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值房里,空氣凝滯得像塊凍住的鐵。
李東陽盯著案上那摞厚厚的證據冊,指尖懸在“周元”二字上方,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
窗外聒噪的蟬鳴都仿佛消失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拿起朱筆,鋪開明黃色的宣紙,手腕一沉,飛快地書寫起來。
筆尖劃過宣紙,發出“沙沙”的聲響,力道沉穩。
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此刻的選擇,不僅關乎內閣的存續,更關乎大明未來的朝局走向。
寫完最后一個字,李東陽重重一頓筆,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印記。
他放下朱筆,拿起寫好的奏疏,逐字逐句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
才拿起內閣的印信,在奏疏末尾重重蓋下。
鮮紅的印泥落在宣紙上,與字跡相映,格外醒目。
他將奏疏遞到劉瑾面前,語氣鄭重得沒有一絲波瀾:“劉公公,這是內閣的奏疏。”
“臣代表內閣表個態——周元抗旨貪腐,證據確鑿,罪無可赦,理應押解京師,交由三法司公開審理,明正典刑,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頓了頓,他補充道,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內閣是陛下的內閣,自當與陛下、與大明律法站在一邊,維護朝綱,安撫百姓。”
劉瑾上前一步,接過奏疏,展開飛快掃了一眼。
見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周元罔顧圣諭,貪贓枉法,干預司法,敗壞吏治,罪無可赦。懇請陛下準其押京審訊,明正典刑,以彰陛下圣明,以安天下民心”。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首輔深明大義,真是文官楷模啊。”
劉瑾語氣里帶著幾分恭維,卻難掩得意。
“陛下要是知道首輔這般識大體,定會十分欣慰。”
李東陽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抬手:“本官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維護律法尊嚴,輔佐陛下整頓朝綱,本就是內閣的職責,談不上什么楷模。”
“那咱家就不多打擾首輔辦公了。”
劉瑾收起奏疏,對陸炳使了個眼色,示意可以走了。
陸炳對著李東陽拱了拱手,沉聲說了句“告辭”,便轉身跟著劉瑾走出了值房。
兩人的腳步聲剛消失在走廊盡頭,李東陽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椅子上。
他拿起案上早已涼透的涼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里的燥熱與疲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忍不住在心里腹誹:“陛下啊陛下,你才十六歲,心思就這般深沉,剛登基就敢拿封疆大吏開刀,敲打內閣老臣。”
“以后這朝堂,怕是越來越難當了……”
可腹誹歸腹誹,他心里比誰都清楚,自己的選擇沒錯。
陛下手握大義,又有廠衛的鐵證,包庇周元只會引火燒身,不僅保不住周元,還會連累內閣,甚至讓自己晚節不保。
倒不如順水推舟,既維護了皇權威嚴,又守住了內閣的公正體面,算是兩全之策。
五月的宮道上,熱浪滾滾,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燙。
可劉瑾和陸炳卻腳步輕快,手里的奏疏仿佛有了千鈞重量,又仿佛帶著無上榮光。
這趟差事辦得漂亮,陛下定會龍顏大悅。
“劉公公,沒想到李首輔這次倒是這般識時務。”
陸炳忍不住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意外。
“我還以為他會猶豫半天,甚至為周元求情呢。”
“李東陽是混跡朝堂幾十年的老狐貍,怎么會做虧本買賣?”
劉瑾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屑。
“包庇周元,得罪陛下,落得個‘結黨營私’的罵名,得不償失;嚴懲周元,既能討好了陛下,又能彰顯內閣的公正無私,還能震懾那些心懷不軌的文官,他自然會選后者。”
兩人說話間,已經快步回到了坤寧宮暖閣外。
進去后,對著龍椅上的朱厚照齊齊躬身行禮:“陛下,臣(奴婢)幸不辱命!”
“李首輔已代表內閣遞上奏疏,明確支持將周元押解京師,交由三法司公開審理,以正國法!”
劉瑾雙手將奏疏遞了上去。
朱厚照接過奏疏,快速掃了一遍,看到“內閣與陛下、與大明律法站在一邊”這句話時,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放下奏疏,語氣變得格外果斷:“李東陽倒是識趣,沒讓朕失望。”
話音剛落,他看向陸炳,眼神銳利如刀:“陸炳!”
“朕命你立刻調遣錦衣衛精銳,快馬趕往山東,將周元及其同黨趙德一并抓捕歸案,不得有誤!”
“臣遵旨!”
陸炳躬身領旨,語氣鏗鏘有力。
“臣這就回衙門調兵,保證十天內將周元、趙德二人押解回京,絕不讓他們跑了!”
“劉瑾!”
朱厚照又看向劉瑾。
“你負責將所有證據整理得嚴絲合縫,完整移交給三法司,讓他們提前準備審訊事宜。”
“另外,上次審訊永康侯的高臺還在,這次正好用上——朕要在午門外搞一場公審大會,讓全京師的百姓都來看看,公然抗旨、貪贓枉法的下場!”
劉瑾眼睛一亮,連忙躬身應道:“奴婢遵旨!”
“奴婢這就去督辦,定讓證據鏈毫無破綻,讓周元無從抵賴,讓百姓看得明明白白!”
朱厚照微微頷首,補充道:“記住,抓捕過程中,不準泄露消息,不準讓周元、趙德跑了,也不準傷了他們的性命。”
“朕要讓他們活著,在全京師百姓面前認罪伏法,才能起到震懾作用!”
“臣(奴婢)明白!”
兩人齊聲應道,眼里滿是激動與亢奮。
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場大案,辦好了,既能幫陛下立威,又能彰顯自己的辦事能力,討好陛下,他們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朱厚照擺了擺手:“行了,你們下去吧,抓緊時間辦,朕等著你們的好消息。”
“臣(奴婢)告退!”
兩人再次躬身行禮,轉身快步走出暖閣,各自分頭行動。
陸炳回到錦衣衛衙門,第一時間召集了所有千戶以上的將領。
議事廳里氣氛肅穆,所有人都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神色凝重。
“陛下有旨!”
陸炳將腰間的錦衣衛令牌重重拍在案上,聲音洪亮如鐘。
“即刻抓捕山東左布政使周元及其同黨濟南府知府趙德!”
他掃視一圈,語氣愈發嚴厲:“周元抗旨不遵,貪贓枉法,干預司法,證據確鑿!”
“陛下要將二人押解回京,在午門外公開審訊,以儆效尤!”
“此事關乎陛下威嚴,關乎司法清明,誰要是出了差錯,軍法處置!”
“末將領命!”
所有將領齊齊躬身,聲音震耳欲聾。
“王千戶!”
陸炳點名道。
“末將在!”
一個身材魁梧的千戶出列。
“你帶五百精銳騎兵,快馬趕往山東濟南府,直撲布政司衙門,抓捕周元!”
“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不能打草驚蛇!”
陸炳下令。
“末將領命!”
王千戶躬身應道。
“李千戶!”
“末將在!”
另一個千戶出列。
“你帶兩百精銳,直奔濟南府知府衙門,抓捕趙德!”
“務必將人看好,不準讓他跑了,也不準讓他自殺滅口!”
“末將領命!”
李千戶沉聲應道。
陸炳上前一步,強調道:“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三天內必須將周元、趙德二人押解回京,路上不準停留,不準泄露消息,日夜兼程!”
“誰要是耽誤了,或者出了任何紕漏,提頭來見!”
“是!”
所有將領齊聲應道,語氣堅定。
說完,他們轉身快步走出議事廳,立刻去點兵備馬。
不到半個時辰,錦衣衛的精銳騎兵就集結完畢。
五百匹駿馬在衙門大院里嘶鳴,騎手們身著勁裝,背負弓箭,腰佩繡春刀,神色冷峻。
隨著王千戶一聲令下,“駕!”的一聲高喊,五百騎兵如同離弦之箭,從錦衣衛衙門出發,朝著山東的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五月的烈日下遮天蔽日,聲勢浩大。
與此同時,劉瑾也回到了東廠,召集了所有檔頭和掌刑千戶,將厚厚的證據冊分發給眾人。
“給你們一天時間!”
劉瑾坐在案前,語氣陰冷。
“把所有證據再核實一遍,口供、證詞、物證,一一對應,不準有任何紕漏!”
“不管是周元收受賄賂的記錄,還是他辱罵圣旨的供詞,都要確保鐵證如山,讓他到了三法司,想抵賴都沒機會!”
“奴婢遵令!”
眾人齊聲躬身,立刻拿著證據冊忙碌起來,值房里瞬間響起翻找紙張、低聲核對的聲響。
劉瑾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里的翡翠扳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周元啊周元,你膽子不小,敢公然抗旨,還敢辱罵陛下的圣旨是“紙上談兵”。
這次就算是大羅金仙來了,也救不了你!
等著吧,午門外的公審大會,就是你的末日!
而遠在千里之外的山東濟南府,布政司衙門的花廳里,周元對此一無所知,正得意洋洋地把玩著剛收到的沈周山水畫。
畫軸展開,墨色濃淡相宜,山水意境悠遠,一看就是真品。
周元用手指輕輕摩挲著畫紙,臉上滿是貪婪的笑意。
趙德站在一旁,滿臉諂媚,點頭哈腰道:“大人,按察司那邊已經擬好了文書,判劉三勝訴,那三畝水田歸劉三所有。”
“至于那個姓王的農戶,屬下已經讓人把他趕出濟南府了,再也不會來鬧事了。”
“做得好!”
周元哈哈大笑,將山水畫遞給趙德,語氣里滿是得意。
“你看看,這沈周的畫,筆墨多精妙,意境多深遠!”
“劉三這小子,倒是會辦事,比那些只會哭窮的酸儒懂事多了!”
趙德接過畫,湊到眼前仔細看了看,連連稱贊:“大人好眼光!”
“這畫可是稀世珍寶,價值連城啊!”
“有了這幅畫,大人的書房又添了一件寶貝!”
“那是自然。”
周元端起桌案上的冰鎮茶水,喝了一口,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下,愜意地瞇起了眼睛。
他靠在太師椅上,得意地說道:“陛下的圣旨又怎么樣?”
“天高皇帝遠,濟南府還是我說了算!”
“司法之事,按察司說了不算,本布政使說了才算!”
“以后這樣的案子,還得多辦,咱們的銀子和寶貝,才會越來越多!”
趙德連忙點頭哈腰:“大人說得是!”
“以后屬下一定多留意,但凡有這樣的好案子,第一時間向大人稟報,絕不讓大人錯過任何機會!”
周元滿意地點點頭,心里已經開始盤算起來:等過段時間,再干預幾個大案,攢夠了銀子,就向吏部的老關系活動活動,調回京師任職。
京師是天子腳下,官職更高,斂財的機會也更多,總比待在這偏遠的山東強。
他沉浸在斂財升官的美夢里,完全沒注意到,布政司衙門外面的墻角陰影里,幾個穿著普通百姓服飾的人正悄悄潛伏著,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是錦衣衛提前抵達的暗樁,正在確認他的行蹤,等待大部隊到來。
而濟南府的城門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已經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錦衣衛的精銳騎兵,正朝著布政司衙門的方向疾馳而來。
五月的暑氣依舊濃烈,陽光刺眼,蟬鳴聒噪。
布政司衙門里的周元,還在把玩著珍貴的山水畫,做著斂財升官的美夢。
他不知道,一場滅頂之災,已經悄然降臨。
三天后,他將被押解回京。
十天后,他將站在午門外的高臺上,面對全京師百姓的唾罵與指責,為自己的貪婪、囂張和抗旨不遵,付出最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