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盧府,在燈籠、火盆光亮的映照下,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廝殺有些慘烈。
縣兵們結著軍陣沖入,隨即便扔掉了撞門的木樁。
盾手在外側舉著盾牌頂出,隨后一眾人迅速將陣型擴散開來。
盧府的部曲之中也有弓弩手,然而面對軍陣,箭矢飛出來卻被軍陣外圍的大盾擋住,亦或者被甲兵身上的筒袖鎧格擋,難以形成有效殺傷。
相反,縣兵中的弓弩手卻是后入場的,紛紛找準機會射向了那些未穿甲或者穿著皮甲的盧府部曲。
然而盧府的部曲中也有諸多甲士是鎧甲精良的,軍陣壓上去,長矛手的刺擊并不能形成有效殺傷。
眼見如此,隊率石關在陣中則是再次開口下令道:
“甲兵,換錘子,干他們!”
石關下令的同時將手中長矛遞給軍陣中的其他甲士,從背后掏出雙錘。
也隨著一聲令下,另外的甲士們也都紛紛將長矛轉交,約摸著四個甲士跟他一般提著錘子從軍陣中沖了出去。
錘子是鈍器,專門用來破甲。
盧府的部曲要守衛,于是便不能讓軍陣沖進去,被迫與縣兵的軍陣正面對抗。
然而廝打起來,縣兵的甲士們便不止是錘擊了,面對全裝鎧甲的敵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攻擊其薄弱的地方,諸如不能被鎧甲覆蓋的地方,或者鎧甲的縫隙。
而對于戰場這種環境來講,更為簡單高效的方法就是想辦法將對方的全甲敵人摔倒,再由后邊的隊友補刀。
縣兵是有組織打沒組織,軍陣對散勇。
城內大戶家中的部曲雖說也算是精銳,可他們本來的目的也只是處理流寇或者山匪,他們仗著裝備的優勢通常很容易就能獲得優勢。
然而現在他們要應對的卻是有組織的軍隊,不僅要應對軍陣,還要應對戰術。
此次來這里的本來就是縣兵的精銳,跟尋常那些缺少裝備的普通縣兵不同,這些通常都是在戰場上跟羌兵真刀真槍的動過手殺過人的老兵,因而行動起來也都勇猛異常。
軍陣后邊,辛五與四個親兵還有一眾弓弩手穩步跟進,不停地補刀。
“秘祝,其他的部曲好像也在往這邊趕,我看好像還有的去中間報信了。”
旁邊的房檐上,陳小錘手持一把弩,一邊警戒,一邊探查,對著下邊的辛五稟告道。
“無妨,繼續穩步推進,如果有倀鬼出現了提前提醒。”
“是!”
先頭的軍陣猶如鑿子一般挺進盧府,一路開路向前,而后的弓弩手和辛五等人則是收尾跟上。
形勢看起來一片大好。
軍陣前端,盧府的部曲們持著長矛后退到一處月亮門處,匆忙退了進去,而后旁邊的其他部曲則是推著獨輪車載著雜物將門口堵上。
兩方于是在此處陷入對峙。
隊率石關眼見如此,直接退后,對著后軍的弓弩手道:
“后軍,將撞門樁抬過來!”
弓弩手本就在跟進,此刻領頭的其中一個什長開口道:
“弟兄們,跟我回去取撞門樁。”
“是!”
一眾人令行禁止,匆匆后退。
辛五的四名親兵則是游走在房檐之上,一方面負責觀察整個戰場,另一方面則是負責警戒和補刀。
對陣的門口,兩邊的兵士都握著丈余長的長矛在月亮門剩余的孔洞中互相對刺,卻也只是為了搶奪站位。
石關站在陣中,眼見如此,對著另外的四名甲士道:
“上墻,試試能不能翻過去。”
說完又對著后排的長矛手開口道:
“找東西來墊在墻根,翻過去打,不能讓他們拖住了。”
一眾人聽到新的命令連忙應下。
“是!”
很快眾人便找來了各自東西,有假山上的石頭,也有木塊凳子之類的東西。
石關則是親自帶著四名甲士踩著墊腳的東西便往墻上爬。
然而他們剛露頭,便被墻那邊的長矛手捅了下來。
“隊率,不太行,要不繞一下?”
石關看了看盧府的布局,又看了下自己的人手,在考慮分兵的可行性。
分兵繞路看起來會耽擱更多的時間,而且,解決了這些部曲,后邊可能還要面對倀鬼,需要留出來一部分的兵士保持蓑衣和油紙的完整隨時準備面對倀鬼。
由此看來,分兵并不是什么好策略,于是他對著房檐上的辛五親兵開口道:
“斥候兄弟,撞門樁還沒抬過來嗎?”
然而房檐上的辛五親兵斥候陳小錘卻是回應道:
“好像出了些大問題,后邊何時突然多了這么多倀鬼?”
石關聽到這里也是頓時一驚,連忙問道:
“怎么回事?”
另外一名看得更清楚的辛五的親兵斥候則是回應道:
“是那些剛被殺的盧府部曲,他們在蛻皮化成倀鬼!”
石關聽到這里也是頓時心情變得凝重,連忙看了看周遭的手下,指了指先前負責收尾的那些長矛手,開口道:
“你們幾個,檢查一下身上的蓑衣和油紙,看看有沒有破損,沒有破損的,去后邊支援辛巡察!”
“是!”
那幾名長矛手連忙檢查起來身上的蓑衣和油紙,確認無誤便在什長的帶領下向后支援。
而在后邊,辛五早就收到了自己親兵的稟告,也親眼見到了問題所在。
那些方才沖殺進來時候被縣兵殺死的盧府部曲,正在不停地褪去身上的鎧甲和衣物,而后只見他們身上有東西開始蠕動,帶動著手臂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動了起來。
這些手臂用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將手伸到了臉側,硬生生將臉皮拽開,而后撕裂。
皮肉和下邊的筋膜、肌理分離,響起“滋啦”的聲音,一個又一個死掉的部曲在詭異地扭動,一點點撕開身上的人皮。
陳小錘則是已經趕了回來,跟上了回來的辛五。
在他們幾個親兵斥候的視線里,這些死去的部曲頭上,每個都多了一根凝實的紅線,代表著這些尸體變成倀鬼。
辛五第一時間趕回了門口,十名縣兵本來已經抬起了撞門樁,此刻卻看到門口最先被擊殺的三名盧府部曲已經撕完了身上的人皮。
無皮肉尸掉落,蠕動著變成一團血液絲線和骨頭肉泥組合而成的混合體,在空中飛起來向著盧府中間而去,似是成群的候鳥,又似是成團的魚蝦。
被撕開的人皮則是在血液細線的縫合下組合了起來,而后成為完整的人皮模樣。
抬著撞門樁的什長也是第一時間敲定了對策,對著手下的兩名弓手開口道:
“你們兩個,出列,給他們直接射殺。其他人,跟我口令,抬起來走。”
“是!”
“一、二、三、走!”
隨著眾人齊齊發力,撞門樁也被抬了起來,向著院內進發。
兩名弓手則是張弓搭箭,第一時間向著那人皮倀鬼射去。
已經恢復完整的人皮第一時間被箭矢射穿,箭羽穿過人皮,將胸膛射出一個大洞。
眼見那人皮倀鬼并沒有第一時間倒下,弓手又連忙取出一支箭矢射向了倀鬼的頭顱。
本來倀鬼就離得并不遠,這個距離射中頭顱并不難,這一箭便直接將那倀鬼射殺,癱倒在地。
兩人在一邊開路,中間的眾人則是提著撞門樁飛速地往府內奔去。
射殺完了最初的三名倀鬼,兩名弩手也看到了其他正在縫合著的人皮。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張弓搭箭,便向著那些人皮射去。
然而這一次箭矢卻并沒有像剛才一樣摧枯拉朽般地將人皮射穿,反而似是射中了泥濘一般,被吸在人皮之上。
卻在兩人困惑的一剎那,那被射中的人皮卻也扭轉過來,空洞洞的眼窩里明明什么都沒有,卻似是帶著目光一樣鎖定了他們。
隨后密密麻麻地紅色血液細線就像是水蛇一樣在空中蜿蜒飛了過來。
兩人大驚失色,這才想起先前上邊的叮囑,一定要等這些倀鬼開始行動才能射殺。
密集的紅色血液細線甚至沒有給兩人太多的反應時間,他們只感覺那仿佛是瞬間而至。
雙腿已經下意識開始逃離,然而跟那些紅色血液細線相比卻是極慢無比。
一股悚然在他們心中涌起。
兩人只感覺一陣絕望,自己似是犯了大錯要丟命了。
他們甚至已經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刻,一股涼風在他們身旁拂過。
過了一息的時間,他們卻依舊安然無恙,這才連忙睜開眼睛。
一面足有半人來高的骨墻立在他們前邊,將那些血液細線阻擋,而后骨墻向著倀鬼推進。
劫后余生的兩人這才看清楚,是那位州府來的辛巡察出了手。
那扇骨墻是從辛巡察的胳膊上伸出的,上邊滿是骨茬,這些骨頭將血液細線包裹,而后反向沖向了人皮倀鬼,最終將倀鬼覆蓋。
反應過來被救的兩名弓手也終于明白了過來,大口喘息著。
這時他們才感覺到自己身上的骨頭似是在發癢甚至發痛,里邊似是有無數的小鋼針一樣刺著他體內的血肉。
兩人忽然想到了那骨墻上密密麻麻的骨茬和骨刺,一陣后怕。
辛五在出手用骨鬼的力量將人皮倀鬼解決之后,身上的人皮和血液的力量便蠢蠢欲動,順著他的身體便蔓延過去,將那倀鬼吸收了個干凈。
也在這時,前邊軍陣過來支援的長矛手也已經到達,他們也身上帶血,是路上處理掉那些新倀鬼濺上去的。
抬著撞門樁的一眾人手飛速地跑到了軍陣所在。
石關已經讓人員進行好了分工。
兩名盾手分別站在了院墻邊上,將中間的院墻空出一塊。
“直接撞那里,給墻撞開個口子沖進去。”
抬撞門樁的幾人甚至都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在領頭的口號聲中便向著院墻上撞了上去。
院墻不過只比大門多撐了一下,便被撞出了個口子,而后在旁邊已經準備好的縣兵則是直接用身子將旁邊的墻撞塌。
“殺!”
石關帶著四名甲兵直接便沖了進去,而后便是盾手和長矛手組成軍陣沖了進去。
辛五看著這一幕皺了皺眉,只感覺有些緩慢,于是對著旁邊的一名長矛手開口道:
“矛借我一用。”
那長矛手也有些措不及防,連忙將長矛遞給了辛五。
“是!辛巡察!”
辛五提著這桿長矛便沖了進去,他原本武功就很高,再加上厲鬼浸染過的身體更是力氣巨大。
他盯著一名盧府部曲筒袖鎧的薄弱之處,幾個踏步,猛沖而去,手上的巨力夾雜著骨鬼骨頭往前的沖勁,以雷霆之勢,一矛便將那部曲捅穿。
這一幕也是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十分震驚。
這人可是精銳甲士,對上普通人確實可以稱得上是刀槍不入了,可是在這個面容怪異的男子面前,卻硬生生被一矛捅穿。
這一矛的威力不僅僅是殺了一個部曲那么簡單,他甚至是直接打破了雙方的士氣平衡和敵人的勇氣。
那些盧府部曲們看到這一幕直接便沒了斗志,他們慌亂地開始逃跑。
而辛五卻也沒有理會,只是將長矛從那個部曲的身上拔出。
一眾縣兵本來要追,卻也被辛五喊住:
“別追了,別管他們了,先往里邊進,得去解決最主要的目標。”
另外的縣兵準備上前去將那被辛五捅穿的部曲補刀殺死,卻被石關叫停道:
“先別殺了,讓他活著,死了又會成倀鬼,平添麻煩,讓他慢慢先扛著,晚些一切解決了,再來處理。”
“是!”
辛五看了看方才借給他長矛的縣兵,將長矛扔了回去,開口道:
“接著。”
方才借給辛五長矛的縣兵此刻呆愣在原地,長矛飛過去這才反應過來,伸手接住,開口道:
“辛巡察威武!”
其他人聽到這句話也連忙跟著呼應道:
“辛巡察威武!”
辛五卻沒有理會,對著匆匆趕回來的陳小錘開口問道:
“里邊情況如何?找到泥塑神像了嗎?有沒有什么聲音?你受不受影響?”
陳小錘則是連忙回應道:
“里邊有些倀鬼在守著雕像,不知道在搞什么儀式,像是在祭拜,我能聽到有聲音,但是斷續的我也聽不清楚是什么,我感覺沒受到影響。”
辛五聽著陳小錘的回應,點了點頭,這樣說明陳舊的情報應當是準確的,他的推測也是合理的,四個親兵是能夠接近泥塑神像的,那便有機會破壞那些神像。
“秘祝,里邊好像有動靜了,有一波倀鬼沖過來了。”
陳小錘看了看府中,看到了許多細線趕來,于是開口。
“辛巡察,我安排兄弟們上去給他們殺了?”
石關聽到這里,對著辛五請示道。
辛五卻是搖了搖頭道:
“算了,我來吧。”
辛五說完,對著房檐上的陳小錘開口道:
“到哪兒了,多少個?”
陳小錘則是直接對著另外一側門口道:
“已經馬上到跟前了,大概有十五個。”
“明白了。”
辛五話還在原地,人已經沖了出去。
而在另一側門口,也已經沖出來了十多個身影,這些身影皮膚之上紅色血液細線蠕動,甚至在空中蜿蜒。
也在辛五沖出去之后,眾人只聽到“咔咔”的聲音不斷,辛五的雙手已經化成了兩只密集的骨茬大網,猶如樹枝一般蔓延,又似蛛網一樣,化作許多跟分叉,身上的人皮則是扭曲地纏繞在骨茬之上。
而隨著辛五極速奔到那些倀鬼身邊,那些倀鬼身上的血液細線也都如游蛇般飛了出來,撲向了辛五。
無數的骨頭和骨茬撲向一只只人皮倀鬼,而那些倀鬼身上的紅色血液細線則是不斷地纏繞在辛五的骨頭上,進行腐蝕拆解。
辛五厲笑一聲,骨茬頓時開始不停地生長,而后一根根骨鞭碾壓式地將一個個人皮倀鬼穿破。
在骨鞭之上,原本他身上的被他收服的紅色血液細線則是一點點將那些倀鬼的人皮和血液吸收。
一切,摧枯拉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