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深處,一處并不起眼的暖閣內。
這里平日是皇帝小憩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囚禁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的牢籠。
朱元璋坐在軟塌上,面前的膳食一口未動。
他老了,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依然銳利。只是此刻這雙眼睛里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憤怒?當然有。
骨肉相殘,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他辛辛苦苦建立的嫡長子繼承制,就在昨夜,被他最忽視的孫子一腳踩得粉碎。
悲傷?或許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好小子....真能忍啊....”
朱元璋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有些粗糙的軟榻扶手。
十幾年了。
朱允熥在他面前永遠是一副唯唯諾諾、不堪大用的樣子。誰能想到,這副皮囊下竟然藏著如此深沉的心機和如此狠辣的手段!
這份隱忍,這份決斷,簡直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不,甚至比自己還要狠!
漢文帝劉恒隱忍代國,一朝登基天下歸心。他這個孫子竟也有這般帝王心術!
“若是早知你有這般本事,咱又何必....”
朱元璋長嘆一聲,心中五味雜陳。
他并不擔心自己的安危。朱允熥既然要當皇帝就不敢背上弒祖的罵名。
他現(xiàn)在更擔心的是這大明的江山。
“治大國如烹小鮮,急不得啊....”朱元璋搖了搖頭。
被宮變,是他大意了。他小覷了這個孫子。
可奪位和治國是兩碼事。
治大國,如烹小鮮。
政治是平衡,是妥協(xié),是權術。
他以為靠著藍玉和一群武夫就能坐穩(wěn)江山?
朱允熥畢竟太年輕了,根基太淺。他依靠藍玉那些驕兵悍將上位,日后必受其亂。藍玉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那就是一頭喂不飽的狼!
驕橫跋扈,目無君上。
現(xiàn)在有了這潑天的從龍之功,他那些義子部將還不得把應天府都給翻過來?
到時候軍心浮動,民怨沸騰。
還有那些文官。
朱允熥在奉天殿上打了御史,押走了言官。他以為他贏了?
他這是在自掘墳墓。
沒有文官集團的支持,他的政令連應天府都出不去。
等這小子嘗到了被掣肘的滋味,到時候還得來求咱這個老頭子!
想到這里,朱元璋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他依舊是那個掌控一切的洪武大帝,哪怕暫時被困,他也相信局面終究會回到他的掌控之中。
他看向角落里同樣被軟禁的錦衣衛(wèi)指揮使蔣瓛。
蔣瓛的管控比他松一些,至少能和外圍的太監(jiān)說上幾句話。
“外面現(xiàn)在是個什么情況?”
蔣瓛小心翼翼地挪過來,壓低聲音道:“陛下,剛傳來的消息。今早的朝會....文武百官都去了。”
“哦?”朱元璋眉頭一挑,“那幫文官沒鬧?”
“沒鬧,但也沒說話。”蔣瓛苦笑道,“聽說整個朝堂上,只有淮西那幫武將在奏事。文官們一個個跟啞巴似的,這是在用沉默對抗吳王。”
朱元璋冷笑一聲:“書生誤國,也就這點出息了。不過這沉默也是一種態(tài)度,夠那小子喝一壺的。”
文官集團的軟抵抗是歷朝歷代皇帝最頭疼的問題。殺又殺不完,用又不好用。
“等著吧。”朱元璋靠在軟塌上閉上了眼睛,“用不了多久他就會來求咱了。沒有咱的旨意,他鎮(zhèn)不住這滿朝文武,更鎮(zhèn)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了沉穩(wěn)的腳步聲。
朱元璋眼皮都沒抬,淡淡道:“擱那兒吧,咱不餓。”
他以為是送膳的太監(jiān)。
蔣瓛看了眼殿門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沒有開口但發(fā)出聲音提醒著朱元璋。
朱元璋察覺到異樣,猛地睜開眼。
只見朱允熥一身常服,神色從容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而真正讓朱元璋瞳孔驟縮的,是他身后跟著的高順所押解的三個人。
那三人被五花大綁,神情委頓,身上的官服已經被扯得凌亂不堪。
但朱元璋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這正是他最為倚重,特意安插在京營關鍵位置,用來制衡藍玉等人的三位心腹大將!
朱元璋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著朱允熥,那張蒼老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怒。
“皇爺爺,您看誰來了。”
朱允熥笑著走到軟塌前,隨意地找了張椅子坐下,就像是來串門的普通孫子。
“這三位將軍對皇爺爺可謂是忠心耿耿啊,寧死不降。孫兒想著,皇爺爺一個人在這里必定寂寞,不如讓他們來陪陪您。”
暖閣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朱元璋看著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的三人,那雙經歷了無數風霜的眼眸中,兩團怒火驟然升騰。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嗡嗡作響。
“混賬!”
這一聲暴喝,帶著開國皇帝余威,若是換做旁人恐怕早已嚇得肝膽俱裂。
但朱允熥只是靜靜地坐著,面帶微笑,就像是在看一出早已排練好的戲碼。
朱元璋指著地上的三人,手指微微顫抖,目光如刀般射向朱允熥:“你以為把他們綁了,這京營就是你的了?幼稚!愚蠢!”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暖閣內來回踱步,鐵青著臉訓斥道:“這三人是軍中主將,你無緣無故將他們拿下,就不怕下面的士卒嘩變?
“你以為靠著藍玉那個莽夫就能壓得住場子?
“你這是在玩火!治軍如治水,需恩威并施,疏堵結合。似你這般一味地用強,只會適得其反!到時候軍心一亂,我看你如何收場!”
朱元璋雖然是被囚禁的狀態(tài),但此刻那股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竟真像是在教導一個犯了錯的后輩。
事實上經過一夜的沉淀,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已經在心底被迫接受了殘酷的現(xiàn)實——朱允炆死了。
人死不能復生。大明的江山還要傳下去,而他太愛朱標了,有選擇的情況下不會從其余兒子中選。
眼前這個狠辣的孫子,成了唯一的選擇。
雖然手段令人發(fā)指,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身上那股狠勁兒,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
若是能好生調教,未必不能成一代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