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書,我們齊國,對你可謂是仁至義盡了吧?”
高長恭微微嘆氣:“雖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您這樣,終究是斷了后人之路。”
“我自作我,人他與何?”
王思政笑了笑,擺正身姿:“我主在西,不可使我面東而死。”
說罷閉上雙眼。
等了一會兒,還不見高長恭行刑,王思政才睜開眼,卻見高長恭看向身后。
“蘭陵王不殺我?”
高長恭搖搖頭:“至尊沒下這樣的命令,而且你還需要待在這里,等些人來。”
“等誰來?”
高長恭不再言語,很快就有其他人給予了回應,一隊人馬迅速接近,王思政回首,回憶了幾息,頓時懵然:“請問是……”
“我已不是魯國公。”
宇文邕苦笑,但高殷交代的事情還得做,他仰起頭,朝城上大吼:“還記得我嗎?”
許多人沒有見過宇文邕,互相發問,知道的人欲言又止,但這消息是隱瞞不住的,因此一聲聲驚嘆自城頭響起,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玉壁周軍剛剛被激勵起的憤慨,隨著宇文邕的出現煙消云散。
即便是沉穩毅重的韋孝寬,臉上的神色也不由得復雜起來。
當初他和魯國公共同侍奉明帝,本以為明帝會有一番作為,誰知明帝卻遭賊殘害,魯國公更是先一步離開周國,從此東西相隔,現在,他們卻成為了敵人,一個在城頭,一個在城下互相端詳,誰也不知道對方心中在想什么。
死去的明帝?還是本該屬于魯國公的皇位?抑或是……
宇文邕忽然涌起一股沖動,他想策馬奔騰,直接沖入玉壁城中!
現在所有人都在看著,以他的身份,只要一動,韋孝寬就會知道自己的打算,必定開城接應,雖然可能會死一些人,但自己是什么身份?他們的死都是值得的!
宇文邕按捺激動,悄悄握緊韁繩。身后忽然旌旗招展,是一隊背著箭矢的騎兵在身后搖旗,不遠處還擂起戰鼓,不斷敲打出聲勢,給他們壯威。
宇文邕的眼神瞬間黯淡下來,手又松開,情緒頗有些低落。
身旁的獨孤羅以為他是近鄉情怯,拍拍他的肩膀,而后抖馬上前,高呼:“你們認得宇文邕,卻可能不認得我!我是已故太保、大宗伯、獨孤衛國公之長子,獨孤羅!”
“他娘的!”韋孝寬終于繃不住了,又是一個重量級人物!
他再沉穩,也是個有脾氣的人,先后來的分別是他的老領導王思政,他的前同黨宇文邕,還有他鐵哥們獨孤信的長子獨孤羅,全都是針對他人際關系來的!
“將軍息怒!”
裴肅連忙拉住韋孝寬:“這都是激將之法,意在激怒我等,若將軍尚氣,那就中了齊人之計!”
只聽獨孤羅在城下拿著一個外寬內窄的橢圓物件,從里面對著城頭叫嚷道:“玉壁城民給我聽著!”
“我父當年為西魏竭心盡力,嘔心瀝血。宇文氏能有今日天下,其中有一半,是我父的功勞!可他們呢?不念自己也曾是西魏臣子,世代受魏厚恩,反倒篡位自立,竊據神器。更為了鏟除所謂威脅,竟將我父殺害!如今周國青黃不接、宇文護大權獨攬,朝堂烏煙瘴氣,全是他們自己種下的惡果,怨不得旁人!”
“韋將軍與我父有聯璧之誼,情同手足。宇文黑獺忌憚我父威名,這才尋個由頭,把我父排擠到雍涼,連名字都被迫改了,這是什么道理?至于韋將軍、王大將軍,哪一個不是心懷魏室的老臣?就因為他們不忘主上,便被奸賊宇文泰丟到前線,韋將軍帶著你們在這玉壁城,吃十五年的沙子了!”
“你們作為韋將軍的親信,跟著韋將軍吃苦不奇怪,韋將軍值得你們效忠!”
“可你們要想清楚!宇文氏本無恩德,出帝自棄帝位,本無天命,宇文泰先殺出帝,其子嗣再篡位,他們一族是兇惡超過董卓曹操,奸邪遠邁王莽曹丕的篡賊!今年長安,又出了國主要斬殺權臣,最后失敗被囚禁的事情了吧?這就是此族的本性!你們若勝了,以宇文氏多疑的性子,能不猜忌?能容得下你們?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自古如此!若敗了,我就是想為你們求情,至尊也不會輕饒!”
“你們要守護的國家,還是那個魏國嗎?!連要守護的東西都不在了,你們在這守著,還有什么意義?何去何從,你們自己掂量。將來怎么在這人世間自處,好好想想吧!”
獨孤羅說得酣暢淋漓,稀里嘩啦地說了一大堆,把他自己都給說爽了,完了將喇叭交給高長恭,得意道:“蘭陵王,我說得還不錯吧?”
“至尊定會滿意。”
高長恭哈哈大笑,若有若無的瞥向王思政,眼神里的含義分外明顯:你不喜歡表忠心,有的是人要獻忠,身份比你高貴的都不止一個。
這更凸顯了他們的堅守、堅持、隱忍像是一種笑話。
王思政不為所動,固執地梗著脖子,高長恭又將目光轉向其他人:“下一個是誰?”
眾將面面相覷,尋思自己剛投降就來當榜樣給玉壁下眼藥,雖然也不是不行,但感覺不是很好,心理上需要建設。
賀若敦眉頭一皺,悄悄退到兒子身后,他這張老臉上戰場還行,若拿來獻媚還是算了。
正思考間,忽然見到許盆,賀若敦頓時計上心來,指著許盆向高長恭道:“蘭陵王,這位許將軍之前就是玉壁的鎮將,對玉壁知根知底,如今在國內也受到重用,卻是極好的典范!”
“我、我可以嗎?!”
許盆沒想到,自己位低言輕,居然還有人為自己說話,讓自己第二個出面,頓時受寵若驚。
“你可以的,你可以的!”賀若敦存心坑他,急忙道:“前日是我們不對,現在這個表現的機會就給你了,比起說得中聽、動搖玉壁軍心,誰還比你有條件呢?若能讓韋孝寬開城投降,至尊一高興,說不定就把你封作旗主了!”
周圍降將皆忍不住哂笑。
他們雖說投降,但這只代表愿意為新君效力,不是毫無底線的迎合,只是高殷下了命令,頑抗的話——親娘咧,影響仕途啊!因此正猶豫躊躇。
特別是有了王思政這么一檔子事后,都希望別人出來做個表率,自己跟一跟風,像魯國公、獨孤羅都出來吹拉彈唱,那自己跟著吆五喝六也不會太丟人。
當然,先丟一個許盆出去也更好,他是從韋孝寬手底下跑出來,還被韋孝寬派人追殺過的,定然和韋孝寬水火不容,必定罵韋孝寬罵得極狠,等他罵得差不多了,自己這邊再說些不痛不癢的吉利話,也能蒙混過關,將來要升遷,再上戰場上拼殺立功便是!因此……
“許將軍,你就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