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林外，萬籟俱寂。

太白金星的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消散于風中。

沒有回應。

林中，只有菩提葉在微風中搖曳。

像是亙古不變的禪唱。

又像是在嘲弄他這個局外人的焦灼。

一息。

又一息。

太白金星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動不動。

銀白的須發垂落，遮住了他溝壑縱橫的臉。

但他額角滲出的冷汗，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天庭那邊，是什么光景？

他不敢想。

但他仿佛能聽見。

那洞穿神魂的棒鳴。

那撕裂蒼穹的刀吟。

那仙宮瓊樓成片倒塌的悲嘆……

每多耽擱一息，天庭的威嚴，就在那猴子和楊戩的棒下與刀下，被多踐踏一分！

他心中忐忑不安。

這位功德佛，自證得佛果之后，便在此地清修，幾乎不問三界俗事。

他……真的會管嗎？

他，還會認那個撕毀了袈裟，重歸妖身，此刻正欲掀翻天庭的……劣徒嗎？

太白金星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或許，自己真的來錯了。

成佛，便是斬斷塵緣。

那猴頭，早已是圣僧修行路上的“過去”，是用來證道的“劫”。

劫既已過，誰又會回頭，去理會那“劫”的死活？

苦澀，在心底蔓延。

“哎，我這個老牛鼻子，還是太多情，太放不下了啊……”

他緩緩直起身，蒼老的臉上，滿是化不開的疲憊與失望。

轉身，準備離開。

罷了。

或許，這便是天庭的定數。

是他李長庚，當年一念之仁，為天庭招來了這曠世的災禍。

今日，便由他回去，與那天庭，與那凌霄寶殿，一同……

就在他心如死灰，抬起腳，準備化作流光返回那片毀滅戰場時。

他頓住了。

不對！

自己不能就這么放棄！

他想起那猴子被壓在五行山下，自己偶爾前去探望時。

那雙故作不在乎，卻依舊閃爍著不屈光芒的眼睛。

他想起那猴子西行路上，斬妖除魔，一身傷痕，卻依舊將一個凡人護在身后的背影。

他更想起，那猴子在被“弼馬溫”三字刺痛后，撕碎佛衣時。

那毀天滅地妖氣之下，所隱藏的一絲……悲涼！

不！

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就是多情之人，那又如何？

隔壁的太乙真人，可是為哪吒傾盡了一切！

那他只是再求求情，有何不可？

太白金星猛地轉回身，原本有些佝僂的腰桿，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臉上的失望與疲憊一掃而空。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更虔誠了幾分。

用盡了畢生對仙家法訣的理解，將神念凝聚成一道血書。

以燃燒些許元神為代價，朝著那片死寂的菩提林，狠狠刺了進去！

“小仙李長庚，有萬分火急之事，斗膽求見——”

“旃！”

“檀！”

“功！”

“德！”

“佛！”

“——！”

這五個字一出。

轟！

菩提林周圍的風，停了。

空中飄浮的塵埃，凝固了。

遠處靈山傳來的渺遠梵音，中斷了。

旃檀功德佛！

這絕非一個簡單的佛號。

而是這位圣僧證道之后，佛門乃至整個三界，對其實力與果位的至高認可。

每一字，都代表著無上功德！

每一音，都蘊含著天地至理！

喚此佛號，如見佛親臨！

然而。

一息。

十息。

百息。

禪房之內，依舊毫無聲息。

這五個字，似乎投入了無垠的深海，連一朵浪花都未能激起。

太白金星的心，徹底涼了。

眼中的光，全數熄滅。

他慘然一笑，轉身便要化作流光，返回天庭。

“無情，無情啊！”

可也就在他轉過身的剎那。

一道溫和，卻又蘊含著無上威嚴的佛音，如同暮鼓晨鐘，直接響徹在他即將崩潰的道心深處。

“門未鎖。”

“進來吧。”

太白金星身軀劇震，猛地回頭。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眼中金光爆發。

不敢有絲毫怠慢，對著禪房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再次躬身。

“是！”

他整理衣袍，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門前。

伸出手，輕輕一推。

吱呀——

木門應聲而開。

沒有萬丈佛光，沒有異香撲鼻。

禪房內，陳設簡單到了極致，一張蒲團，一個香爐。

一個身穿月白僧袍的身影，盤坐其上，雙眸緊閉，寶相莊嚴。

整個人，淵深如海，氣息內斂到了極致。

仿佛與這方天地，與這間禪房，徹底融為了一體。

若非親眼所見，任誰用神念掃過，都會以為這里空無一人。

正是那位早已成佛，功德無量的——

唐三藏！

太白金星不敢抬頭，快走幾步，來到蒲團前再次躬身。

“小仙李長庚，拜見功德佛。”

聲音落下，禪房內一片死寂。

唐三藏依舊雙眸緊閉，盤坐不動。

但太白金星卻感覺到，自己背負的壓力，正在瘋狂增長。

他知道，圣僧在看，在等。

他不敢再有任何遲疑，用最快的語速，將斬仙臺發生的一切，言簡意賅地和盤托出。

從蘇明受審，到楊嬋現身。

從楊戩暴怒，到悟空出手。

當他說到楊戩竟以‘弼馬溫’三字，辱罵悟空時。

嗡——！

禪房內，那尊一直紋絲不動的功德佛，終于有了動作。

他沒有睜眼。

只是那搭在膝上，捻著佛珠的右手，微微一頓。

那座一直筆直向上的香爐青煙，也有了一瞬間的搖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