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最顯眼的,是一幅掛在主位后面的巨大堪輿圖。
那圖上用朱筆密密麻麻地標注著從酸棗到洛陽的各處關隘、山川與道路,旁邊還有許多注解。
一張簡陋的木制案幾上,堆滿了各種關于地形、兵力的竹簡,旁邊還放著幾只啃了一半的干餅。
整個營帳,都充滿了緊張而務實的備戰氛圍。
曹操身后跟著的夏侯惇、曹仁等將領,雖然一個個神色彪悍,不怒自威,但看向荀皓二人的目光中,除了審視,更多的是一種好奇。他們顯然聽曹操提起過這兩人。
“讓二位見笑了,操這里簡陋得很。”曹操隨手將案幾上的干餅撥到一旁,示意兩人坐下,自已卻沒有坐。
他沒有半句客套,直接轉身,指著那幅巨大的地圖,臉上滿是憂色。
“請看,”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虎牢關的位置,“董卓雖然暴虐無道,但他麾下的西涼兵,久經沙場,戰力強悍。如今又占據虎牢關天險,易守難攻。”
他轉過身,看著荀皓與郭嘉,眼神沉郁:“而我等諸侯,在此空耗時日,每日不是飲宴便是作樂,全無進取之心。看似聲勢浩大,實則不過一盤散沙。若董卓此時分兵來襲,盟軍必敗無疑!
說完,他對著二人深深一揖:“操不才,苦思多日,仍無良策。今幸遇二位大才,還請不吝賜教,指點迷津!”
他的態度謙遜,言辭懇切,沒有絲毫矯揉造作。
“曹公不必如此。非君之過,實乃諸公無能。”
郭嘉這一句話,直接將滿營諸侯都罵了進去,卻又獨獨摘出了曹操。夏侯惇那樣的爆炭脾氣,聽了這話,臉上都露出幾分解氣。
曹操更是心有戚戚,“操知奉孝之意。然,盟軍數十萬,若就此散去,豈不令天下人恥笑,令那國賊更加猖狂?操雖人微力薄,也愿為先鋒,以盡綿薄之力。只恨前路漫漫,不知從何處著手。”
荀皓抬起眼,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曹公可知,袁盟主為何對進軍之事,一拖再拖?”
曹操一愣,皺眉道:“操以為,是袁公愛惜羽毛,不愿折損兵力。”
“此其一,非其本。我且問曹公,若我等當真攻破洛陽,擊敗董卓,迎回圣駕,當如何?”
夏侯惇脫口而出:“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勞!匡扶漢室,名垂青史!”
荀皓的視線轉向他,又問:“那請問夏侯將軍,當今圣上,是何人所立?”
“是……是董卓所立。”夏侯惇的聲音低了下去,他不是蠢人,瞬間明白了什么。
荀皓繼續道:“袁盟主起兵之初,便不承認這位新帝,甚至想另立劉虞。如今若將這位他本不承認的皇帝救了出來,他這個盟主,是認,還是不認?認了,豈非自打顏面,承認自已當初另立之舉是錯的?不認,那他興師動眾,又是為了什么?豈不坐實了不臣之心?”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諸將頓時瞪大了眼睛,他們原以為袁紹只是猶豫,卻未曾想過,這背后竟是這樣一個進退維谷的死局
郭嘉接過話頭,唇邊逸出一聲輕笑,“這還不算最要緊的。最要便緊的是,只要董賊還在洛陽一日,他袁本初,就是盟主。這被人前呼后擁的滋味,他可舍得?”
“可一旦功成,董賊一除,皇帝還朝,他這個盟主,也就做到頭了。到時候,論功行賞的是朝廷,執掌大權的,也未必是他袁本初。諸侯們各回各家,他袁紹,也不過就是個渤海太守罷了。你說,他是愿意當一個威風八面的盟主,還是愿意當一個偏安一隅的臣子?”
“他……他怎能如此!”曹仁忍不住出聲,臉上滿是憤慨與不齒。
曹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他的拳頭在身側攥緊又松開,臉上那股憂憤之色,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失望與決然。
他終于明白,這個聯盟,從根子上就已經爛了。指望袁紹帶領他們匡扶漢室,無異于緣木求魚。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操,受教了!”他直起身,眼中的迷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既然道不同,那,便不與他們為謀了!只是操兵微將寡,前路渺茫,不知二位先生,可愿助操一臂之力?”
這句問話,已然是正式的招攬。
帳內的夏侯惇等人,呼吸都不由得放緩了。他們都清楚,曹操素有大志,卻苦于身邊缺少頂尖的謀略之士。眼前這二人,一個清冷如月,一語中的;一個不羈如風,洞察人心。若能得此二人相助,無異于如虎添翼。
荀皓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借口請示兄長之后再做決定。
這當然好,曹操恨不得馬上將荀氏一家都打包來。
傍晚,荀皓與郭嘉告辭,回到了荀家的客帳。
荀彧依舊半躺在榻上,臉色灰敗,手中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兄長。”荀皓走過去,將白日里在曹營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他描述了曹營士卒的勤勉操練,描述了曹操帳內的簡樸務實,更描述了曹操對戰局的憂心忡忡,以及對破敵之策的渴求。
荀彧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當荀皓說完,帳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許久,荀彧才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書卷。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袁紹大營的方向,依舊隱隱傳來喧鬧之聲。
他那雙原本黯淡無光,寫滿失望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曹營的見聞,如同一劑強心針,注入了荀彧幾近枯死的心。
他不再終日躺在帳中,而是開始頻繁地前往曹操的營帳。起初只是旁觀,后來便忍不住參與到他們的軍事會議中。每一次的深談,都讓他對曹操的認知更深一層。這個出身不算高貴,兵力也遠不及袁氏兄弟的男人,身上卻有一種旁人無法比擬的睿智與果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