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拍案而起，惱怒異常。
林楓才剛剛當上校尉，就敢大放厥詞拆他的臺，假以時日還得了？
徐川微微一笑，攔住了張玉：“張大人，軍中推演有意見不同的地方很正常，你何必著急？不如先聽林楓說說他的見解。”
張玉臉色漲紅，盯著林楓，等他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李成梁朝林楓微微頷首，示意林楓繼續說下去。
林楓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燕云之亂，始于喜峰口丟失。喜峰口乃檀州門戶，北蠻新王達延汗登大位，急于建立功勛，好不容易打開了燕云的缺口，他不會輕易放棄?！?/p>
林楓站起身，在地圖上用手畫了一個圈兒。
“若我是達延汗，必定要從燕云上面啃下一塊‘肉’，穩固自己在北蠻內的威信和地位。”
“故而燕云之戰北蠻的兵力，遠不止賈宇、和卓當前手中的三萬多人?！?/p>
“我敢肯定，如果喜峰口不奪回來，會有更多的北蠻援軍從這里進入檀州，霍亂燕云！”
林楓的話令在場眾人陷入沉思。
朱能琢磨了片刻，道：“三萬精銳可不少了，北蠻還會繼續投入精銳嗎？他達延汗要打一場國戰不成？”
近年來自從北蠻的老王病弱，北蠻與大乾北疆沒少打仗。
然而打仗的烈度范圍有限，頂多算是局部戰爭。
北蠻動員的兵力超過一萬人的屈指可數，這次三萬多人已經是超規格了。
林楓沉吟片刻后，道：“朱大人，如果你是北蠻新王，面對四面戰火不斷的大乾，你會放棄這個機會嗎？”
“南面去年我大乾與獠人的獠王和親，暫時穩住了獠人，可我聽說年后，獠地頗不安寧，獠人有再鬧事的趨勢?！?/p>
“西北，隴西城雖然光復，但夏寧城依舊在回子叛軍手中，一時半刻尉遲將軍沒法出兵奪回夏寧城。”
“當前，就是我大乾最為虛弱的時刻，達延汗不抓住機會進攻，以后還會有這樣的時刻嗎？”
林楓手指一動，放在了喜峰口的位置。
“故此戰，重中之重就在喜峰口，且要果斷、不惜代價奪取、守住喜峰口！”
“否則戰事一旦拖延，給了北蠻信心，繼續派兵進入燕云，我大乾的精兵勢必被死死牽制在這里?！?/p>
“那時候西北、南面，怕是會紛紛戰火重燃，我大乾便真的危如累卵了！”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沉靜，過了良久，張玉才嘀咕一句：“這……這都是你臆測的，北蠻韃子短視粗魯，如何能想到那么多？”
千夫長陸星摩挲著下巴，道：“我倒是覺得林大人說得有道理，北蠻新王一向野心勃勃?！?/p>
“他初登大位的時候就出兵進攻遼東，這才多久又同時進攻燕云、遼東，所圖甚大！”
“如果不能從我們大乾身上拿到好處，不會輕易罷手的?！?/p>
千夫長陳卓瞥了陸星一眼，反駁道：“陸千夫長，言重了吧？我大乾國土廣袤，人口遠勝于北蠻。”
“再給北蠻一百年時間，也不是我大乾的對手，什么‘危如累卵’，過于危言聳聽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有人贊同，有人反對，各執己見。
又爭論了片刻，李成梁環視眾人，抬了抬手：“好了，林楓已經說完了，你們也都說一說自己的想法，暢所欲言。”
李成梁并未就林楓的觀點繼續深究，一句話將其帶了過去。
推演持續了快兩個時辰，眾人方才散去。
不過他卻將林楓給留了下來。
隨即二人一起在府內漫步閑聊。
“林楓，今日你在演武上說的那些話，可曾對旁人講過？”李成梁背著手，隨口問道。
“大人，末將從未與他人說過，那些話怎么了？”
李成梁特意帶著林楓來漫步，當然不可能是閑聊那么簡單。
林楓拿不住李成梁的心思，試探著問了一句。
李成梁望著遠處，指了指西邊，悠悠道：“你跟邱真馬上就要前往檀州，領兵打仗的本事我不擔心你，但有些事我還要再叮囑你?！?/p>
林楓的神情一正，拱了拱手：“請大人示下！”
李成梁笑了，拍了拍林楓的胳膊：“不必那么嚴肅，你沒見過齊王殿下，有些事你不懂，你可知道齊王殿下的性情？”
齊王的性情？
林楓道聽途說，聽過一些傳言，他斟酌了片刻，道：“齊王殿下性情暴烈如火，恩怨分明，武力過人，治軍嚴明……”
李成梁仰面而笑：“呵呵，你小子，凈挑好聽的說，本官年少的時候生長在京城，故而齊王，本官見過多次?！?/p>
“齊王生性暴躁，動輒打罵府中仆從，年少的時候在宮中曾打死過宮女，為此被先帝斥責過兩次?！?/p>
說到這里，李成梁眼里的笑意漸漸褪去。
“他天生皇親貴胄性情暴戾、乾綱獨斷，在軍中對軍卒甚為嚴苛，尤其你要注意，他不喜歡軍事才能上比他強的人。”
林楓聞言心頭驀然一跳，頓時明白了李成梁為何要留下他。
“大人，您也覺得我在演武上說得方略，沒錯？”
李成梁點了點頭，道：“你的眼光長遠，能從大局考慮，很是難得?！?/p>
“但這番話你萬萬不可在齊王面前講，他自有他的方略，就算你說了，齊王殿下八成也不會采納的?！?/p>
林楓眉頭微蹙，有些焦急：“大人，但燕云之戰關乎大乾安危，關乎幾十萬百姓性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難道我要眼睜睜的看著齊王殿下犯錯？”
李成梁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傻小子，對與錯哪那么容易說清楚，在不恰當的時間說出對的話，那對也是錯?！?/p>
“你是我們寧遠衛的人才，未來天地廣闊自有你發揮才能的地方，萬不可得罪了齊王，否則遺患無窮?！?/p>
李成梁沉聲叮囑道：“你去檀州事事要與邱真商量，本官送你八個字，你要牢記在心?！?/p>
林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悶：“大人請說，末將一定熟記于心！”
李成梁拍了拍林楓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謹言慎行，藏巧于拙！切記，切記！”
齊王的勢力太大了，林楓一個剛晉升的校尉，在齊王手里有的是辦法捏死他。
林楓是李成梁認定的人才，未來寧遠衛指揮使的位置，或許就是林楓的。
他可不想自己看重的接班人，中途夭折。
李成梁說完，便揮揮衣袖離開。
謹言慎行，藏巧于拙？
林楓的劍眉微蹙，這次檀州之行看來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復雜。
不僅要對外抗擊北蠻，似乎那位主將齊王，也不是什么善茬……
從指揮使府離開，林楓并未返回黃龍堡，而是先回了雙水村家中。
一則林楓晉升校尉，按照慣例有恩假七日。
二則林楓開拔在即，去檀州作戰路途不算遠，但這一去說不定要打上數月。
雖然大戰將起，李成梁還是給了林楓恩典，準他歸家探親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