋常關系,最開啥會的時候,我們第一桶金是靠著開錄像廳起家,那時候我出了技術,擔著風險去上影廠弄片源,然后還負責放映,感情和關系不比尋常啊!”
潘紅眼睛一亮,這話看起來是在表示對星火的忠心,但是話里話外的意思都透露著一個信息。
得加錢!
“孔總,那這么說來,錄像廳就是你一個人搗鼓的啊,跟方老板關系,嗯,有限。星火后來成立,多少應該給你點股份啊,不應該是現在這樣。我們具體的待遇,還可以詳談。”
孔凡偉露出被說動的表情,又仔細詢問了具體的預算權限、部門架構、現有團隊情況,甚至“不經意”地問了問新時代下半年對林依輪等歌手的推廣預算大概級別。潘紅為了展示誠意和實力,也透露了不少信息。
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氣氛融洽。最后,孔凡偉表示需要一點時間慎重考慮,雙方約定保持聯系。
第二天晚上,上海,一家非常不起眼的小飯店里。
孔凡偉眉飛色舞,把昨天飯局上的情形學得活靈活現,特別是潘紅描繪藍圖和他自己“糾結猶豫”的那段,學得惟妙惟肖,把方遠和遲智強逗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孔,你可以啊!這演技,不去拍電影可惜了!”遲智強拍著桌子笑。
“老遲,你還擱那樂,你長點心吧,咋沒人挖你呢?”方遠慢悠悠道。
老遲一愣:“媽的,還真是,瞧不起人啊這事。”
孔凡偉樂不可支:“老方,要不要我再去臥底一下,來一出楊子榮智取座山雕?”
方遠笑著搖頭:“沒必要,新時代太快垮了可不行。回頭你拒絕一下得了,也別太不給人面子。”
“為什么?他還告訴我很多信息呢。我想著……”
方遠放下筷子,拿起酒杯:“老孔,星火現在怎么樣?”
“蒸蒸日上!”
“你別用這詞,不吉利。主要是,星火可以火,但是不能太火;新時代對于星火,可以弱,但是不能太弱。”
“這啥玩意?你跟我講普通話!”
“老孔,娛樂圈啊,男男女女,紙醉金迷,嘴一張,唱一首歌,一部電影,賺的錢就比那些真正利國利民的國企一年幾百個工人賺的還多,你覺得,合理嗎?”方遠悠悠問道。
“這……”
“其實不合理,但是市場需求擺在這,市場經濟決定我們的價值。但是如果星火一家獨大,就太扎眼了。所以,星火只能做一只強壯的頭羊,不能做唯一的那只。如果是唯一的,那早晚得宰掉吃肉。把新時代打垮了,對我們沒好處,沒有競爭對手,我們旗下的藝人可以坐地起價,認為我們是靠他們,沒有競爭對手,市場上風光無限,但是一紙政令,就能把我們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孔凡偉嚴肅了起來。點了點頭。
方遠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抬頭看了一眼孔凡偉,然后又盯住了遲智強,問道。
“老孔,說真的,新時代給你的條件不差,為什么一點點都沒考慮?還有老遲,你雖然菜了點,但是我不相信沒有一家公司來挖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