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長生于是在鳳臨宮偏殿住了下來,一住便是兩日。
這兩日,小公主每天都會跑來跟他念叨外面的情況。
“許家那些壞蛋,在朝堂上可囂張了。聯合了好多官員,一起上書,非要父皇嚴懲你不可!”
“我去求太子哥哥幫你說話,結果……結果他居然訓斥我,說為了你一個小小的鎮魔司銀甲,怎么能得罪許家得罪成這樣?還說我胡鬧!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小公主說著,眼圈又紅了,顯然受了不小委屈。
看著小公主那紅腫的眼睛,聽著她帶著哭腔的敘述,許長生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嬌蠻的小殿下,生出了一抹真切的愧疚與感動。
這小丫頭,雖然性子跳脫,有時蠻不講理,但對他,確實是真心實意地好。
不過小公主的沮喪來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快又振作起來,握著小拳頭,信誓旦旦地說:“哼!許家的人找關系要治你的罪,本宮偏要保你!他們找關系,本宮也去找!”
許長生看著她,有些好奇地問:“殿下,您為何……要如此盡力保住我?”
他確實有些不解,即便有“好玩伴”這層關系,但小公主此番維護,力度似乎有些過大了。
小公主聞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問了個蠢問題:“因為你是我的人啊!你是我的奴才。不管你的本體在哪兒,反正你這具分身,就該是本宮的。要殺要剮,也得本宮說了算。除了本宮,誰也不能使喚你,誰也不能欺負你!”
她咬著纖細的手指,苦惱地想了半天,最后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般,泄氣道:“算了算了!本宮……本宮這就舍下臉面,去求一求懷瑤。
暫時向她服個軟!
許長生,本宮為了你,要去跟她低頭,這么丟面子的事情都做了,你回頭一定要給本宮把面子加倍掙回來!聽到沒有!”
聽到這話,許長生心中不禁一暖,微笑道:“殿下厚恩,長生銘記五內,絕不敢忘。”
小公主這才傲嬌地哼了一聲,隨即吩咐宮女準備了些精致的點心和一套珍貴的文房四寶,看樣子是準備送給懷瑤長公主的“禮物”,然后便帶著幾分不情不愿,屁顛屁顛地去找那位一向與她不太對付的皇姐了。
許長生則繼續留在偏殿,和幾個小太監搓麻將,倒也悠閑。
約莫兩個時辰后,小公主終于回來了。
她一進偏殿,看到許長生正優哉游哉地打出一張“二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蹬蹬蹬沖上前,二話不說,抓起許長生的胳膊,低頭就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以許長生如今武夫的體魄,若是下意識運功抵抗,皮膚瞬間堅硬如鐵,怕是能直接將小公主的貝齒崩掉幾顆。
他心中一驚,哪敢傷到這位小祖宗,瞬間散掉所有護體罡氣,肌肉松弛,任由她撕咬。
“嘶——!”一陣刺痛傳來,許長生倒抽一口涼氣,胳膊上已然留下了一個清晰帶血的牙印。
他幽怨地看向小公主:“殿下,您這是又怎么了?”
小公主抬起臉,氣呼呼地剛想說話,目光卻被桌上那堆奇特的青色石牌吸引,疑惑地問道:“這……這是什么?你們在玩什么?”
她到底還是孩子心性,注意力容易被新奇事物吸引。
許長生無奈,只得簡單介紹了一下:“這個叫‘麻將’,是一種四個人玩的游戲。”
隨后,他簡明扼要地說了一下基本玩法。
誰知,光是聽這玩法介紹,小公主的眼睛就亮了起來,閃爍著極度感興趣的光芒。
但她隨即又想起正事,狠狠踹了許長生小腿一腳:“好你個許長生!本宮在外面為了你,丟盡臉面,累死累活地求人。
你倒好,躲在宮里搓麻將!混蛋!帶本宮玩!本宮也要搓麻將!”
說著,她瞪向剛才許長生下家的小太監。
那小太監嚇得一哆嗦,立刻乖巧地起身,把位置讓了出來。
小公主一屁股坐下,催促道:“快!教本宮怎么玩!”
她一邊學著摸牌、看牌,一邊才氣呼呼地回答許長生剛才的問題:“還能怎么回事?還不是為了你嗎。
本宮還得去討好懷瑤,還得叫她皇姐!氣死本宮了!本宮從出生到現在,叫她那幾聲‘皇姐’加起來,都沒今天一天叫的多!混蛋!混蛋!”
她越說越氣,眼珠子又在許長生那帶著牙印的胳膊上流轉。
許長生默默地將胳膊縮了回來,藏到身后。
小公主哼哼兩聲,算是暫時放過了他。
許長生一邊幫她理牌,一邊好奇地問:“這么說,懷瑤長公主那邊……沒事了?”
小公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哪知道。
反正聽說許家那邊搞了好多人,就準備在廷議上把你往死里整。
鬼知道最后會怎么樣!懷瑤那邊……她倒是答應會在父皇面前幫你說幾句好話,但管不管用,本宮可不敢保證。”
許長生笑了笑,心態倒是很平和:“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殿下,既然暫時無事,咱們便放寬心。來來來,我教您打這張……對,碰!”
這麻將一搓起來,小公主立刻就被這新奇有趣的游戲深深吸引,樂此不疲。
她從未想過世上還有這么好玩的東西,接下來的兩天,幾乎每天都泡在偏殿,拉著許長生和兩個小太監打麻將,常常打到深夜,宮女們哈欠連天,她才意猶未盡地去洗漱休息。
這幾天居住在鳳臨宮,也讓許長生直觀感受到了皇室公主極致奢華的生活。
專門的浴殿堪比小型湯泉宮,沐浴后還有專人用各種珍稀香膏、珍珠粉精心護理按摩,極盡享受。
許長生心中也忍不住感慨,這封建王朝頂層的奢靡,果然容易讓人沉醉。
…
等待并未持續太久。
第三天清晨,慶元帝的旨意再次傳來:宣宋長庚御書房見駕。小公主自然不肯錯過,立刻緊隨其后。
再次來到御書房,許長生發現今日的氣氛格外不同。
不僅慶元帝在,太子夏丹青、大皇子、懷瑤長公主竟然也在,許家叔侄更是早已等候在此,看來是一次小范圍的御前會議。
眾人神色各異,或凝重,或好奇,或冷漠,或隱含敵意。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慶元帝要當場宣布對宋長庚的處置時,皇帝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愕然的舉動。
他并未讓許長生留在御書房參與這場看似關鍵的會議,而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宋長庚,你隨朕來。”
說罷,竟起身離座,示意許長生跟上。
這一下,連太子、懷瑤等人都露出了茫然不解的神色。
許家叔侄更是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小公主也想跟上,卻被慶元帝一個眼神制止。
許長生心中也是疑惑重重,但只能壓下疑慮,默默跟在皇帝身后。
慶元帝并未去往別處,而是屏退左右,只帶著高公公和許長生,一路穿廊過院,竟來到了皇宮深處一處極為幽靜的場所——國師院。
院內清幽古樸,靈氣氤氳。
慶元帝在此換上了一身尋常的杏黃色道袍,褪去了龍袍的威嚴,平添了幾分出塵之氣。
許長生則被要求靜立一旁等候。
更讓許長生心頭一跳的是,他看到了那位清冷絕塵的國師,顧洛璃。
慶元帝對顧洛璃態度極為尊敬,言語間頗為客氣。
顧洛璃也只是對慶元帝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隨后,慶元帝便坐在顧洛璃下首的一個蒲團上,竟真的開始閉目凝神,似在靜心修道。
許長生只能垂手站在原地,心中疑竇叢生,完全摸不透這位帝王意欲何為。
這一等,便是漫長的兩個時辰。期間,國師顧洛璃偶爾會與慶元帝低語幾句,內容似乎涉及修行與天道,玄奧難懂。
當時辰已到,慶元帝結束靜坐,緩緩睜開眼時,國師顧洛璃也站起身。
她并未多看慶元帝,反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在一旁站了許久的許長生,那清冷透徹的目光,仿佛能直射人心。
她看著許長生,平靜地開口,聲音如同玉磬輕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了結之后,來后院一趟。”
說完,也不等許長生回應,便飄然離去。
許長生心頭猛地一緊,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識海中的玄天真人立刻咋咋呼呼地叫道:“嘖嘖,小子,你完了!你完了!”
許長生于心中急問:“真人!怎么回事?我感覺國師那眼神……不太對勁!”
玄天真人語氣也帶著一絲凝重:“我怎么知道?但看樣子,我這位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徒子徒孫,靈覺敏銳得嚇人,她好像……看透了你身上的某些偽裝。至”
許長生一陣沉默,心頭泛起波瀾。國師竟然看穿了自己?她讓自己去后院,是福是禍?
不過反正也應該不是什么大禍。
畢竟自己和國師還有深入淺出的關系在。
他強行壓下對國師邀約的驚疑,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慶元帝身上。這位帝王的舉動,越發顯得高深莫測。
這時,慶元帝輕笑一聲,打破了沉默,他仿佛能看穿許長生的心思,開口道:“很迷茫?不知朕意欲何為,對吧?”
許長生收斂心神,恭敬回答:“陛下天心難測,自有深意。卑職愚鈍,但想陛下應有安排。”
慶元帝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揮了揮衣袖。
一直靜立一旁的高公公立刻悄無聲息地奉上兩杯清茶。
慶元帝竟親自將其中一杯推到了許長生面前。
“坐吧,陪朕喝杯茶。”慶元帝的語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慈祥。
許長生受寵若驚,心中警惕更甚。這位帝王此刻身上感受不到絲毫朝堂上的威嚴與凌厲,只有一種平和與……淡淡的疲憊?
這種平和反而讓許長生更加捉摸不透。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依言坐在了皇帝對面的蒲團上,雙手接過那杯茶,小心地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確是極品。
慶元帝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片刻后,才仿佛閑聊般開口問道:“宋長庚,若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到張府門前那一刻,你那一刀,還會砍出去嗎?”
許長生看著皇帝平靜無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坦誠道:“會。”
慶元帝又問:“那你那一刀,是出于與許宏陽的私怨更多,還是純粹看不下去他的惡行更多?”
許長生再次沉默,這次時間稍長,然后才緩緩答道:“回陛下,或許……一半一半吧。”他選擇說實話。
慶元帝似乎對這個答案并不意外,繼續追問:“那朕換個說法。若你與許宏陽素不相識,毫無恩怨,你那一刀,還會砍嗎?”
這一次,許長生沒有任何猶豫,斬釘截鐵道:“會!”
慶元帝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笑容,輕聲道:“那便說明,你心中那份‘看不下去’的分量,終究還是更重一些。你骨子里,還是個……有底線的人。”
許長生默然,不知皇帝這番評價是褒是貶。
慶元帝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繼續說道:“你可知,今日若按常理,對你的處置會是什么?”
許長生搖頭:“卑職不知,請陛下明示。”
慶元帝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朝中諸多大臣,尤其是許家一系的官員,聯名上書,力主將你明正典刑,處以極刑。
唯有你死,才能維護他們所代表的世家大族的威嚴,才能平息這場風波。”
許長生心頭一凜,抬頭看向皇帝:“那陛下……是要殺我?”
慶元帝卻緩緩搖了搖頭,眼中竟流露出一種毫不掩飾的贊許之色,他看著許長生,語氣帶著一種復雜的感慨:“不。朕,不想殺你。”
他微微傾身,聲音低沉了幾分,說出了一句讓許長生心神劇震的話:“因為,你在張府門前揮出的那一刀,那股不管不顧的勁兒,有朕年輕時的影子。朕年少時,也曾有過這般……心氣。”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夸贊,而是一種近乎“引為同類”的極高評價!許長生這回是真正的受寵若驚,甚至感到一絲不安。
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到底想干什么?
慶元帝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驚濤駭浪,平靜地說道:“不必惶恐,也不必太過揣度朕心。
朕只需告訴你,這個龐大的王朝,看似穩固,內里卻已漸生暮氣。它總需要一些新鮮的、澎湃的、甚至有些莽撞的血液注入,方能重新煥發出活力。”
他抬起頭,望向國師院外那片被屋檐切割開的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連許長生都讀不懂的復雜情緒,有眷戀,有向往,也有一絲……疲憊?
良久,慶元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許長生,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但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所以,朕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戴罪立功?”許長生心中一動。
“不錯。”慶元帝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長安城內,有妖物潛藏。這些妖魔,與某些位高權重之人勾連極深。朕也不怕告訴你,就連朕的這后宮之中,恐怕也藏著一只妖物!”
許長生瞳孔微縮。
慶元帝繼續說道:“外面的妖,聯合里面的妖,從朕的皇宮里,偷走了一件東西。
朕要你,去幫朕把那件東西,找回來。
若能成功,你重傷許宏陽之罪,朕可下旨赦免。
非但如此,朕還會給予你應有的賞賜。”
許長生心中念頭飛轉,隱隱覺得這任務絕不簡單,他謹慎地問道:“請問陛下,丟失的……是何物?”他心中猜測,或許是某件珍寶,或是重要文書?
慶元帝目光深邃,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了四個字:
“傳、國、玉、璽。”
“噗——!”許長生剛喝進嘴里的一口茶,差點全噴出來。
他端著茶杯的手劇烈一抖,剩余的茶水潑灑而出!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不可思議,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傳國玉璽?!丟了?!皇帝把象征皇權正統的傳國玉璽給搞丟了?!還讓他一個小小的鎮魔司銀甲去找回來?!
這一刻,饒是許長生心志再堅韌,也忍不住心潮澎湃,氣血翻涌,他聲音都帶著顫音,難以置信地問道:“陛……陛下!您……您沒有說錯吧?傳……傳國玉璽?!此等國之重器,怎會……您讓卑職去……”
慶元帝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信任,或者說,是別無選擇?重復道:“朕,相信你。”
他頓了頓,補充了更苛刻的條件:“還有,此事關乎國本,絕不能聲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朕只能讓你暗中查訪。你若能找回玉璽,便是大功一件,前罪盡銷。你若找不回……”
慶元帝沒有再說下去,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已然說明了一切。
許長生坐在蒲團上,深呼吸了數次,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駭。他站起身,鄭重抱拳,沉聲道:“陛下重托,卑職……縱粉身碎骨,亦當竭盡全力!”
慶元帝點了點頭,揮了揮手:“去吧。
朝堂之上的風波,許家那邊的壓力,朕會替你暫時擋住。但你時間不多。”
許長生心中一片亂麻,如同塞了一團亂絮。
他躬身行禮,轉身向院外走去。腳步沉重,一步三回頭,看向依舊安坐于蒲團之上的慶元帝,滿腹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為何是我?您究竟有何深意?
慶元帝似乎察覺到了他最后的遲疑,遠遠地,用那雙深邃難測的眼眸望著他,臉上再次浮現出那種慈祥而復雜的微笑,輕聲說了一句:
“許卿,朕相信你。”
僅僅是這六個字,卻仿佛蘊含著千鈞重擔與無盡的深意,讓許長生心頭再次泛起驚濤駭浪。
他不再猶豫,再次深深一禮,然后毅然轉身,大步離開了這幽靜而壓抑的國師院。
在徹底走出皇宮之前,他忍不住停下腳步,迷茫地抬頭看了一眼被宮墻分割的天空,在心中無聲地問道:“真人……您……您看出咱們這位陛下,到底想干什么了嗎?”
識海中,玄天真人的聲音也充滿了困惑與凝重:“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啊!君心似海…”
許長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所有的疑慮、震驚、不安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管他呢。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陛下給了劇本,那我們就先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看看。
看看這長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玄天真人也只能嘆息一聲:“眼下,也只能如此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國師院內,慶元帝依舊獨自坐在蒲團上,望著許長生離去消失的宮門方向,目光深邃,其中交織著贊許、羨慕、期許,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
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篤定:
“許卿,相信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