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聲輕響。
那不是金屬的交鳴,也不是靈力的碰撞。
那聲音,清脆得像是清晨的第一滴露水,滴落在幽靜的潭心。
陸衍手中的松針,沒有去迎擊那道快到極致的流光,更沒有去觸碰那柄蘊含著無盡殺意的鐵劍。
它只是那么輕描淡寫地,點在了劍無心身前三尺之處的虛空。
一個點。
一個空無一物的點。
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以那片小小的松針尖端為中心,一圈無形的,肉眼無法看見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擴散開來。
那漣漪過處,空間沒有破碎,靈氣沒有紊亂。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然而,正在以一種決絕姿態,人劍合一,高速沖刺的劍無心,身體猛地一僵。
她那張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現出了極致的駭然。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理解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
就在剛才那一剎那。
她感覺自己那股引以為傲的,堅信可以斬斷天地因果,無堅不摧的凌厲劍意,就像是高速撞上了一堵看不見,也摸不著,卻又堅不可摧的無形壁壘。
沒有巨響。
沒有反震。
有的,只是悄無聲息的,徹底的,湮滅。
她感覺自己的“意”,被那道無形的漣漪,瞬間震得支離破碎,化為了漫天虛無的光點。
她的人,還在因為巨大的慣性向前沖刺。
但她劍上的靈魂,已經死了。
那柄與她心神相連,如同她手臂延伸的古樸鐵劍,在這一瞬間,突然變得無比的沉重,無比的冰冷,無比的陌生。
不再是她的劍。
而是一塊毫無生氣的,普通的凡鐵。
這種從心神相連到徹底斷開的剝離感,讓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噗!”
劍意被破,心神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反噬。
一股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從劍無心口中噴涌而出,在空中灑下一片凄厲的血色梅花。
她整個人,也從那人劍合一的玄妙狀態中,狼狽不堪地跌落了出來。
身體失去了平衡,在地面上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十幾步,每一步都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直到后背撞在一塊山巖上,她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她握著劍的那只手,正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虎口處,早已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怎么……”
“……會這樣?”
她失神地,呆滯地,看著自己手中那柄不再有任何回應的鐵劍。
又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迷茫,不解,甚至還有一絲絲恐懼的眼神,望向那個依舊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凌亂半分的白衣身影。
發生了什么?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明明沒有碰到自己,也沒有碰到自己的劍。
可為什么……自己的劍意,會碎?
山巔之下。
蘇沐雪和林清焰,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們的身體僵硬得如同兩尊石雕,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果說第一招,陸衍用松針劃開百丈劍氣,帶給她們的是視覺上的震撼。
那么這第二招,這種無形無質,于虛空之中,一指點碎對手“劍意”的手段,帶給她們的,就是一種近乎于神跡的,對世界觀的徹底顛覆!
這已經不是武技,不是仙法。
這是“道”!
這是言出法隨,是掌控規則!
林清焰的眼中,那股狂熱的崇拜之情,已經濃郁到了極致。
她望著山巔上那個身影,雙腿一軟,竟是有些站立不穩。
而在她身邊的蘇沐Xue,則是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了。
恐懼。
前所未有的恐懼,淹沒了她的心智。
她重生以來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在此刻,都顯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幼稚。
在這個男人面前,自己……真的就像一只自作聰明的螻蟻。
陸衍的直播間內,更是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過了足足十幾秒,彈幕才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涌而出。
【萬妖神皇:我……我日!老子看不懂!但老子大受震撼!】
【儒道圣人:以意破意!不!這甚至不是以意破意!這是……這是以天地之理,碾壓個人之意!他根本沒有動用自己的意,他只是借用了這方天地的‘理’,就將那個女娃的劍意碾碎了!】
那條最引人注目的金色彈幕,再次浮現。
【通天劍宗老祖:老夫……老夫知道了!這是‘道’的境界!是劍道的第二重天——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此子……此子對劍道的理解,已經超越了‘形’與‘意’的束縛,開始觸及到了‘理’的層面!妖孽!萬古不出的劍道妖孽啊!深淵魔主!你到底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挖出來的這種怪物?!】
對于直播間的喧囂,陸衍充耳不聞。
他緩緩收回了那根依舊青翠欲滴的松針。
然后,他看著對面那個失魂落魄,信念都快要崩塌的劍無心,用那種屬于導師的,帶著幾分惋惜的溫和語氣,緩緩開口。
“你的劍意,太過自我。”
“你只知道一味地向前,一味地貫徹自己的意志,卻不知道,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皆有其意。”
“風的意,是自由。”
“石的意,是沉穩。”
“云的意,是變幻。”
“你以你自身渺小之意,去對抗這廣闊無垠的天地之意,無異于螳臂當車,蚍蜉撼樹。”
陸衍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黃鐘大呂,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敲擊在劍無心那早已破碎的劍心之上。
“劍道修行的第二重境界,便是忘我,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是要將自己的意,融入這天地萬物之意中。”
“如此,方能借天地之力,行雷霆之威。”
他頓了頓,看著劍無心那張煞白的臉,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第二招,我碎你的‘意’。”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無情的鐵錘,將劍無心心中那最后一點名為“驕傲”的東西,砸得粉碎。
她的劍道。
她兩世為人,奉為圭臬,引以為傲的劍道信念。
在這個男人的面前,被批得一文不值,被貶低得體無完膚。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一直都錯了。
錯得離譜。
“啊——!”
劍無心那雙空洞的眸子,瞬間被無盡的血絲所充斥,變得一片赤紅。
她突然仰天發出了一聲凄厲的,狀若瘋狂的嘶吼。
她不能接受!
她無法接受自己兩世的追求,到頭來,只是一個笑話!
“還有第三招!”
她猛地舉起了手中那柄凡鐵,調轉劍尖,竟是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我以我血祭我劍!”
“我以我魂養我鋒!”
“陸衍!”
她用一種充滿了怨毒,瘋狂,與決絕的語氣,對著陸衍嘶吼道。
“這是我賭上一切,賭上性命,賭上輪回的一劍!”
“你給我……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