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進去打擾,就站在門口看了會兒。
“咦?同志,你不是咱們苗圃的工作人員吧?對天麻感興趣?”人家抬頭看見他,友善地笑了笑。
“是啊,”余坤安沒進去,“我們都是去山上挖的野生天麻,這不頭一次看到人工培育的,有些好奇?”
那人來了興致,指著苗床跟他講,“你看這天麻,我們選用的都是優質品種的,通過人工干預進行有性繁殖法,比傳統的無性繁殖產量高,還能防止退化。關鍵是控制好溫度、濕度,還有菌材配比……”
兩人聊了十來分鐘,直到外頭有人喊他,他才道謝離開。
等走了遠些,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讀書那會兒都沒有這么勤奮好學過。
回到果林區那邊,樹苗已經裝了一半。吳師傅和老何躲在樹蔭底下抽煙,見他回來,招招手。
余坤安沒過去,而是走到負責人旁邊,遞了根煙過去。
兩人就站在那兒邊聊天,邊看著工人們把樹苗根部蘸上泥漿,再用草繩捆扎好,一捆一捆往車上碼。
余坤安不是那種自來熟的人,但只要他想,總能很快和人聊到一塊兒去。
他們兩從苗木養護聊到市場行情,再到農村政策變化。等到樹苗全部裝好時,對方看他對其他的苗木感興趣,還有額外送了他一些新品無籽葡萄苗,外加幾棵銀杏和四季桂。
余坤安道謝收下,等著工人又搬來十幾棵苗木。
吳師傅先走到車尾瞧了一下貨物堆放的情況,然后和老何兩人檢查了下頂棚的固定情況,這才關上車廂門。
余坤安和負責人這邊辦理了交接手續,就直接跟著擠進駕駛室上路。
他不是不想去坐后車廂,奈何現在車廂被樹苗塞得嚴嚴實實,根本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出發的時候,他特意看了看時間,都快下午三點了。
按來時的經驗,今晚八成又得在荒郊野外過夜。不過這是返程,心里到底輕松不少。
余坤安側著身子,右肩緊緊貼著車門。他能想象到,等晚上脫了衣服,這邊肯定是一片淤青。山路顛簸,每一次轉彎、每一次顛簸,他的肩膀就和車門撞一次。
一路都是山路,回去倒是順利。
他們快到縣城時抄了條近道,直接把余坤安送回了村里。
等到家后都已經傍晚了,當熟悉的村莊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時,余坤安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要問他這一路最大的感受,腦子里只有三個字:太難了。
這一路上是吃不好睡不好,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以后除非萬不得已,絕不再出這種遠門。
出一趟門受一回罪,還是窩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里最舒服。
就算真要出門,也得挑個更方便、舒服的交通工具。
大解放卡車轟隆隆開進村口時,夕陽正好擦著西山的邊。橘紅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黃土路上,把車輪卷起的塵土染成一片金霧。
這動靜太大,能傳出二里地去。村子里聽見的人家一家接一家都好奇站在門口張望。
很快,站在門口聊天的,蹲在院子里吃飯的,正在喂雞的村民,都看到了大解放進村。
“喲!又是大解放!”
“這才幾天啊,又來一輛?”
“我瞅瞅……哎喲,車上是不是阿安?。俊?/p>
“還真是!阿安回來了!買果苗回來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在村子里迅速傳開。有人直接端著碗邊吃邊跟上去。反正不管什么時候,一輛大解放卡車的到來,抵得上一場大熱鬧。
孩子們的反應最快。正在院子門口帶著一群小伙伴拍籃球玩的余文濤,看見大車駕駛室里熟悉的身影,抱起籃球就往院子里跑,一邊跑一邊喊:“我老叔回來了!坐大解放回來的!”
后面一群孩子以為他要抱球跑路,呼啦啦追上去。
十幾個孩子像一陣風。余母正在院子里收曬了一天的干菜,聽見這動靜,手里的簸箕差點沒拿穩:“阿濤!你個皮猴子跑啥?把東西撞翻了,看我不抽你!”
“阿奶!阿奶!”余文濤喘著氣沖進院子,眼睛亮得發光,“我老叔回來了!坐著大解放,開到咱們家門口了!”
余母把手里的事情放下。她也顧不上整理了,撩起圍裙擦擦手,快步往外走。
剛出院子門,就看見那輛墨綠色的解放卡車,正冒著青煙,在她家院門前的空地上慢慢調頭。
駕駛室的門開了。余坤安跳下車,一身灰撲撲的,臉上帶著倦色。
“阿娘!”
“哎呀,老三!”余母快步迎上去,上下打量兒子,“不是說要四天嗎?怎么提前回來了?路上順不順利?沒碰上啥事吧?”
“順利,都順利?!庇嗬ぐ残α诵?,聲音有些沙啞,“事情辦完就往回趕了。阿娘,家里有啥吃的沒?我們仨這一路上就啃干糧了,肚子里沒點踏實的?!?/p>
他說著指了指從駕駛室另一邊下來的吳師傅和老何。
兩位司機師傅也是風塵仆仆,吳師傅正在揉肩膀,開了一路車,滋味也不好受。
“有有有!我這就去做!”余母轉身就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清麗!清麗??!老三回來了,你快來幫著做飯!”
養豬場那邊也聽見動靜了。余父和余大伯也姍姍過來。
等他們到的時候,卡車已經在空地上停穩了。余坤安正指揮著調位置,車廂要對準空地,這樣卸貨方便。
跟過來的村民越來越多,大家圍成半個圈,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孩子們擠在最前面,仰著頭看這輛解放卡車,眼里放光。
“吳哥,何哥,辛苦了?!庇嗬ぐ蔡统鰺?,給兩位師傅遞上,“車先停這兒,我阿爹他們看著卸貨。咱們先進屋歇會兒,喝口茶,墊墊肚子?!?/p>
吳師傅點著煙,深吸一口:“那咱就不客氣了,再蹭你一頓飯!”
“這一路都沒吃上口熱乎的,到了家門口,還能不讓你們吃好?”余坤安笑著,引兩人往院里走。
這時候,家里的孩子們已經全圍到卡車邊上了。
余文濤正在給小伙伴們講解:“看見沒?這叫大解放,能拉好幾千斤!我老叔就是坐著這個去買果苗的!”
兩條狗子守在院門口,警惕地看著陌生人。
但有余坤安在,它們只是象征性的汪汪兩聲,就被他呵斥住了,搖著尾巴退到一邊。
車廂已經被打開了,里面一捆捆果苗整齊碼放著,根部都用草繩捆扎得結實實,有些還帶著濕潤的泥漿。
余父余大伯和幾個關系好的直接開始上手卸貨,其他來瞧熱鬧的漢子也自發上前幫忙,其他人邊看熱鬧邊交頭接耳的議論。
“我的乖乖,這得有多少棵啊?怕是有兩三千吧?”
“我看不止。你看這車廂多滿。阿安這是要大干一場啊?!?/p>
“這些是啥果苗?我瞅著有橘子,有……”
“哎喲,還有葡萄苗!”
余文濤帶著一群孩子,在大人腿邊鉆來鉆去。
有個小孩想摸果苗,被余文濤一把拉?。骸皠e亂摸!我老叔說了,這樹苗是花錢買的,摸壞了就不長了!”
他挺著胸脯,滿臉自豪:“我老叔要種好多好多果樹,把整個山坡都種滿!等結了果子,吃都吃不完!我老叔還說,我們自己也可以種,想吃啥就種啥!”
這番話引來一陣善意的笑聲。余文濤更得意了,一波‘我老叔說’開始輸出。
伙房這邊,余母和王清麗手腳麻利。灶臺上一口大鐵鍋燒著水,另一口炒鍋正刺啦刺啦響。王清麗挺著大肚子,動作卻一點不慢,她負責洗菜切菜,余母掌勺。
時間緊,做不了太復雜的。但農村人待客有農村人的辦法,隨隨便便拿出些瓜果蔬菜臘肉啥的就能炒個菜。
最后一道菜出鍋時,余坤安已經給吳師傅兩人一人拿了一瓶汽水了。余母端著那盤雞樅炒臘肉出來,油光锃亮,香氣撲鼻。
“兩位師傅辛苦了,”余母笑呵呵地說,“安子這一路上,多虧你們照顧。家里沒啥好菜,隨便做了點,趕緊墊墊肚子。”
余坤安補充:“時間緊,來不及好好做一頓,兩位大哥多包涵?!?/p>
“這還叫隨便?”吳師傅已經坐下了,看著桌上的菜直咽口水,“大姐,你這手藝我們知道!安子帶的那罐辣椒醬,路上被我們吃得干干凈凈,香得很!”
這稱呼有點意思。吳師傅和余坤安稱兄道弟,但對著年紀相仿的余母,只能喊大姐。
這種各論各的輩分稱呼,常常這樣混亂又自然。
“那就別客氣,多吃點!多吃點!”余母給每人盛上滿滿一碗干飯。
三人也確實餓了。一路上啃干饅頭、吃冷包子,這會兒熱菜熱飯下肚,那滋味真是無法形容。吳師傅連吃了兩碗飯,才緩過勁來,點了支飯后煙。
這時候,院子外面的樹苗已經全部卸完了。村民們還沒散,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聊天,聲音嗡嗡的,混合著晚風,特別的熱鬧。
吳師傅透過院門看著外面,忍不住感慨:“你們這兒卸貨可真快。這要是在城里,找搬運工得花錢不說,還沒這么利索?!?/p>
余坤安笑了笑:“鄉下地方就是這樣。誰家有點事,大家都會搭把手。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p>
“那也得你人緣好,”老何插話,“不然人家憑啥幫你?”
“都是鄉里鄉親的,扯起來都沾親帶故。”余坤安說得很實在。
他轉頭對王清麗說:“清麗,去倉房拿兩瓶雞樅油出來。”
“哎,好。”
王清麗很快回來,手里拎著兩個小竹籃。每個籃子里裝著兩瓶雞樅油,她把籃子遞給吳師傅兩人,“兩位大哥,這是自家做的雞樅油。雞樅是新鮮的,油也是新榨的。拿回去嘗嘗,炒菜拌菜都挺不錯的。”
余坤安站在一旁補充:“家里辣椒醬沒了,不然也給裝上兩瓶。這雞樅油也方便,就著饅頭吃也行。兩位大哥別嫌棄。”
“嫌棄啥?這好東西!”吳師傅接過籃子,湊近聞了聞,“香!真香!!”
老何也連連道謝:“這一趟,又吃又拿的,我們都不好意思了。”
“說這些干啥?”余坤安擺擺手,“一路辛苦,應該的。”
送兩人出門時,孩子們又圍了上來。他們舍不得大解放走。
“老叔,我也想坐大解放……”
“阿爹,我也要……”
最逗的是余文洲,奶聲奶氣地抱住余坤安的大腿:“阿爹,買大車車……洲洲要坐大車車……”
其他人都只是想坐一下,就他一個人心大,想買,引來一陣哄笑。
旁邊有村民逗他:“喲,小洲洲,讓你阿爹給你買大解放???你阿爹是不是掙大錢了?”
余文洲聽不出這是玩笑,很認真的點頭:“我阿爹厲害!掙大錢錢!買大車車!”
他很認真的點頭附和,又惹來一陣笑聲。
余坤安也笑了,摸摸自家兒子的小腦袋:“好,阿爹等著。等洲洲長大了,掙錢給阿爹買大車車,好不好?”
“嗯!”余文洲用力點頭,小臉紅撲撲的,“給阿爹買大車車!”
他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被套路了。
大解放開始發動,柴油引擎發出轟鳴,吳師傅在駕駛室里揮揮手,老何也探出頭來告別。
大解放在空地上掉了頭,慢慢駛向來時的路,最后消失在村口拐彎處。
大解放走了,但熱鬧沒散。
村民們這才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余坤安這趟出門的事。
“阿清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嗎?怎么沒見他回來?”
“阿安,聽說你們去的是隔壁縣?那邊啥樣?遠不遠?好不好玩?”
“這次都買了些啥果苗?。课页蛑N類不少?!?/p>
“對了,你們家明天是不是要請人幫著種樹?”
最后一個問題問到了正事上。但現場亂哄哄的,人又多,余坤安不好直接答應,也不能直接拒絕。
他想了想,說:“我才剛回來,這些樹苗怎么種,還得好好規劃規劃。等定下來了,我阿娘會去通知大家的?!?/p>
村民們聽了這話,也不再追問,只讓記得叫上他們就成。
反正就算不幫種樹,還能去山坡上撿雞樅菌,那也是能換錢的活計。
只不過這幾天沒下雨,菌子出得少,不好找罷了。
議論的重點開始轉移。
“阿安啊,你這次買了多少樹苗?得花不少錢吧?”
“等結了果子,能掙到錢嗎?”
“哎呀,你操這心干啥?人阿安這么有出息,還能做虧本買賣?”
“也是也是……余木匠兩口子有福氣啊,兒子這么能干?!?/p>
“可不是嘛。你去養豬場那邊看看,又新蓋了好幾間豬圈。要是沒掙到錢,哪有錢擴建?”
“唉,人家干啥都能掙錢……我剛過來時看見池塘里的鴨子了,長得那叫一個肥,怕是已經開始下蛋了吧?這一天得撿多少鴨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