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倫下獄,如同一塊肥肉拋入了狼群。
胤祿在貝勒府書房中緩緩踱著步子,窗外的枯枝在寒風中嗚咽。
福倫這枚棄子,如今已成死局中的活眼。
太子為求自保,必會滅口;
老八胤禩那邊,恐怕也想著撬開福倫的嘴,掏出更多關于太子的罪證;
便是冷面王胤禛,若覺福倫再無用處,為避免節外生枝,也可能讓其“病斃”獄中。
所有人都盯著福倫,亦如平靜水面之下的暗流洶涌。
乃至當今皇上恐怕也會顧忌太多,大張旗鼓地深挖,明著要斷太子臂膀,也怕兔子急了咬人。
快四十載的太子,個中關系,盤根錯節,斬斷一枝一葉總也牽連頗深,現如今京城之內,無數人盯著東宮,朝局波譎云詭,晦暗不明!
“王喜。”
胤祿停步,急聲對外喚了一聲。
“奴才在。”
王喜一掀門簾,轉身閃進書房內。
“福倫不能死,至少在吐出該吐的東西之前,不能死!”
胤祿怔在當場,思索著亂局中的下一手棋子該落哪里。
“刑部大牢是龍潭虎穴,我們的人伸不進去,就是進去,恐引人注意,節外生枝。但總要想些辦法,傳遞過去,掙得一些護身之利······轉移囚犯的路上,總有空隙。”
王喜腦子轉的飛快,自覺了然一般,搶前說道:
“主子的意思是······在路上做文章?”
“不是劫囚,是送信!”
胤祿邊說邊從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一封蠟封密信,另一樣是一枚看上去毫不起眼的舊玉佩,邊緣磨損不堪,玉質尋常,雕著簡單的如意云紋。
“此事務必謹慎,需尋得一個絕對可靠的人,身手利落而且面孔生疏,趁福倫被提審或轉移牢房,途中制造些許的混亂,不必傷人,接近囚車,只需將這兩樣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塞進福倫手里。”
“告訴他,想活命,想保家人無恙,就得知道該怎么做。”
王喜雙手接過玉佩,觸手只覺得那玉佩溫潤,隱隱帶著體溫。
此物關乎重大,王喜不免肅然道:
“奴才親自去安排,定找那機靈如狐,沉穩的老手去辦,絕不會露出半分的馬腳。”
“記住一點,”胤祿再次叮囑,“信要讓福倫有機會看,玉佩要讓他認得。動作要快,必須在其他人反應過來之前,讓福倫明白,只有本貝勒,能給他和他家人一條生路。”
王喜重重點頭應著,旋即轉身離去。
兩日后,康熙五十一年正月二十三,天色陰沉。
刑部大牢厚重的鐵門吱呀開啟,一隊差役押著披枷帶鎖的福倫,步履蹣跚地穿過幽深的巷道,準備將他從普通牢房轉移至看管更加嚴密的獨囚牢房。
福倫面色灰敗,眼神空洞無光,這幾日的審訊雖未動用大刑,但在那無形的壓力和絕望面前,已將福倫折磨得形銷骨立。
隊伍行進至一處相對狹窄的廊道時,兩側是高聳的磚墻,光線甚是晦暗。
突然從前方拐角處傳來一陣喧嘩,似是兩個衙役因瑣事爭執推搡起來,堵住了去路。
押解的差役牢頭皺眉呵斥:
“干什么!還不快散開!驚了犯人你們吃罪得起嗎?!”
混亂中,一個穿著普通那個皂隸服侍的身影,低著頭從一旁做匆忙避讓,疾步之中,與福倫擦身而過。
動作快如閃電,福倫只覺得手心一涼,已被塞入兩樣硬物。
那“皂隸”腳步未停,混入旁邊聞聲趕來查看的人群,一瞬間便不見了人影。
前方的爭執被迅速平息,隊伍繼續前行。
福倫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福倫死死地攥緊成拳頭,用戴枷鎖的雙手艱難地遮掩著,直到被重新投入陰暗潮濕的獨囚牢房里,鐵門哐當一聲鎖死,福倫才顫抖著,借著墻角微弱的光線,緩慢地攤開雙手。
一枚熟悉的舊玉佩,一封沒有署名的蠟封密信。
看到那枚玉佩的一瞬間,福倫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亮起,呼吸一滯。
這玉佩······福倫認得!
是多年之前,福倫替當時還是少年的十六阿哥辦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差事時,十六阿哥隨手賞下的!于當時的福倫身份,得到皇子的賞賜,自是視若珍寶一般,每每出門,必會帶在身上,隨著攀扯上了太子,便也早已遺忘了。
可沒想到,在此時······十六爺竟還尋了來?!
福倫腦中驚醒,十六爺此時冒著風險,送玉佩進來,是在提醒他,還是念著舊情?
福倫眼中突然含著淚水,城外莊子里還有一雙年幼的兒女和八十歲的老母!
福倫顫抖著撕開密信,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卻是他熟悉的,屬于十六爺身邊那位王總管的筆跡:
“指證該指證之人,吐出該吐出之事,有人可保你性命,亦能護你家人周全,若冥頑不靈,玉石俱焚,好自為之!”
言簡意賅,卻如驚雷一般在腦中炸響!
該指證之人······除了太子,還有誰?
該吐出之事······驚雷茶?曹寅?山西票號背后的勾當?
十六爺!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僅知道了太子那邊的爛賬,恐怕連更深的隱秘也······
十六阿哥給出了一個不是生路的生路,背叛太子,投靠胤祿,護家人周全!
求生的本能和對家人安危的恐懼,瞬間壓倒了那點可憐的忠誠。
太子早已將福倫棄如敝履,而十六阿哥胤祿,卻在這絕境之中,給福倫遞來了唯一的救命繩索,還有那枚象征著承諾與威脅的舊玉佩!
福倫將玉佩死攥在手心中,然后后背緊靠在冰冷的墻壁之上,大口喘息,眼中閃爍著絕望與掙扎,但最終福倫小心翼翼地將那密信撕碎,塞進嘴里,混著唾沫,生生地吞咽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福倫全身無力,癱軟在地,但原本死寂的雙眼里,卻又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福倫知道該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