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嘩然。
“咋這時候還占便宜呢?”
只有方遠,面不改色,甚至還點了點頭。
“名字不錯。”他說,“不愧是你王碩的作品。”
王碩樂了,一拍桌子:“對吧?我就知道你能懂!這名字,一聽就好玩!父子關系,中國幾千年那點破事兒,全在里頭了。喜劇,但得是黑色幽默,笑著笑著能哭出來那種。”
“找他媽是電影名字?”趙寶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馮曉剛接受的倒是快一點,不過不無擔憂地說道:“碩爺,你這名字……能過審嗎?”
“怎么不能?”王碩一瞪眼,“父與子,天經地義!我又沒罵人,我就是闡述一個事實——從生物學角度講,我,就是你爸爸。這有錯嗎?”
方遠慢慢開口:“碩哥,您真想當導演?”
“真想。”
“劇本有了嗎?”
“構思有了,一個禮拜,不,三天,我給你弄出個大綱來。”
“演員呢?”
“演員好找。葛優,梁天,謝園,我那些哥們兒,招呼一聲就來。”王碩越說越興奮,“方老板,你投不投?你要不投,我找別人。這戲,我拍定了。”
方遠看著他。這個四十歲的男人,眼睛發亮,臉因為酒和激動而泛紅,像個第一次得到玩具的孩子。
他是王碩,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繞不開的名字。他寫下的每一個字,都曾讓無數人又愛又恨。
而現在,他想當導演。
方遠端起酒杯,和王碩碰了一下。
“我投。”
“痛快!”王碩一飲而盡,“就這么說定了!”
那晚的酒喝到很晚。王碩徹底喝高了,拉著方遠說個沒完,說他的構思,說他怎么諷刺父子關系,說他要拍出“中國人都懂但都不敢說”的東西。鄭小龍和趙寶剛開始還勸,后來也放棄了,由他去。
方遠知道這部電影,但是沒想到的是,這部電影因為自己對王碩的刺激,居然提前問世了。
《我是你爸爸》拍攝于1996年,是王碩的電影導演處女作,也是他迄今唯一執導的電影。
由馮曉剛主演,影片完成后,在送審時未能通過,因此被禁止公開上映。此后多年,它主要以內部觀摩片或盜版碟的形式在影迷和小范圍觀眾中流傳,成為一部地下經典和都市傳說。
電影延續了王碩文學中強烈的黑色幽默和諷刺風格,盡管未能公映,但該片在影迷和評論界獲得了很高的評價,被認為是1990年代中國城市電影中最具洞察力和諷刺力的作品之一。
說實話,王碩的跨行,比后世很多人的跨行都要成功。
方遠決定投資,主要原因在于,一是,此時的王碩還不像兩年后那么敏感,電影被封殺的可能性有,但是沒兩年后那么高。
第二是,正如他說的,春節檔,電影越多,檔期才越熱鬧。
還有,方老板不差這點錢,王碩人情,也不止這點錢。
飯局結束,陸峰開著方遠在首都的桑塔納,帶著酩酊大醉的方老板,小心地開著。
說起來,這輛車,算是方老板當《海馬歌舞廳》制片人,王碩覺得談錢傷感情,送的。
比直接給錢劃算多了。
方遠靠在車后座,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開口:“陸峰。”
“二哥,您說。”開車的陸峰立刻應聲。
“我今晚去哪兒了?”
陸峰一愣,從后視鏡飛快地瞟了老板一眼,沒看到什么特別表情,老實回答:“您和王碩老師、馮導他們吃完飯,我就送您去……”
“我沒問你這個。”方遠打斷他,“你覺得,誰會問你這個問題?”
陸峰腦子飛速轉動。他知道自己這個表哥在京城有些“私人安排”,有錢人么。
他聲音壓低了些:“是……嫂子可能會問?那……我回答我不知道?”
方遠這才睜開眼,從后視鏡里看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嫂子要是問你,我去哪兒了,跟誰喝酒,喝完了怎么安排的,”方遠慢條斯理地說,“你就說‘我不知道’?”
陸峰臉一熱,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蠢。他想了想,說道:
“要是有人問,我就說:我哥今晚和王碩老師、馮曉剛導演,還有鄭曉龍老師、趙寶剛老師他們一起吃飯,談新電影合作的事。
喝得有點多,結束的時候,我哥有點醉了,嘴里念叨著什么‘四合院’……我也不清楚具體是哪兒。
后來,我還是問了也在飯桌上的馮曉剛導演,馮導告訴了我一個四合院的地址,我就把我哥送過去了,安頓在西廂房休息。我怕他晚上需要人,自己就在外間小榻上湊合了一宿。”
陸峰說完,有點忐忑地從后視鏡看方遠的反應。
“嗯。差不多。”
“明白!”陸峰立刻點頭,心里有了譜。
“還有,”方遠從口袋里摸出錢包,抽出四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前座的陸峰,“一會兒到了地方,你把我放下,自己去找個像樣的賓館開個房間休息,明天早上再來接我。別在車里湊合,也別去那種小旅館。”
陸峰連忙擺手:“二哥,不用不用,我在車里等就行,或者附近找個招待所……”
“讓你拿著就拿著。”方遠直接把錢塞到他旁邊的座位上,“跟著我辦事,該辛苦的時候不含糊,該休息的時候也別虧待自己。明天還有不少事要跑,精神不好怎么行?”
陸峰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辭,重重點頭:“謝謝二哥!我明白了。”
車子又開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片住宅區。
陸峰按照方遠的指示,將車停好。
方遠推門下車,夜風一吹,酒意又涌上來些,腳步微微晃了晃。陸峰趕緊也下車,想過來扶,方遠擺擺手:“行了,就這兒,你回去吧。記住我剛才說的。”
“二哥,我還是看您上去吧……”陸峰有點不放心。
“不用,有人接。”方遠說著,抬頭往樓上看了一眼。
陸峰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四樓一個窗戶的燈光亮著,窗簾似乎動了一下。他立刻收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
沒過兩分鐘,樓棟門打開,一個穿著居家棉服、戴著口罩和毛線帽的身影快步走了出來,雖然捂得嚴實,但身形窈窕,步履輕盈,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年輕姑娘。
她走到方遠身邊,很自然地扶住他的胳膊,聲音隔著口罩有點悶,但很輕柔:“怎么又喝這么多……”
“高興。”方遠順勢靠了靠,聲音帶著笑。
那姑娘抬眼,飛快地瞥了站在車邊的陸峰一眼,對他微微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就扶著方遠轉身往樓里走。
陸峰直到兩人進了樓棟門,才了口氣。
他轉身上車,發動車子,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四樓那個亮燈的窗戶,直到隱約看到兩個人影在窗后晃動,然后窗簾被拉嚴實,燈光似乎也調暗了些,他才真正放下心。
樓上,安全屋內。
楊玉瑩扶著方遠在沙發上坐下,立刻轉身去給他倒水。摘下口罩和帽子,露出一張不施粉黛卻清麗動人的臉,正是如今紅透半邊天的甜歌皇后。
只是此刻,她臉上沒有舞臺上的甜美笑容,只有關切和一絲無奈。
“怎么又喝這么多酒?”她把溫水塞進方遠手里,在他身邊坐下,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上次胃不舒服才好了幾天?”
方遠接過水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流下去,整個人舒坦不少。他放下杯子,順勢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不一樣的,有的酒是應酬,喝的是場面,一杯杯灌下去,喝完了只剩難受。今天的酒,是跟朋友喝的,喝的是痛快,是交情。王碩那家伙,雖然嘴巴毒,性子混,但人是真的,話也是真的。”
“就你有理。”楊玉瑩嘟了嘟嘴,想抽回手,卻沒用力,任由他握著,另一只手伸過去,輕輕幫他按著太陽穴,“可你也得顧著自己點。明天不是還有正事嗎?頭疼怎么辦?”
她的指尖微涼,力度適中,按在穴位上很舒服。方遠放松身體,枕在她光潔的大腿上,半閉著眼:“沒事,我心里有數。明天主要是去北影廠,跟老韓他們再碰個頭,把一些細節定下來,順便看看他們那邊初步的籌備進度。不費什么神。”
“《我的野蠻女友》……真的定了?”楊玉瑩手上動作沒停,語氣里帶著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雖然方遠早就跟她透過風,但正式簽約,意味著項目真的啟動了,也意味著她真的要轉型去演電影,還是這樣一個和她以往形象大相徑庭的角色。
“定了。”方遠睜開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容,笑了笑,“合同都簽了,星火和北影廠各占一半。接下來,就要看你和馮導的了。”
“我……我真的能行嗎?馮導他會不會覺得我太……太軟了,演不出那種‘野蠻’?”這問題她憋了很久了。在方遠面前,她可以不用掩飾自己的不安。
“你當然能行。”方遠語氣肯定,“至于老馮那邊,你不用擔心。你跟著表演老師好好學,把劇本吃透,多琢磨人物心理。到時候進了組,有馮導調教,你會找到感覺的。”
楊玉瑩聽重重點頭:“嗯!我一定加倍努力,不給你和馮導丟人!”
“光說不練。來,現在就來點‘野蠻女友’的感覺試試?兇我一個看看。”
楊玉瑩一愣,握起小拳頭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討厭!我才不兇你。我舍不得對你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