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戰在即，自不能多飲，加之黃錦的到來，二人多少有些顧忌，人情世故到位了，戚繼光便拉著俞大猷，告辭離去。
黃錦沒急著走，吃喝過后，又跟李青聊了好久，直到日薄西山，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這次之后，下次來會在什么時候？”
“之前不是說了嘛，我還有事要與皇帝商議。”李青好笑道，“干嘛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黃錦悶悶道：“我都知天命的年紀了，又不像你。”
頓了頓，“其實，皇上內心深處也想與你多相處，不僅是為了你的丹藥，真的。”
李青不置可否，“嗯，我知道。”
“皇上變了好多，你別再對他有偏見了，其實……皇上也不容易。”黃錦認真道，“皇上不年輕了，終有一日也會離開，我覺得……你們是可以無話不說的。”
李青默了下，點點頭：“我對他……有情緒是真，卻沒什么偏見，他的改變我看到了，放心，以后我對他再好點便是了。”
“如此最好了。”黃錦開心道，“往后不忙的話常來京師，我知道你的世界不止有我們，但你可以帶上李小姐，或者你的那些個師弟，反正皇上都知道，也不在意這些。”
李青好笑道：“皇帝不在意，可有人在意啊。”
見黃錦面露失望，李青笑道：“不忙的話，京師我會常來的，這百余年來，我從未真正放棄過權力場。”
黃錦點點頭：“那我明日再來。”
“去吧！”
……
次日，
半晌午，黃錦帶著馮保登門。
李青：“大軍出發了？”
“這會兒都快出城了。”黃錦取出令旗令牌，道，“皇上說了，必要時，你可以直接指揮大軍。”
李青接過王命旗牌，“成，那我也走了。”
“一路順風，旗開得勝！”黃錦道。
“嗯，借你吉言。”李青哈哈一笑，走出門，騎上馬，與馮保一起趕赴大部隊……
黃錦目送二人消失，從懷里取出新鎖，將院門鎖上，這才回去。
~
乾清宮。
“給他了吧？”朱厚熜神情憂郁。
“嗯。”黃錦點頭笑道，“皇上，李青現在對您的態度可好了，今日可是好好夸了您呢。”
“朕要他夸？”
朱厚熜哼哼，嘴角卻是掀起，隨即又黯然。
“不過他終究是騙了朕啊……”
黃錦安慰道：“其實也不能說是騙，長生又不代表永生……皇上壽祿指定非常高。”
“算啦，朕用不著你安慰。”朱厚熜長長一嘆，面露憂慮。
“皇上放心，有李青在，定能打個大勝仗！”
朱厚熜搖頭道：“朕不擔憂這個，朕擔憂的是資本的成長速度……太快了。”
黃錦不解道：“李青不是說了要割一刀嗎？”
“割好了當然好，割不好……工商業會大受打擊，甚至眼下的繁榮都會倒退……”朱厚熜嘆道，“我不懷疑李青的能力，可人性這東西……太復雜了，尤其是在利益驅動下的人性……此外還有……”
黃錦不懂這些，只好道：“皇上擔憂的這些，想來李青定也有預料，這么多年下來，他一次都沒錯過，相信這一次也會對下去。”
朱厚熜沉吟不語……
許久，
突然道：“朕要再下江南！”
“下江南？”
黃錦愕然，“這時候下江南？”
朱厚熜說道：“朕要對江南諸多大富有個清晰認知才行。”
“可這些，廠衛可以代勞啊。”黃錦疑惑道，“再說了，江南那么大，皇上又能去幾個地方？”
“怎么，你比朕還英明？”
“奴婢不敢！”黃錦訕訕撓頭，“什么時候啊？”
“馬上！”
朱厚熜似有些迫不及待，“你去通知嚴嵩、李本、徐階來。”
“是。”
黃錦滿腦袋霧水，撓著頭去了。
朱厚熜幽幽自語：“堂兄啊堂兄，你竟真的還活著嗎……”
最初，朱厚熜并未起疑，可隨著嚴世蕃被打，朱壽光明正大住進小院兒，以及對自己的混不吝……
再加上，李青好似也若有若無的故意在朱壽面前，不點破他的身份。
再思及從未謀面的堂兄品性……
一一對照下來，朱厚熜的疑心越來越重！
心中的不安也越來越強烈……
為防止李青看出來，最近這些時日，朱厚熜都沒去找他。
按道理說，李青出征前，他怎么也要去一趟連家屯兒，表示一下應有的尊重……
李青趕上大部隊，與俞大猷、戚繼光、馮保同行，眉頭微微皺著。
總覺得好像哪里有點不對勁兒。
可又想不出來哪里出了問題。
“奇怪，真是奇怪……”李青輕聲自語，滿心費解。
馮保小心翼翼的問：“侯爺有心事啊？”
“啊，沒什么。”李青掃了他一眼，看向別處。
見狀，馮保也不敢再問。
李青被這一打斷，更是無從撈摸，索性也不去想了，時下，打仗才是正經。
~
嚴嵩、徐階、李本收到傳召，趕赴乾清宮。
一進來，就聽到了爆炸性信息。
——皇帝要下江南！
內閣三學士被雷的不輕，全然沒料到皇帝會來這么一出。
在他們的印象中，皇帝不該如此，也不會如此，這簡直……兒戲。
也只有正德皇帝才會做出這么激進的決定。
沒有事先傳達地方，連個預熱都沒有，就這么突然要去江南，且還是一刻都不能等的那種。
這讓三人無法理解，也很難接受。
“皇上，時下戰事已起，您當坐鎮中樞才是啊。”徐階勸道，“戰場形勢千變萬化，容不得絲毫大意，這關頭實不宜下江南。”
李本附和道：“皇上，將士們還未走遠，若聽到您去了江南，該如何作想？會不會以為……皇上并不在乎他們？”
嚴嵩一向對皇帝言聽計從、無腦支持，可今天，他也猶豫了。
這實在是個昏招兒。
根本不符合皇帝的段位。
甚至，他都懷疑是皇帝修仙走火入魔了。
不過，嚴嵩說話向來委婉動聽，“皇上心系江南百姓，臣等理解，臣以為，可以先通知一下地方，研究一下路線……”
“朕召你們來，不是與你們商議的，而是下達通知！”
朱厚熜不容置疑道，“朕出巡的事，暫時不要外傳，先拖上一陣兒，待將士們出了關，待瞞不下去了，再公之于眾。”
三人都驚呆了。
一度懷疑皇帝是讓正德附身了。
這種偷跑的事兒，大明十帝中，也就正德干得出來。
“皇上，您為何這般急著下江南啊？”
三人無法理解，這和他們認識的嘉靖皇帝根本不一樣。
朱厚熜也不解釋，直接下令道：“明日朕稱病罷朝，你們配合一下。”
“皇上！”
“勿要多言！”
朱厚熜哼道，“朕有朕的考量，你們只需執行便是，若是泄露出去……以欺君之罪論處！”
然，三人根本不吃這套。
朱厚熜這個皇帝的權柄是大，卻還沒大到說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
何況，這可不是小事。
皇帝不打招呼的微服私巡，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在京郊附近體驗一下民情，還是可以的，但下江南……
路途遙遠，往返極耗時間，且充滿變數。
何況……
沒有絲毫準備，更沒提前下達通知，便直接下江南……
干系太大了！
更甚……如此會讓整個江南陷入恐慌之中。
于公于私，三人都不能就這么讓皇帝走了。
就連嚴嵩，這次也態度堅決！
“皇上身系江山社稷，豈可輕易離開中樞？即便離開中樞，也得有離開的理由，江南風平浪靜，百姓安居樂業……皇上想體察民情當然可以，卻絕不是現在這個節骨眼兒。”
“皇上，大明在打仗啊！”
“皇上，大局為重啊！”
…
三人苦口婆心，說什么也不讓他走。
朱厚熜卻是寸步不讓，不給絲毫商量的余地，道：“三位愛卿無需再勸，朕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朕如此，有朕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三人異口同聲，目光灼灼。
“這……”朱厚熜哪里能說出來，可隨便找一個，又沒有說服力，只好道，“這你們不用管，總之，朕這次是非去不可！”
朱厚熜是鐵了心。
然，三人也與他一般無二。
開什么玩笑，冷不丁的空降江南，這本就是在冒險，再者，大明在打仗啊。
昔年，英宗一個不慎，落入韃靼圈套，人直接打到北京城下……
雖說過去了這么多年，可每每思及，都讓人心驚膽顫。
時下大明軍是強勁，可當時就不強了嗎？
再者，如今情況更加復雜，已有許多部落投向了大明，若屆時來個臨時反水……
只是想想，他們就頭皮發麻。
哪怕這種可能性低的可憐，但只要發生……便是萬劫不復。
基于此，三人也鉚足了勁兒，毫不退讓。
“請皇上以大局為重！”
三人下拜磕頭，語氣堅決。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無奈道：“好吧，朕就再等一等。”
聞言，三人稍稍放松下來。
嚴嵩立時改變態度，笑呵呵道：“皇上的良苦用心臣等明白，可時下，卻是不太合適，稍微等一等是一樣的哈。”
朱厚熜假意笑笑，心中卻是打定了主意。
——效仿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