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淵并沒有在與王玄的這次論道交流后便離開云夢山。
他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嘗試提取復刻這位當代智者、鬼谷大宗師的思維模型。
先前沒有選擇衛莊,一來,是因為衛莊還年輕,還在成長,其縱橫之學與心性遠沒有臻至大成,不似韓非那般已經幾乎能成一家之言。
二來,自然是因為衛莊所學,終究只是鬼谷學問的一部分,而不是全貌。
如果想要獲取這個時代縱橫之學的智慧模型之一,自然要瞄準源頭,尋求最好。
然而,王玄已經達到“神滿不昧,念不外馳”的大宗師境界,精神世界渾圓無漏,如古井深潭,映照萬物而不泄分毫。
雖然,太淵有能力強行突破探查,但那無異于精神層面的入侵,非他所愿,也違背了他與王玄之間那份基于論道的相互尊重。
于是,他選擇了一條溫和的路徑。
就近觀察,于對方的言行舉止、應對萬物之中,分析整理其思維模式的痕跡與規律,進而提煉復刻。
因此,太淵決定在這云夢山中暫居下來。
地點就選在一處清幽林間空地,距離王玄隱居的草亭不遠。
對于太淵的留下,王玄非但不介意,反而頗有些樂見其成。
當今天下,能與他坐而論道、觸及根本的人物屈指可數。
每一個都是諸子百家那些或隱或現的掌門、太上長老之流。
這些人要么身負門派重任,事務纏身,要么因理念、立場或地域之故,難以久居云夢山谷。
現在,能有太淵相伴論道,于他而言,也是難得的快事。
…………
當王玄第一次見到太淵所居的蓮花樓時,饒是他見識廣博,心神也被吸引了。
不是因為弄玉,也不是因為焱妃,,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那兩匹馬。
那樓閣,木作骨架,覆以陶瓦,檐下堆著泥土與各色雜物,以他的眼力,心中默算片刻,便知這移動樓舍的總重絕不下萬斤。
此等分量,縱使以六匹軍中健駒拖曳,也必顯吃力蹣跚。
然而,眼前這僅有的一雙馬匹,卻姿態閑適,筋肉舒緩,不見半分勉力之態。
“倘若此等駿力,可大規模培育,復現于萬騎之中……”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在王玄腦海中炸開。
一支無需考慮輜重拖累、來去如驚雷閃電的騎兵,其所能掀起的戰略波瀾,瞬間在他心中演算出無數種可能。
王玄身形微動,下一瞬,閃現出現在兩匹馬前數尺之處。
動作之快,連焱妃也只捕捉到一絲淡淡的殘影。
王玄并沒有直接觸碰,只是凝神細觀。
目光如電,仿佛能穿透皮毛骨骼,洞察內里。
只一眼,他便心中微震。
這兩匹馬絕非尋常!
眼神靈動清澈,不是畜類的懵懂,竟帶著幾分近似人類的思考與觀察之色。
更令王玄驚訝的是,馬匹體內氣血旺盛遠超常馬,經絡間隱有內氣流轉的痕跡。
雖然運行路徑與人類迥異,但那股精純渾厚之感卻做不得假。
而且由于馬體先天上比人身壯碩,粗略估算,這兩匹馬的內氣修為,竟已不弱于江湖好手,甚至堪比衛莊、蓋聶當年初出茅廬、離谷歷練時的水準。
弄玉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位突然現身的老者。
若不是親眼目睹他方才那近乎瞬移的身法,她幾乎要以為這只是個隱居山野的尋常老翁。
因為王玄身上沒有絲毫外放的凌厲氣勢,也無半點高人模樣,穿著簡樸的麻衣,與衛莊那種鋒芒畢露、令人望而生畏的氣質截然不同。
焱妃同樣在暗中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鬼谷子。
陰陽家與鬼谷派雖然少有直接沖突,但同屬當世頂尖的學派,彼此間自然存有探究與比較之心。
眼前這位老者,氣息圓融,與周圍山勢云氣渾然一體,果然非同凡響,難怪能與東皇閣下并稱。
王玄仔細探查片刻,眼中掠過一絲了然,隨即化作淡淡的惋惜。
他雖然不清楚太淵具體用了何種秘法讓普通馬匹開啟靈智、踏上修行之路,但以他的眼力與智慧,已能推斷出幾分關鍵。
這種“開智”與“引氣”的過程,必然費時費力,且對施術者本身境界要求極高,不是可以大規模復制推廣的手段。
甚至只有大宗師才能夠做到。
讓諸子百家的大宗師去當馬夫,批量“生產”靈馬?
這想法本身便不切實際。
不過,像太淵這樣,精心培育一兩匹作為代步或陪伴,倒是可行,也算是一門獨特的底蘊。
這個念頭一起,王玄心中不由一動。
他想起云夢山間那些在藤蔓林梢間縱橫騰躍、動作靈巧甚至帶有幾分擬人化的猿猴……這些生靈,是否也有培育的可能?
暫且按下心思,他的目光轉向靜立的二女。
“陰陽家的人?”王玄的目光首先落在焱妃身上,雖是詢問,語氣卻篤定無比,“氣息煌煌如旭日初升,內斂而華,你是陰陽家的東君?”
焱妃心中微凜,對方一眼便看穿自己的根底與身份,這份眼力當真可怕。
她面上不露異色,從容施了一禮,既不失禮數,也維持著陰陽家東君的儀度。
“陰陽家,東君焱妃,見過鬼谷先生。”
王玄微微頷首,隨即看向太淵,眼神中帶著詢問。
陰陽家的東君,為何會與你同行?
太淵明白其意,淡然一笑,解釋道:“東皇太一,頗為熱情好客罷了。”
王玄聞言,立刻了然。
“原來如此,東皇太一將太淵先生你視作了楚南公。”
王玄看了看焱妃,不再多言。
焱妃雖然是天縱奇才,被譽為“陰陽術第一奇女子”,東皇太一之下第一人,但終究未曾踏破那道門檻,抵達大宗師之境。
只要沒有達到此境,其術法再精妙,在王玄看來,便還有破綻可察。
接著,王玄的目光轉向弄玉。
這一看,他眼中不禁掠過一絲訝異。
“靜如空山,澄似秋潭……好心性!”他忍不住贊嘆出聲。
弄玉身上沒有迫人的氣勢,也沒有高明內功的波動,只有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寧靜與空靈。
這種純粹的心境特質,在諸子百家里,也是極為罕見。
太淵聞言,面上露出幾分笑意,介紹道:“這是我的學生,弄玉。如何?這資質,可還入得鬼谷先生法眼?”
他所謂的資質,自然不是指的身體根骨,而是指靈魂本質與心性根器。
王玄認真地點了點頭,毫不吝嗇贊譽。
“此等空靈澄澈之心,只要未來不中途夭折,潛心修行,其踏入大宗師之境的機會,遠比尋常所謂的天才要高得多。”
弄玉被這位當世頂尖的大宗師如此夸贊,欠身道:“鬼谷前輩過譽了。弄玉資質愚鈍,豈敢當此盛贊。衛莊先生劍法通神,氣勢如虹,實力遠勝弄玉百倍。”
“你見過小莊?”王玄問。
“在拜入老師門下之前,弄玉曾是紫蘭軒一名琴女,有幸蒙衛莊先生照拂庇護。”弄玉如實回答。
王玄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種看透本質的平靜。
“那是過往。以你如今的這份心性天賦,加上有太淵先生這等名師指引,潛修三年,超越小莊不是難事。”
說到此處,他眼中不禁流露出一絲感慨。
蓋聶與衛莊,是他精心培育的衣缽傳人,在劍術與縱橫之學上皆是世間奇才。
然而,想要成就大宗師,需要的不僅僅是天賦與努力,更有機緣、心性乃至對大道更深的理解,這對他們而言,同樣艱難無比。
反觀弄玉,雖然出身微末,但其心性淵靜如空山,在個人修行的道路上,或許反而擁有更高的成就。
“用不了三年。”太淵此時接口,語氣平淡卻帶著篤定。
“哦?”王玄目光轉向太淵,帶著探究。
太淵看向弄玉,眼中含著期許,道:“如今的諸子百家中,還沒有“樂家”。我覺得,弄玉未來,或許可以做這個開路之人。”
“樂家?!”
此言一出,不僅弄玉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連王玄與焱妃也為之動容。
弄玉心中既惶恐,又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老師……這、這……弄玉何德何能?此等大事,弄玉怕是萬萬做不到的。”
王玄沉吟片刻,緩緩搖頭,語氣客觀而審慎。
“諸子百家,儒、道、墨、法、名、農、兵、陰陽、縱橫……各家得以立足,皆因其有核心思想主張,能經世致用。然而,樂之一道……”
他搖了搖頭,顯然并不看好其能獨立成“家”。
焱妃也附和道:“確是如此。據我所知,那位被尊為七國第一琴師的曠修,一生游走列國,希望得到某位諸侯王的認可,為天下樂師正名,在諸子百家之中爭得一席之地。”
“然而,至今仍未能如愿。”
聽到兩人都如此說,弄玉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低下頭去。
她不禁自問。
是啊,為什么舞者樂師,技藝再高,在世人眼中似乎總是“娛人耳目”的末流,難以躋身“百家”之列?
難道天下樂師,真的就沒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被認可的“家”嗎?
太淵知道王玄與焱妃所言有道理。
在這個時期,一個學派要被承認為“諸子百家”之一,通常需要滿足幾個條件。
其一,需要有核心思想主張。
比如儒家的“仁禮為核,教化治國”、道家的“道法自然,無為而治”、法家的“以法治國,嚴刑峻法”、墨家的“兼愛非攻”……等。
都能提供一套看待世界、治理社會的哲學框架。
其二,需要有支撐其思想的理論典籍或經典論述。
這一方面,儒家有《論語》、《孟子》等,道家有《老子》、《莊子》等,墨家有《墨子》等。
其三,需要有明確的社會功能定位。
能夠為諸侯治國、為天下秩序提供某種解決方案或價值指引。
縱橫家獻策外交,農家關注民生,兵家鉆研戰陣,都屬于此類。
而“音樂”在這個時代的普遍定位,更偏向于“工具”,而不是獨立的思想本源。
儒家將“樂”納入“禮”的體系,強調“禮樂相濟”,《樂記》明言“樂與政通”,樂的作用是“教化百姓、調和人心、輔助禮制”,本質是儒家治國思想的附屬。
道家雖然推崇“天籟”、“大音希聲”,但核心是借音樂喻示“順應自然、超脫物欲”的理念,音樂本身,并不是其思想體系的基石。
故而,這個時期的樂師們,大多是“技能從業者”,而不是“思想的智者”。
缺乏以音樂為核心、能自成體系的“治國理念”或“社會理想”,自然難以形成與儒、道、法等并列的“樂家”。
但是,這里是有著超凡力量的世界。
所以太淵開口了:“諸子百家中,除了儒、道、墨、法、名、農、兵、陰陽、縱橫這些以思想體系著稱的流派,不也有醫家、公輸家這般存在么?”
他話中之意十分明顯。
前者是“以思想立派”,必須具備完整的理論體系、核心主張、社會理想與清晰傳承。
而后者,如醫家、公輸家等,則更多是基于其在某一“技能領域”取得的卓絕成就,而被尊稱為“家”。
醫家只是治病救人,公輸家就是研究機關之術,這兩家也沒有什么思想主張。
焱妃立刻明白,道:“然而,醫家和公輸家都是曾經出過大宗師的……”
無論是醫家之扁鵲,還是公輸家之魯班,根據陰陽家典籍記載,皆是達到大宗師境界的人物。
正是因為他們個人的成就,才使得世人認可了其所屬領域的地位,將其納入諸子百家之列。
他們被承認,是源于專業成就的尊稱,與思想流派無關。
說到此處,焱妃忽然一頓,腦海中閃過鬼谷子王玄方才對弄玉的評價——踏入大宗師之境的機會很高。
她不禁再次看向那個略顯不安的少女,心中泛起波瀾。
難道……太淵先生是認真的?
如果此女真能成就大宗師,又有心開創“樂”之新途,那么未來,這“樂家”之說,或許還真未必是空中樓閣?
王玄經太淵這一點撥,也立刻明白了自己先前的理解偏差了。
如果“樂家”并不是要像儒、道、法、墨那般成為思想流派,而只是像醫家、公輸家那樣,那么其成立的門檻便大不相同了。
只要弄玉未來能在“樂”之道上取得足以服眾的成就,開宗立派,讓“樂家”之名傳揚天下,并非全無可能。
經過太淵的解釋,弄玉弄玉終于明白其中的區別。
只是……開創樂家?成就大宗師?
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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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請假了,被書友批評了(捂臉),今天中午沒睡干了一章出來,晚上試試看能不能再更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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