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完烏拉草的第二天,天剛放晴。
林曉峰就惦記上了后山深處的橡樹林。
這個時節的橡子長得飽滿,磨成粉摻在玉米面里做窩頭,能省不少糧食,還能用來喂家里的雞,讓雞多下幾個蛋。
他打定主意,再帶狗蛋去山里一趟,順便看看能不能再找些過冬的野菜。
臨走前,王翠蘭從箱底翻出個舊藥箱。
是當年林曉峰爹打獵時用的,褐色的木箱邊緣有些磨損,卻擦得干干凈凈。
她把藥箱塞進林曉峰手里:
“帶著這個,山里樹枝密,萬一刮傷了能自己包扎,要是遇到受傷的小動物,也能幫襯一把,積點善緣。”
“知道了娘!”
林曉峰接過藥箱,沉甸甸的觸感很踏實,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紗布、碘酒和消炎粉,都是上次去鎮上衛生院特意買的。
剛走到村口,就見狗蛋背著個小竹筐,踮著腳往這邊望,藍布褂子的衣角被風吹得晃悠。
“曉峰哥!你可來了!”
狗蛋跑過來,竹筐在背上顛了顛:
“俺娘昨兒晚上就把竹筐刷干凈了,還說橡子粉蒸窩頭蘸點醬,比白面饅頭還香,咱們今天多撿點!”
兩人沿著上次的山路往深山走,秋意比前幾天更濃了。
路邊的楓葉紅得像一團團火,橡樹葉則黃得發金。
風一吹,葉子“嘩嘩”落下來,鋪在地上像一層彩色的絨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比家里的粗布棉墊還舒服。
“曉峰哥,你聽!前面有動靜!”
狗蛋突然停下腳步,小手緊緊拉著林曉峰的衣角,眼睛警惕地往橡樹林深處瞟。
林曉峰也趕緊豎起耳朵,果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像是有動物在翻動樹葉,還夾雜著輕微的“哼唧”聲,沒有野獸的嘶吼,反而透著點委屈,像受了傷的孩子在哭。
“別出聲,咱們慢慢走過去看看,小心點別驚著它。”
林曉峰壓低聲音,從背上取下獵槍。
不是為了攻擊,只是深山里的動物習性難測,有獵槍在手里,心里能多份底。
兩人貓著腰,用手輕輕撥開擋路的橡樹枝,樹枝上的枯葉“簌簌”落在肩上,慢慢往聲音來源處挪。
走了沒幾步,眼前的景象讓兩人都愣住了。
一棵兩人合抱的橡樹下,臥著一只大白熊。
它渾身的毛像雪一樣白,只是沾了些泥土和枯葉,顯得有些狼狽。
體型約莫半人高,看起來像是只剛成年的年輕熊,正低著頭,用左前爪輕輕撓著右前腿。
嘴里時不時發出“哼唧”聲,每撓一下,都要縮一下腿,顯然是疼得厲害。
“大、大白熊!”
狗蛋嚇得往后退了一步,聲音都發顫,緊緊攥著林曉峰的胳膊,指甲都快嵌進林曉峰的衣服里:
“曉峰哥,咱們快跑吧!俺娘說熊會吃人,可兇了!”
林曉峰卻沒動,眼睛緊緊盯著大白熊。
他發現這只熊沒有半點攻擊的意圖,反而顯得很虛弱,右前腿的白毛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順著腿往下滴,在地上積了個小小的血點。
“別慌,它受傷了,看起來很溫順,不會攻擊咱們。”
林曉峰拍了拍狗蛋的手,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咱們慢慢靠近,別嚇著它,說不定能幫它看看傷口。”
大白熊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慢慢抬起頭看向這邊。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沒有想象中的兇狠,反而滿是警惕和不安。
身體微微往后縮了縮,卻因為腿傷沒能退太遠,只能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求助,聲音里滿是委屈。
“咱們沒有惡意,是來幫你的。”
林曉峰放低聲音,語氣盡量溫柔,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然后把獵槍輕輕放在地上,舉著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威脅:
“你別怕,我們就看看你的腿,幫你包扎一下。”
狗蛋躲在林曉峰身后,只敢探出頭小聲問:
“曉峰哥,它、它真的不會咬咱們嗎?俺還是有點怕,它這么大個兒。”
“放心,它要是想攻擊咱們,早就沖過來了,不會只是躲著。”
林曉峰繼續往前挪,離大白熊只有三步遠的時候停了下來:
“你看它的腿,流了不少血,肯定疼得厲害,咱們幫它包扎一下,不然傷口感染了,會更疼。”
大白熊盯著林曉峰看了一會兒,琥珀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猶豫。
然后慢慢放下了抬起的左前爪,只是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連帶著身上的毛都跟著顫。
林曉峰趁機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它的右前腿。
腿上有一道三寸多長的傷口,邊緣很整齊,像是被鋒利的樹枝劃破的,還在滲著血。
周圍的白毛都被血粘成了一縷一縷的。
“傷口不算太深,但得趕緊消毒包扎,不然會發炎化膿。”
林曉峰回頭對狗蛋說:
“狗蛋,你去把藥箱拿過來,再找幾片干凈的樹葉,要軟一點的,別帶刺,用來擦傷口周圍的血。”
狗蛋雖然還是有點怕,但見林曉峰這么鎮定,也鼓起勇氣點點頭。
小心翼翼地繞到放藥箱的地方,還特意在周圍挑了幾片寬大的橡樹葉。
用手摸了又摸,確認沒有刺也沒有蟲,才捧著樹葉跑回來遞給林曉峰。
林曉峰打開藥箱,拿出碘酒和紗布,先把橡樹葉鋪在地上。
然后輕輕摸了摸大白熊的頭,對它說:
“等會兒可能會有點疼,你忍一忍,很快就好,包扎好就不疼了。”
說著,他輕輕握住大白熊的右前腿。
大白熊渾身一顫,卻沒有掙脫,只是把頭扭到一邊,像是在默默忍受疼痛,連“哼唧”聲都小了不少。
“曉峰哥,它好像真的聽懂你的話了!”
狗蛋驚喜地小聲說,緊張的情緒緩解了不少,甚至敢往前湊了湊。
睜大眼睛看著林曉峰給大白熊處理傷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曉峰先用干凈的樹葉輕輕擦了擦傷口周圍的血跡,動作很輕,生怕弄疼大白熊。
然后擰開碘酒的瓶蓋,倒了點碘酒在紗布上,輕輕敷在傷口上。
大白熊“嗷”地叫了一聲,身體猛地抖了一下,右前爪下意識地揮了揮,差點碰到林曉峰的胳膊。
林曉峰反應快,趕緊按住它的腿,輕聲說:
“忍一忍,碘酒能消毒,不然傷口會爛,到時候更疼。”
大白熊似乎真的聽懂了,慢慢平靜下來,只是偶爾發出幾聲“嗚嗚”聲。
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委屈,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看得狗蛋都忍不住心疼:
“它好可憐啊,肯定疼壞了,俺看著都覺得疼。”
林曉峰笑了笑,繼續給大白熊包扎:
“咱們幫它包扎好,過幾天傷口就會結痂,很快就能好。以后它再遇到人類,說不定就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想傷害它了。”
說著,他用紗布把傷口緊緊纏好,在腿彎處打了個活結。
還特意留了點松動的余地,免得勒得太緊影響血液循環。
包扎完,林曉峰從布袋子里掏出兩個菜團子。
這是王翠蘭早上剛烙的,還帶著點余溫。
他把菜團子放在大白熊面前:
“這個給你吃,補充點力氣,傷口才能好得快。”
大白熊低下頭,用鼻子聞了聞菜團子,猶豫了一會兒。
才用左前爪小心翼翼地把菜團子扒到嘴邊,慢慢啃了起來。
吃的時候還時不時抬頭看林曉峰一眼,眼神里的警惕少了很多,多了幾分信任。
甚至敢用頭輕輕蹭了蹭林曉峰的手背。
“它吃了!它真的不怕咱們了!還蹭你手呢!”
狗蛋興奮地跳了起來,之前的害怕早就拋到了九霄云外,甚至敢伸出小手,想去摸大白熊的毛:
“曉峰哥,俺能摸一摸它嗎?它的毛看起來好軟,跟棉花似的。”
林曉峰點點頭,叮囑道:
“輕一點,別太用力,也別拽它的毛,不然它該疼了。”
狗蛋輕輕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大白熊的背毛,果然像想象中一樣軟,忍不住感嘆:
“哇!好軟啊!比俺家枕頭里的舊棉絮還軟!摸起來好舒服!”
大白熊被摸了也沒生氣,反而往狗蛋的手這邊湊了湊。
甚至閉上眼睛,像是很享受被撫摸的感覺,嘴里還發出輕微的“咕嚕”聲,像小貓撒嬌似的。
林曉峰看著這一幕,心里暖暖的。
在這深山里,人與動物之間的信任,原來這么簡單又純粹,只需要一點善意,就能打破隔閡。
“曉峰哥,你說它為什么會受傷啊?是不是被其他野獸欺負了?比如狼或者野豬?”
狗蛋摸了一會兒,好奇地問,眼睛里滿是疑惑。
還伸手輕輕碰了碰大白熊包扎好的腿,生怕碰疼它。
林曉峰搖搖頭:
“不好說,可能是被山里的尖樹枝劃破的,也可能是跟其他動物搶食物時打架弄傷的。不管怎么說,咱們幫它包扎好了,以后它自己多加小心,應該就沒事了。”
說著,他又拿出一個菜團子遞給大白熊:
“再吃一個,多補充點力氣,一會兒好自己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息。”
大白熊接過菜團子,三兩口就吃完了,然后慢慢站起身。
試著用右前腿輕輕點了點地,雖然還是有點瘸,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正常走路了。
它走到林曉峰面前,用頭輕輕蹭了蹭林曉峰的胳膊。
蹭完又轉到狗蛋面前,蹭了蹭狗蛋的手,像是在道謝。
然后才慢慢往山林深處走去,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像是在跟他們告別,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不舍。
“它在跟咱們告別呢!”
狗蛋興奮地揮著手,對大白熊喊:
“你以后要小心點,別再被樹枝劃破腿了!要是再受傷,就來這里找咱們!”
大白熊像是聽懂了,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后才鉆進橡樹林深處,不見了蹤影。
狗蛋看著大白熊消失的方向,戀戀不舍地說:
“曉峰哥,咱們以后還能見到它嗎?俺還想摸它的毛,還想給它帶菜團子吃。”
林曉峰笑著說:
“會的,只要咱們常來山里,說不定還能遇到。而且只要咱們不傷害它,它也不會傷害咱們,以后咱們就是朋友了,說不定下次見到它,它的傷口就全好了,還能跟咱們一起在橡樹林里玩呢。”
兩人繼續在橡樹林里撿橡子,狗蛋一邊撿一邊哼著村里小孩都會的童謠,心情格外好。
他撿橡子的時候格外認真,還特意挑飽滿的撿:
“曉峰哥,俺多撿點橡子,下次要是再見到大白熊,就把橡子磨成粉,給它做窩頭吃,肯定比菜團子還香!”
林曉峰點點頭,心里也滿是期待:
“對,動物和人一樣,都有感情,你對它好,它就會信任你,跟你親近。以后咱們在山里遇到受傷的動物,能幫就幫一把,這樣山里的生態才會越來越好,咱們也能在山里找到更多好東西,日子才能過得越來越紅火。”
太陽慢慢升到了頭頂,暖烘烘地灑在身上。
兩人的竹筐已經裝得滿滿當當,橡子從筐沿冒了出來,得用手按著才能往前走。
林曉峰看了看天色,對狗蛋說:
“時間不早了,咱們該回去了,不然娘該擔心了,說不定還以為咱們在山里遇到啥危險了呢。”
狗蛋點點頭,跟著林曉峰往回走。
一路上還在念叨著大白熊,說以后每個月都要來山里看看,希望能再見到它。
還說要跟村里的小伙伴們說,山里有只溫順的大白熊,不是所有熊都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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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見熊慌攥曉峰衣:“會吃人!”曉峰笑:“它比你還怕!”包扎后狗蛋摸熊毛:“軟過俺家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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