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著祖父，沈氏一族在晉中很有實力，光酒樓，就有東城、西城兩座。
沈業(yè)云雖然是個殘廢，但跟在祖父身邊，沈氏一族沒有一個人敢欺負(fù)他。
沈業(yè)云的跟，是真的跟。
祖父采買食材的時候，他跟著。
祖父教人做菜的時候，他在邊上。
祖父試菜的時候，第一筷子總是他先嘗。
哪道菜食材不新鮮，哪道菜廚師少顛了幾下勺子……他都能嘗出來。
那些他從來沒有嘗過的菜，只要他嘗一口，就能精準(zhǔn)地推斷出用料和做法。
祖父都被他驚住了。
廚師的廚藝可以勤學(xué)，可以苦練，但一條好的舌頭，卻是天生的。
有這個大孫子在，沈家酒樓還怕生意不好嗎？
人一旦有了用處，殘廢也讓人高看一層。
祖父把他看作寶貝，族里人見了他，也都客客氣氣稱呼一聲：大少爺。
他知道了自己的用處，于是，趁機向祖父提出了要求——他想讀書，想識字。
腿殘廢了，總不能腦子也殘廢，一天十二個時辰，日子是那樣的漫長，他用什么來打發(fā)？
祖父一口應(yīng)下。
幾天后，教書先生就進了沈家。
從那天起，天地為沈業(yè)云打開了一扇門，他在書里見識到了一個不同的世界。
那年，他七歲。
七歲的沈業(yè)云頭一回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啊。
幾行字一寫，午時了。
幾頁書一翻，天黑了。
四年后，教書先生對祖父說：我已經(jīng)沒有本事再教這個孩子了，你們另請高明吧，這孩子太聰明。
這時，祖父才意識到，他的大孫子如果不是腿殘廢了，本該是個進士的料。
沈家沒有出過一個讀書人，是靠著顛勺才有了今日的榮華富貴。
顛勺上不了臺面。
所以沈家的榮華富貴，也上不了臺面。
于是，祖父又動了心思，想著這天下有病就有藥，總有那么一兩個高人，能治好他大孫子的腿。
動了心思，就開始尋醫(yī)。
晉城周圍的名醫(yī)尋遍了，都搖頭。
祖父就把心思動到了四九城。
天下最好的名醫(yī)，都在四九城里，恰好娘給老沈家新添了一個大胖小子，祖父接到信后，二話不說，就帶他上了京。
沈業(yè)云坐在馬車?yán)铮粗h(yuǎn)去的晉城，心里充滿了希望。
他希望四九城里有個名醫(yī)，能治好他的腿。
腿好了，他就能和正常人一樣，進學(xué)堂，考功名。
自讀書以來，他心里便藏著一個夢想：金榜題名，入朝為官，憑借經(jīng)世之才輔佐明君，死后能青史留名。
然而，他的希望在入京后的半個月里，就徹底熄滅。
四九城里幾乎所有的名醫(yī)都請來了，都說胎里帶來的毛病，沒法治。
沈業(yè)云看著祖父一臉的失落，還出聲安慰了幾句，等到夜里，萬籟俱寂，他卻躲在被窩里，無聲哭泣。
人是因為希望而活著的，現(xiàn)在，他被徹底判了死刑。
死刑是什么，沈業(yè)云沒有見過。
但他知道，自己這一輩子就是坐輪椅的命了。
一輩子呢，太漫長了。
十歲出頭的沈業(yè)云頭一回萌生出，活著其實也沒什么意思的念頭。
他想死！
……
老天爺就給了沈業(yè)云去死的機會——幾天后瓦剌圍城了。
沈家人聽到這個消息，個個嚇得瑟瑟發(fā)抖。
唯有他沈業(yè)云，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來，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死有很多種，有重如泰山，也有輕如鴻毛。
可以預(yù)見的是，他這樣一個殘廢的人，將來的死法是躺在床上，像條老狗一樣，無聲無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氣。
他不要這樣去死。
他想——
如果能用他這副殘缺的身體，替四九城的百姓，擋一擋瓦剌的鐵蹄，是不是會更有意義一點？
答案：是的。
沈業(yè)云不想連累從小就跟著他的忠樹，于是用所有攢下來的銀子，買通了爹身邊的一個下人。
下人叫平安，是個賭鬼。
沈業(yè)云想著，賭鬼都愿意鋌而走險。
果不其然，平安一看錢，想也沒想便應(yīng)了下來，趁著月黑風(fēng)高，把沈業(yè)云背在身上，爬墻出了沈府，直奔德勝門。
聽爹說，京城的九大城門中，德勝門最危險。
他要死，就死在最危險的地方。
十歲出頭的沈業(yè)云并不知道，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還得看天意。
天意讓他在德勝門，遇到了兩個人。
一個是衛(wèi)四。
另一個，便是恩師徐行。
……
遇到衛(wèi)四的時候，沈業(yè)云很狼狽。
他只想到，賭鬼愿意鋌而走險，卻不曾料到，賭鬼言而無信。
德勝門還沒到，平安就把他放下來，伸手來拿他背上的包袱。
包袱里有銀子，沈業(yè)云不能給。
不是心疼銀子。
是因為說好的，平安必須把他背到城門口。
平安突然窮兇極惡起來，直接用搶的。
十歲出頭的沈業(yè)云，骨架子還沒長開，根本不是對手。
然而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生出一股子蠻勁兒，哪怕身子被拖出十幾丈，死活沒松手。
這時，一道聲音橫出來：“放開他！”
頭頂?shù)纳戏剑霈F(xiàn)了一張臉，那臉和沈業(yè)云一樣稚氣，但眼神卻十分的兇悍。
兇悍少年手里拿著一把劍，指著平安，惡狠狠道：“撒手，否則我讓你腦袋開花。”
平安看著明晃晃的劍頭，突然手上一發(fā)狠，拽過了那只包袱，拔腿就跑。
沈業(yè)云急得大喊：“我的銀子。”
少年蹲下來：“銀子沒了就沒了，人沒事就好，外頭兵荒馬亂的，你趕緊回家。”
回什么家？
他跑出來，就是為了尋死的。
現(xiàn)在平安跑了，誰把他背到德勝門？
沈業(yè)云伏在地上叭噠叭噠掉眼淚。
“哭啥啊，來，我扶你起來，一會兒守城的大軍就要來了，你要是不想回家，就躲邊上去。”
“怎么躲？”
沈業(yè)云崩潰了，哭著喊：“我是個殘廢。”
少年怔住了。
沈業(yè)云閉上眼，眼淚落得更兇了。
突然，有兩只手穿過他的腋下……
他猛地睜開眼睛。
“別哭了，大不了我背你過去，把你藏起來。”
少年咧嘴一笑的同時，雙手用力一抬，把他從地上抱起來。
“這會兒就只能委屈你先等一等，等我打了勝仗，再把你送回去。”
他？
打勝仗？
沈業(yè)云忘了哭：“你參軍了？”
“還沒有。”
少年背過身：“你先上來。”
沈業(yè)云伸出手，勾住少年的脖子，少年托著他的兩條腿，用力往上一抬……
沈業(yè)云伏在少年的身上，下巴抵著他的肩膀。
這是個和自己一樣消瘦的肩膀。
“我打算混進去，跟著魏大人，誓死守城門。”
沈業(yè)云做夢都沒有想到，這人竟然和他一樣，也打算去送死。
少年七拐八拐后，把他放在一處墻角。
這處墻角很隱蔽，前面還有一棵大樹擋著。
少年扶他坐好：“你就先躲在這里，等我打了勝仗后，我來接你。”
“你要是死了呢？”
少年眼一瞪：“有魏大人在，這城一定能守住，我死不了。”
說罷，他抬腿就走。
沈業(yè)云一把拽住他的腳。
他一怔：“干嘛？”
“你叫什么？”
“衛(wèi)執(zhí)命，家中排行老四，你叫我衛(wèi)四就好了。”
他抽出腳，沖沈業(yè)云笑了笑，跑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