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屬意大利地區(qū)，都靈，總督府。
總督八里橋伯爵夏爾·庫贊-蒙托邦（就是英法侵華的八里橋之戰(zhàn)，這位打敗了僧格林沁的騎兵，被封為八里橋Palikao伯爵）正在仔細閱讀著關于撒丁地區(qū)的治安情報，這段時間，由于普法開戰(zhàn)，尤其是前期法國遭受了重大損失，撒丁地區(qū)以及法國控制的帕爾馬、托斯卡納等地區(qū)的意大利革命分子都在蠢蠢欲動，這位總督已經(jīng)抓捕了超過三百多號這種人。
但是他又不敢一個個的槍斃送他們?nèi)ヒ娚系郏@是來自巴黎的直接命令，怕激化在當?shù)氐拿埽f一真惹得意大利人突然壯著膽子反叛，搞不好就便宜了奧地利人。
不過這位八里橋伯爵還是想到了好方法，送這批人去了遙遠的普魯士北方，連帶著帝國在意大利地區(qū)征兵的撒丁人、皮埃蒙特人、托斯卡納人都送到那個地方去，加入了光榮的法國北方軍團，至于回不回得來，那肯定就是看上帝的意志了。
不過這還是治標不治本，因為他手下的秘密警察頭子愛德華多又跟他報告，今天一大早，又截獲一批從奧地利的亞歷山德里亞邊區(qū)往都靈送的物資，當然不是槍械，但是有很多例如酒精、嗎啡等藥品，數(shù)目巨大，被懷疑是給革命分子的。
“總督閣下。要不要接受奧地利人的合作建議？”警察頭子愛德華多稍微弓著腰，對一臉嚴肅的撒丁-皮埃蒙特總督八里橋伯爵建議道：“他們既然跟我們都有消滅意大利革命分子的共同要求，而且法屬意大利地區(qū)的這些叛亂分子們都在蠢蠢欲動，要不然我們就合作一下。”
這里指的是奧地利的內(nèi)務部在倫巴第-威尼西亞王國的分處通過線人跟在都靈的總督府聯(lián)絡，奧地利方面想要鼓動一場意大利地區(qū)起義，建議法國人可以暫時性的退出都靈，然后在這些人情緒高漲的時候，奧法聯(lián)手，撲滅這場起義。
鎮(zhèn)壓意大利民族獨立傾向現(xiàn)在是奧法在意大利地區(qū)的合作重點，現(xiàn)在奧法兩國誰都不想看到一個統(tǒng)一的意大利出現(xiàn)在阿爾卑斯山南麓。
“防人之心不可無。”八里橋伯爵夏爾慢條斯理地從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哈瓦那，用雪茄剪精心剪去頂端，然后劃了根火柴點燃。他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那兩撇精心打理的小胡子顯得格外精神。“愛德華多，你在都靈待了多久了？”
“六年了，閣下。”
“那你應該知道，奧地利人的話，聽聽就好。”夏爾搖搖頭，走到窗邊，透過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望向外面的廣場。幾個意大利婦女正在噴泉邊洗衣服，看似平靜，但他注意到有兩個年輕人一直在附近徘徊，時不時朝總督府的方向張望。
“雖然說奧地利對外宣稱要'驅(qū)逐德意志地區(qū)的侵略者'，還跟帝國外交部提及不會在意大利地區(qū)動武，但是...”他轉(zhuǎn)過身，眼神變得銳利，“誰知道會不會是在詐我們？你想想看，如果我們真的撤出都靈，奧地利的軍隊突然出現(xiàn)在波河平原，說是來'維持秩序'的，我們能怎么辦？到時候奧法雙方一起絞殺意大利革命者？呸！更可能的是他們順手把我們也一起絞殺了。帝國在意大利的統(tǒng)治就真的要土崩瓦解了。”
“emm，伯爵閣下說得有理。”警察頭子愛德華多點點頭，但臉上的憂慮更深了。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意大利地圖前。這幅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注著各種記號——紅色的是法軍駐地，藍色的是可疑革命組織活動區(qū)域，黃色的則是最近發(fā)生騷亂的地點。
“但是閣下，我必須提醒您，”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游走，最后停在佛羅倫薩，“我們的處境真的很危險。您看這里，佛羅倫薩，前托斯卡納大公國的首都，將近二十萬人口的大城市，我們只有...”他翻開手邊的兵力部署表，“第47步兵營的一千人，其中六百個還是上個月才征召的新兵。說句不好聽的，這些毛頭小子連槍都端不穩(wěn)，真要是發(fā)生大規(guī)模暴動，能不能活著撤出城都是問題，更別提鎮(zhèn)壓叛亂了。”
“另外，帕爾馬等地也是一樣，總督閣下，我們只在皮埃蒙特地區(qū)名義上有三萬人，但您也知道，這些部隊都分散在二十多個城鎮(zhèn)里。都靈這里滿打滿算也就五千人，還要分出一部分維持日常治安。真要是那些燒炭黨、青年意大利黨的余孽搞出什么大動作...”
“我也在想辦法啊。”八里橋伯爵夏爾也是煩躁地站起身來，走到地圖旁邊，狠狠地捶了捶奧地利的米蘭，“但是跟奧地利那幫所謂的內(nèi)務部的人合作，真的是與虎謀皮。巴黎方面給我指示，事不可行的時候就只防守都靈一地，危在旦夕的時候就撤回到薩伏伊地區(qū)。”
“什么？”愛德華多差點跳起來。他在都靈府服務六年，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喪氣的話。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總督閣下，您是說...巴黎已經(jīng)準備放棄意大利了？”
“噓！”夏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往外看了看，確認走廊里沒人，才重新關上門。“這話可不能亂說。不過...”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蓋著紅色火漆印的密件，“你自己看看吧。”
愛德華多接過密件，越看臉色越難看。半晌，他抬起頭：“那、那我要不要提前準備撤退預案？把重要文件和...”
“艸他娘的！”總督突然爆發(fā)了，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椅子。這位在八里橋戰(zhàn)役中威風八面的將軍，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老獅子。“老子在北京城外打垮了三萬遠東騎兵，現(xiàn)在要被一群意大利土包子趕回法國？做夢！”
他的眼睛充血，胡子顫抖：“那幫在巴黎喝紅酒的蠢貨懂什么？要是我們真的灰溜溜撤到薩伏伊，你猜那些坐在杜伊勒里宮的大人物會怎么說？'八里橋的英雄原來是個懦夫'，'連幾個意大利暴民都對付不了'...”
他越說越激動，開始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重的聲響：“還有那個阿道夫·尼爾！比我小十歲的毛頭小子，就因為在普法邊境打了幾場小勝仗就要晉升元帥了？老子征戰(zhàn)半生，從阿爾及利亞打到印度支那，從克里米亞打到北京，到現(xiàn)在還是個上將！要是我指揮萊茵軍團，早就打到柏林去了，哪像勒伯夫那頭蠢豬...”
總督八里橋伯爵夏爾憤憤不平啊，他可是遠征遠東帝國的大功臣，到現(xiàn)在還只是個上將，而阿道夫·尼爾將軍這個年齡、資歷都比他小的人已經(jīng)晉升為元帥了。
“總督閣下...”愛德華多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閉嘴！讓我想想...”總督夏爾深呼吸了幾次，努力平復情緒。他重新點燃一支雪茄，煙霧中，他的表情逐漸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算計之色卻更濃了。
“愛德華多，”他突然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你手下的密探最近有什么發(fā)現(xiàn)？”
愛德華多趕緊翻開記事本：“最近都靈的咖啡館里聚集的可疑人物越來越多。圣卡洛廣場的'自由之友'咖啡館，我們已經(jīng)記錄了至少三十個經(jīng)常出入的革命分子。還有波河街的印刷廠，上周我們的人發(fā)現(xiàn)他們在印刷一些...煽動性的傳單。”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xù)說道：“更糟糕的是，我的手下最近看誰都像革命黨。昨天巡邏隊差點把主教大人的侄子當作可疑分子抓起來，就因為他穿了件紅襯衫...總督閣下，我們總不能把整個都靈的人都關進監(jiān)獄吧？”
“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夏爾在辦公室里轉(zhuǎn)了好幾圈，雪茄的煙霧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軌跡。墻上的掛鐘敲響了十一下，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突然，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進來！”
一個年輕的參謀軍官推門而入。他的軍裝筆挺，臉上還帶著剛從軍校畢業(yè)不久的那種認真勁。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
“總督閣下，緊急軍情。”參謀官聲音洪亮，“馬賽方面?zhèn)鱽硐ⅲ瑖穹佬l(wèi)軍第114師已經(jīng)在尼斯完成登陸，預計一周后可以抵達都靈進行換防。按照陸軍部的計劃，我們這里的第23師以及在皮埃蒙特地區(qū)新征募的三個營，都要在9月22日前往尼斯，然后海運至日德蘭半島增援北方軍團。”
“知道了。”夏爾不耐煩地揮揮手，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面。
參謀官敬了個禮，轉(zhuǎn)身要走。
“等一下！”總督粗獷的嗓音突然響起又叫住了這名參謀。
夏爾瞇起眼睛，慢慢走到參謀官面前：“一個師，一周后抵達？”
“是，總督閣下。按照計劃，1873年9月15日，比約侯爵剛剛訓練完成的國民防衛(wèi)軍第114師將會抵達米蘭，我們在撒丁的相應部隊和征募新兵會在9月22日登上輪船前往北日德蘭半島，北方軍團打的很艱苦，漢堡即將丟失，他們只能依靠丹麥人聚集地進行防守，荷爾施泰因公國可能要被放棄。”
“很好，匯報的很細致。你叫什么名字？”總督八里橋伯爵夏爾露出了一副和藹老爺爺?shù)男θ輪柕馈?/p>
“亞歷山大·阿希爾，總督閣下，少校參謀。”
“很好，阿希爾，你說如果我們在尼斯的輪船出了點小故障，比如鍋爐壞了，螺旋槳斷了，或者...不小心撞上了暗礁什么的，然后在都靈去尼斯的火車干線又被一些叛亂分子搞得一塌糊涂，能不能拖延兩個星期時間。”
“啊？”參謀亞歷山大·阿希爾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然后看到總督還在等自己回話，他又在腦海中算了一下，“這個倒是可以，總督閣下。其實北方軍團那邊抵達時間是在10月中旬即可。不過...”
“夠了！非常好！”夏爾滿意地點點頭，打斷了他后面的話。“阿希爾少校，你是個聰明人。現(xiàn)在，我要你立刻去聯(lián)系比約侯爵，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盡快趕來都靈。記住，是'盡快'！”
“遵命，總督閣下！”參謀阿希爾非常干凈利落地敬完禮就走了。
門關上后，夏爾盯著那個年輕人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是個人才，反應很快，執(zhí)行力也強。這種人得好好培養(yǎng)...”
“總督閣下，”愛德華多終于忍不住開口了，“您這是要...？”
夏爾轉(zhuǎn)過身，臉上的笑容像狐貍一樣狡猾：“愛德華多，我的老朋友，我突然想通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都靈和米蘭之間畫了個圈：“你剛才說奧地利人想讓我們配合演一出戲，讓意大利人起義，然后一起鎮(zhèn)壓？”
“是的，他們說10月底是個好時機。據(jù)我們的情報，奧地利為了表示'善意'，一直沒有動員，現(xiàn)在倫巴第-威尼西亞地區(qū)只有正規(guī)軍三萬人。他們說需要時間調(diào)集十萬大軍...”
“十萬人？哈！”夏爾不屑地笑了，“對付一群烏合之眾需要十萬人？他們是想來意大利觀光嗎？還是說另有所圖。”
他的手重重拍在桌上：“愛德華多，如果要演戲，我們自己演！不需要奧地利人插手！”
“您的意思是...？”
“很簡單。”夏爾的聲音變得陰冷，“我們截留第23師，加上來的114師，這樣手里就有了五萬人。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你去放出風聲，就說法軍為了支援北方戰(zhàn)線，將大舉抽調(diào)意大利駐軍。三天后開始撤退，都靈只留一個營。”
“什么？！”愛德華多跳了起來，“總督閣下，這太冒險了！萬一他們真的...”
“這正是我要的！”夏爾打斷他，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讓那些革命黨以為機會來了，讓他們跳出來！然后...”他做了個砍頭的手勢。
“可是...您的安全...”
夏爾大笑起來，笑聲中充滿了輕蔑：“安全？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在八里橋打垮遠東人的夏爾·庫贊-蒙托邦！這幫只會在咖啡館里高談闊論的意大利書生能把我怎么樣？”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秋風吹進來，吹動了窗簾：“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愛德華多，這是我們的機會！想想看，如果我們獨自平定了意大利叛亂，這可是一筆大功一件。”總督八里橋伯爵夏爾又一次德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
“可是總督閣下，”愛德華多還是很擔心，“五萬人真的夠嗎？如果整個北意大利都...”
“夠了！”夏爾斷然道，“你要知道，這不是正規(guī)戰(zhàn)爭。這些意大利人，給他們一桿破槍就以為自己是加里波第了。那個老家伙可是窩在熱那亞不敢露頭了，而除了他之外，一旦真槍實彈打起來？這些人連我們的刺刀都擋不住！”
他回到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瓶陳年白蘭地，給自己和愛德華多各倒了一杯：“而且，你忘了巴黎的命令嗎？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退守薩伏伊。”
他舉起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燈光下閃閃發(fā)光：“但那是最壞的情況。最好的情況是——我們將成為拯救法蘭西在意大利統(tǒng)治的英雄。干杯！”
愛德華多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舉起了酒杯：“為了法蘭西...為了總督閣下。”
“為了我的元帥權(quán)杖！”夏爾一飲而盡，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現(xiàn)在，去工作吧。記住，消息要傳得自然，讓他們相信我們真的要撤退。還有，把你最得力的手下都調(diào)回都靈，我們需要掌握每一個革命分子的動向。”
“遵命，總督閣下。”愛德華多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過頭，“那奧地利人那邊...？”
“就說我們在考慮，需要時間。”夏爾冷笑道，“等我們收拾完這幫意大利人，奧地利人就會知道，皮埃蒙特只需要一個主人——那就是法蘭西帝國！”
...
斯洛文尼亞，伊德里亞小鎮(zhèn)，深夜。
“砰砰砰！”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
“科爾中尉！科爾中尉！”
床上的男人猛地驚醒，身旁的妻子也被吵醒，緊張地抓住他的手臂。
“誰？大半夜的！”科爾揉著眼睛坐起來，安撫地拍拍妻子，“沒事，我去看看。”
他披上外衣，點燃煤油燈，走到門口。透過門縫，一個穿著軍裝的傳令兵正在外面等候。院子里的狗還在狂吠。
“什么事？”科爾打開門。
傳令兵立正敬禮：“中尉先生，秘密動員令！”他遞過一份蓋著雙頭鷹印章的公文，“請您于9月20日前到的里雅斯特塞扎納陸軍基地報到。”
科爾接過命令，借著燈光快速掃了一眼：“全面動員？”
“不是，中尉先生。是秘密動員，還沒有到全民陸軍動員的地步，很抱歉深夜打擾，我還要去通知其他人。”傳令兵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科爾叫住他，“伊德里亞有多少人接到命令？”
“光我負責的就有幾百位預備役軍官。”傳令兵回頭說道，“據(jù)我所知，整個斯洛文尼亞地區(qū)至少有八成的預備役軍官在動員。再見，中尉！”
馬蹄聲漸漸遠去。科爾關上門，手里捏著那份命令，突然大笑起來。
“安娜！安娜！”他沖進臥室，把還在被窩里的妻子拉起來，“快起來！我要去的里雅斯特了！”
“出什么事了？”妻子睡意朦朧，擔心地看著丈夫。
“記得上周那個吉普賽女人給我算的塔羅牌嗎？”科爾興奮地在屋里轉(zhuǎn)圈，“她說我會時來運轉(zhuǎn)！果然應驗了！戰(zhàn)爭就是我們這種人翻身的機會！”
“戰(zhàn)爭？”安娜完全清醒了，臉色發(fā)白，“你要去打仗？”
“不是打仗，是建功立業(yè)！”科爾抱住妻子，“帝國這些年就沒輸過，這可是升官的好機會，等我回來，說不定就是上尉，甚至少校了！”
他松開妻子，開始翻箱倒柜找軍裝：“我的軍服呢？肩章呢？該死，希望還能穿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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