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和林烈走進航站樓，里面更老舊。墻壁斑駁，地板磨得發亮，椅子顏色鮮艷，深紅深綠深黃拼接。空調好像開了，又好像沒開，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到處是穿制服的人——海關、警察、保安，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盯著他們看。
那種目光，讓鄭恣很不舒服。不是惡意，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鄭恣和林烈跟著大部隊去填寫入境卡，過海關。海關排隊的地方也有很多外國人，但大部分都是非洲的。他們排隊等著，不說話，只是看著林烈和鄭恣。
鄭恣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細針，刺得她渾身不自在。
終于輪到鄭恣過海關，她把護照遞向窗口，窗口里的海關是一個中年男人，留著胡子，穿著制服。他看了鄭恣一眼，翻了翻護照，又看了鄭恣一眼，對著鄭恣說話。他表情嚴肅，說的話鄭恣一句都聽不懂。
鄭恣試著用英語說，“Sorry?I don't understand.”
那人指節換成了中文，但帶著濃重的口音，只說了幾個字，“簽證，錢，給錢。”
鄭恣愣了一下，“我們是免簽的，三十天。莫桑比克對中國公民免簽。”
那人搖頭，伸出手，繼續說，“錢！給錢！過！二十美元。”
鄭恣去過澳洲很多次，從沒遇到過在海關要小費的。她看向林烈那隊，林烈也被攔住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的意思，不給。
“No cash。”
窗口后的男人臉色變了，他把護照往旁邊一扔，指了指旁邊的小房間。小房間門開著，里面燈光昏暗，隱約能看見幾張椅子和一張桌子。
鄭恣人生第一次進海關的小黑屋。林烈跟隨其后。
房間很小，就幾張破舊的塑料椅子，這里還沒有空調，墻上掛著一個破風扇，吱呀吱呀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落滿了灰。墻上的油漆剝落，露出下面的水泥。
里面已經坐了個人，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平頭，穿著藍灰色短袖，一條牛仔褲已經洗得發白，腳上一雙白色運動鞋。是個亞洲人。
那人看見他們，先開口，“中國人？”
鄭恣剛想點頭，旁邊的人就呵斥了一聲，不讓他們說話。那是個胖胖的海關官員，穿著制服，腰上別著一根警棍，表情很不耐煩。
那人也不怕，用中文小聲說，“別給錢，他們就是坑中國人，知道中國人有錢。我在這兒耗了兩個小時了，反正我有時間，我一分錢不給。”
林烈把鄭恣護在身后，看著那幾個海關的人。語言不通，沒法講理，只能靜觀其變。
海關里的人也不算急，就坐在那兒，跟人聊天，打電話，慢悠悠的。一個在看手機，一個在吃零食，一個在和同事說笑。擺明了是耗時間，耗到你受不了，乖乖掏錢。
鄭恣試著用英語跟他們溝通，“我們沒有當地的錢，還沒取錢。”
那人理都不理，繼續吃他的零食。
過了一會兒，又推進來一個人，也是一個中國人，他罵罵咧咧的，說著鄭恣聽不懂的方言。似乎已經揯跟海關吵過，嗓門很大，臉漲得通紅。但海關的人面不改色，似乎這樣的事情是家常便飯。
剛進來的中國人好像很趕時間，掏出錢包，給了幾張鈔票。海關的人把護照還給他。
剛才的平頭男人站起來，也準備掏錢。他看了鄭恣和林烈一眼，“今天算倒霉，有人開先例。”
林烈看著男人掏錢，“我們真沒紙幣。”
男人看了鄭恣和林烈一眼，掏出幾張塞給他倆，“借你們的，”
平頭男人轉身把錢給海關，拿了護照走了。
小黑屋里就剩下鄭恣和林烈，還有那幾個海關的人。
鄭恣看向林烈。林烈沉默了幾秒，將剛才男人塞的紙幣給海關的人。海關的人拿了錢，也將護照還給他們。
走出小黑屋，鄭恣和林烈都高興不起來，一路的順利在這里卡住，非洲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還沒有任何辦法。
但至少，他們現在出來了。
那個平頭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鄭恣和林烈快走幾步過去。
“加個聯系方式，轉人民幣給你。”
“都行，第一次來？”男人打量著兩人，“不會是要度蜜月吧？去毛里求斯我都不理解，國內海多呢，竟然還來這里，有什么玩的？”
鄭恣趕緊搖頭，“不是度蜜月。”
“不是度蜜月？那是來獵奇？”
鄭恣看著林烈，林烈沒說話。
平頭男人看向林烈，邊走邊道，“我叫周飛，福州的。你們哪里的？”
“莆田的。”林烈說。
周飛眼睛亮了，“老鄉啊！但你們到底來干嘛的？莫桑比克有什么好玩的？”
林烈反問，“你來干嘛的？”
周飛嘆氣，“公司在這有個項目，我是外派來的，不然誰愿意來這兒。”
林烈加上了周飛的聯系方式看了一會兒，將錢打給他，“我們想去中國城。”
“什么中國城？”
林烈謹慎道，“這里不是有個中國城嗎？我在網上搜過也是有的。”
周飛恍然道，“哦，有，新建的沒多長時間，你們也是有項目？”
林烈沒有勸說，“先去看看。”
三人說著來到行李轉盤處，耽誤這么長時間，行李都走了大半，鄭恣和林烈的行李在傳送帶上飄了不知道幾遍。兩人拿上行李的功夫，周飛也從其他傳送帶上拿到了行李。
“我正好去那兒。要不要一起？我公司有車來接。”
林烈搖頭，“我們也有人，之前聯系好的。”
周飛也不勉強，“行，那你們注意安全。事辦完了趕緊回去。在這里有人帶著會好點，不過，中國人在這里很顯眼，千萬不能露富，這邊治安遠遠不如國內。”
兩人和林烈道別后，鄭恣舉著手機屏幕，那是她剛才一路用翻譯軟件拍的內容。左上角顯示檢測到的語言是“葡萄牙語”。
“你坑我，這里官方語言不是英語。”
林烈皺眉，“我真不知道。莫桑比克是英聯邦國家，我不知道英聯邦國家竟然官方第一語言不是英語。我查資料的時候沒注意這點。”
鄭恣放下手機，來都來了，她一時也回不了頭。
“先找個機場辦電話卡吧，這里Wi-Fi太差。”
林烈從包里拿出兩張卡，“不用辦，我網上買了。出發前就買了。”
兩人裝卡激活，鄭恣的手機立刻震個不停，林烈的手機也是，鄭恣瞥了一眼，對話框上似乎有紅色的感嘆號。
“你被人刪除了？”
“是拉黑了。”
“什么人？”
“說好來接我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