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那憤怒到極點的咆哮聲，仿佛要把整棟樓都給震得顫抖起來，那聲音穿透力極強，在整座營房里回蕩不息。
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都給吸引了過來。
只見樓道里、班級門口，到處都探出一個又一個腦袋。
戰士們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連長辦公室的方向，滿肚子疑惑，完全不清楚里面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這是發生什么事情了？連長怎么發這么大火？”
“不知道啊，從來沒見連長發這么大的脾氣，這是誰招惹他了？”
“剛才連長那聲怒吼是讓銘哥滾回去？我沒聽錯吧？”
“不會吧不會吧，銘哥這才剛回來，怎么就把連長給惹毛了？”
“我還是頭一次見連長發這么大的火，那聲音真嚇人，像是要把房頂掀了似的。”
辦公室內，氣氛緊張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連長，你先消消氣，別激動，有話咱們好好說嘛。”蘇銘一臉無辜地安撫著李川的情緒。
說實話，李川的這個激烈反應他事先倒是有所預料。
畢竟，一下子要把整個三排，而且還都是連隊的尖子骨干全部給帶走，這事兒放在哪個連隊主官身上，都得急眼，確實是挺不人道的。
“你給老子滾，立刻滾！滾回你的陸軍學院也好，滾回軍區機關也罷，反正就是別在老子連里待著！”李川胸膛劇烈起伏著，肺都快被氣炸了，臉色漲得通紅。
過分，真的太過分了，簡直是欺人太甚！
本來嘛，蘇銘從陸軍學院回來是一件讓所有人都開心的事情。
離開兩個多月了，回來在連隊里待幾天，和老戰友們聚一聚，敘敘舊，多好的事兒。
結果李川這開心勁兒都還沒持續超過十分鐘呢，蘇銘就給他拋出了這么一個過分到離譜的要求。
還美其名曰是“好事”？
天底下有這樣的好事？哪個連隊主官能經受得住這樣的打擊？
把整個三排帶到所謂的士官學校去進修學習。
好家伙，這是回連隊搞“批發”來了？把他這兒當人才市場了？
整整一個排，偵察連三分之一的人，還都是軍事素質過硬的尖子，就這樣要全部被他帶去進修學習？
你咋不直接把偵察連包括他這個連長在內一股腦全帶過去得了？
蘇銘去進修的這段時間，好不容易三排重新回到了他這個連長的手里，他這個“三分之二連長”終于變回了一個完整的連長。
手下兵強馬壯，這種塞得滿滿當當的感覺讓他這個當連長的無比懷念，別提多舒坦了。
結果他沉浸在這種完整感中都還沒多長時間呢，蘇銘這小子就給他帶來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
這完全是不想讓他這個連長好好干下去了！
“蘇銘，你這次確實是過分了點兒。”指導員何磊也忍不住開口幫腔，眉頭緊皺，“三個五個我們還能接受，咬咬牙也就同意了，可你一整個排的人同一時間去學習進修，天底下沒這個道理啊。”
三排長這獅子大開口也太嚇人了，戰士們去軍校進修本來是好事，但也不帶這么干的啊。
一整個排的人同時都走了，偵察連還叫偵察連嗎？編制都不完整了。
這跟解散有什么區別？
一個排的人，還都是尖子骨干不在了，連隊的戰斗力得下降多少？
那以后真就是“三分之二連長”和“三分之二指導員”了，想想都頭疼。
“連長、指導員，你們聽我說。”
蘇銘換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語重心長地說道：
“籌建士官學校可是全軍的一個創舉，對于連隊的戰士來說，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提干當軍官，但至少能保證絕大部分人成為專業的、有技術特長的技術士官，讓他們在軍旅生涯中走得更遠、更穩。”
“這確實是為了他們的前途著想，是對他們未來的負責啊。”
這次要不把三排所有人給弄到士官學校進修去，那他之前付出的那么多心血可就全白費了。
而且三排眾人之前經過他親手調教和訓練，都已經有了相當扎實的底子，也各自都有擅長的專業科目。
非常適合作為第一批進修學員，也很容易能在學校里出成績、打響名聲。
“滾滾滾，一天到晚就你能說會道，歪理一套一套的。”李川不耐煩地揮著手，根本懶得聽蘇銘繼續解釋下去。
上一次蘇銘就是這樣，憑著一張嘴，活生生從他手里把一個排給“騙”過去的，他那個“三分之二連長”的憋屈稱號也就是這么來的。
說什么這次他也不會再上當了，堅決不上當！
“連長，難道你就不為戰士們的長遠前途著想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狠狠地插進了李川的心窩子里，扎得他生疼。
身為連隊主官，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句話！
什么叫“不為戰士的前途著想”？
他哪只眼睛看見他阻礙自己連里戰士進步了？
沒同意你的要求，就是阻攔戰士進步，就是不顧戰士的前途了？
道理全都讓你一個人給占全了？
他這個當連長的，只要反對你，那無論怎么說、怎么做都是錯的？
“那你干脆把老子也一塊帶去得了！”李川氣呼呼地罵了一句，完全是氣話。
“行啊！只要團長那邊沒意見，連長你完全可以去士官學校當個教學人員嘛，以你的經驗和能力，教那些學員綽綽有余！”蘇銘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
李川，經驗無比豐富的資深上尉，當了這么多年偵察連連長，帶兵經驗豐富，軍事素質過硬。
士官學校籌建正需要大批像他這樣的優秀軍官來當教學骨干呢。
“滾蛋！老子好好的連長不當，非要去你那個什么士官學校當什么老師？我腦子有毛病啊我？”
李川徹底服了。
他就隨口那么一說，發泄一下情緒，結果蘇銘這小子還當真了，順趕著就往上湊，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蘇銘，要不這樣，咱們各退一步。”何磊見氣氛僵持，適時地提出建議，“從三排里挑幾個成績最好的尖子去進修，怎么樣？”
身為指導員，他考慮問題向來比較理性客觀。
只要是對戰士好的事情，這樣的機會自然不能白白錯過。
但一下子整個排都去也確實不合適。
先挑兩三個表現最突出、最有培養潛力的送去試試水，看看效果再說。
這樣既照顧了戰士的前途，又不至于讓連隊傷筋動骨。
“指導員，這可是一個大好的機會啊！”蘇銘急了，連忙解釋道，“士官學校剛剛籌建，第一個吃蛋糕的人能享受到最大的紅利和好處。現在不把握住這次機會，等到后面再想進去進修，門檻高了，名額少了，就沒那么容易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不就是去進修嘛，學校培養成人才后會把他們送回原部隊的，這擺明了是一件穩賺不賠的買賣，咱們連隊只賺不虧！”
“呵呵，我信你個鬼。”李川冷笑一聲，斜眼看著蘇銘，“你這個臭小子，心眼壞得很，一肚子壞水。”
他可是在蘇銘手上吃過虧的，都有心理陰影了，哪能這么輕易就相信他的鬼話？
“老李，注意說話分寸。”何磊在一旁提醒道，輕輕拉了拉李川的袖子。
雖說大家關系比較熟了，但李川身為偵察連連長，當著下屬的面說話還是要注意分寸和影響的。
有些話心里知道就行了，怎么能當著蘇銘的面這么直接說出來？
“連長，你要是這么說的話，那我今天可就要好好和你論道論道了。”蘇銘也來氣了，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正色道，“你說，我蘇銘到底哪里坑過你？”
“自從我下到連隊那天起，雖說在連里待的時間不算長，但是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為了咱們連隊好？”
蘇銘說著，當著兩人的面，伸手從兜里掏出一枚枚閃亮的軍功章，一枚一枚地拿出來，鄭重其事地往胸口戴著，一邊戴一邊說：
“這枚，是我當初寫論文報告得的，給咱們連隊爭了光；這枚，是當初去執行實戰任務得的，沒給咱們偵察連丟人；這枚……”
一枚枚軍功章，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金光，刺得李川和何磊兩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能壓彎人的腰。
“我立功受獎，僅僅是我蘇銘個人的榮譽嗎？難道不也是咱們偵察連的榮譽嗎？”
蘇銘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越來越激動：
“雖說我當初把三排要過來單獨訓練，但三排是屬于我蘇銘個人的私有財產嗎？”
“只有偵察連的三排，什么時候有過只屬于蘇銘的三排？”
“我做這一切容易嗎？我每天起早貪黑，費盡心血，到底圖什么？圖的是連長你在這兒懷疑我？圖的是連長你指著鼻子罵我？”
蘇銘越說越激動，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紅，感情到位了，氛圍也烘托到位了，外加胸口那一枚枚閃著光芒的軍功章做見證。
此刻若是有其他人在場，絕對會被他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感動得潸然淚下，深受觸動。
這堪比奧斯卡影帝級別的精湛演技，外加那一枚枚貨真價實的軍功章帶來的強烈視覺沖擊和精神震懾。
一時間，竟然讓李川和何磊兩人都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
李川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涌起一種感覺。
自己是不是錯怪了蘇銘？是不是對不起蘇銘？
是不是把蘇銘的一片好心當成了驢肝肺？自己這么對他，簡直不是個東西！
“老李，你這次確實過分了。”何磊轉過頭看著李川，語氣沉重地說道，眼神里甚至帶上了幾分不滿和責備。
李川驚了，瞪大眼睛看著何磊。
喂！老何！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你看不出來嗎？
這小子是在演戲！是裝的！
這都是套路啊！你怎么就這么輕易相信了？
不要被他那張帥氣的臉和煽情的話給迷惑了啊！
他確實很牛，那一枚枚軍功章確實很震撼，但這和他要帶走整個三排有什么關系啊？
這是兩碼事好不好！
他是打算把咱們整個三排都給端走啊！
我把你留下來是讓你幫我一起反抗這小子的，不是讓你臨陣倒戈來幫著他的！
你怎么立場這么不堅定？這么容易就被動搖了？
虧你還是指導員，思想工作做得還不如我這個大老粗堅定！
“三排……要去進修多久？”李川心中長嘆一口氣，像泄了氣的皮球，默默問道。
他知道，自己這是徹底輸了，在這小子面前，他永遠都硬氣不起來。
“以他們的基礎，最多也就兩三個月的時間，很快的啦，一眨眼就過去了！”見李川終于松了口風，蘇銘連忙換上笑臉，殷勤地安撫道。
兩三個月？當然不可能！
你以為誰都和他一樣，擁有開掛一樣的學習能力和吸收速度？
士官學校培養技術士官，以什么為標準？當然是拿職業技術證書為標準！
兩三個月就能輕松考出來的證書，那含金量能有多高？肯定不行。
說兩三個月，也就是為了讓李川安心，先穩住他再說。
說不定，進修著進修著，三排的人就稀里糊涂地不屬于偵察連了呢？
這事兒誰說得準？
“這件事，團長知道嗎？”李川又問了一句，心里還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連長，只要你這邊同意了，團長那邊你不用擔心。”蘇銘笑得陽光燦爛，信心滿滿，“他一向是支持我工作的，沒問題！”
“罷了罷了，進修就去進修吧。”李川無奈地擺擺手，徹底放棄了抵抗，語氣里滿是疲憊，“到時候把人給我完完整整地還回來就行了，一個都不能少。”
這個上尉，總是能把他這個連長吃得死死的，讓他毫無還手之力。
反正到時候人進修完還會回來的，對連里的戰士也確實是個難得的機會，能讓他們在軍旅生涯中走得更遠。
他最喜歡的那個三班長史進，因為蘇銘的緣故，硬是留到了現在，不就是圖這樣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么。
“謝謝連長！”蘇銘立刻立正敬禮，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我代表三排全體戰士，感謝連長給他們這次改變命運的機會！”
“滾滾滾，少在這兒貧嘴。”李川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再拿根煙來，消消氣。”
蘇銘立刻乖巧地遞上一根華子。
“誰要華子？我要特供！”
李川雖然嘴上這么說，但還是順手把華子接了過來，揣進兜里。
華子也要，特供也要，反正都是這小子的，不拿白不拿。
畢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蘇銘心領神會，乖乖又獻上一根特供，順便把整包華子都塞給了李川。
成功說服連長這邊后，蘇銘又馬不停蹄地往團部趕去。
走在路上，他內心不禁感慨萬千：像自己這樣盡心盡力為老單位服務、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好兵，天底下也就只有他一個了。
來到團部找到團長后，三下五除二，以一包特供煙的代價，外加一番慷慨陳詞，成功搞定。
三排的這些人，蘇銘可是完全當做未來組建信息化合成營的老班底來精心培養的。
一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