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種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理性，卻精準地觸及了李琟心中那絲微妙的悵惘。是的，歷史終將模糊細節，英雄會變成符號，犧牲會變成數據。但此刻，他們腳下這片正在呼吸的土地，空氣中微弱的生命悸動，就是所有意義最堅實的注腳。
“走吧，”李琟收回遠眺的目光，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第七區的信標反饋有些波動，我們去看看。”
他們乘坐的輕型高速運輸機劃過逐漸清澈的天空，下方是斑駁的大地——大片新近凈化的灰黑區域，與遠方頑固的昏黃污染帶交織，如同正在愈合的巨大傷疤。第七區位于昔日一個工業樞紐的邊緣，污染曾異常深重，信標建立后凈化速度卻慢于預期，最近能量讀數更是出現了不規律的脈動。
運輸機在第七區信標基地降落。基地負責人是一位名叫莉娜的年輕工程師，她臉上帶著明顯的憂慮迎了上來。
“李琟先生，星種單元，你們來了太好了。”莉娜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信標核心運行參數正常，但凈化效率在過去72小時內下降了15%，而且我們監測到地下有異常能量聚集，不是‘蔓延’的混沌殘留，更像是……某種被激活的東西。”
李琟抬頭望向高聳的信標，其頂端穩定散發著藍色光暈，看起來并無異樣。但他閉目凝神，細細感知，確實能察覺到一絲不協調的“雜音”，仿佛平靜湖面下暗藏的渦流。
星種的傳感器早已對準地面，藍光深入地層。“檢測到高密度人造結構殘留。能量波動模式分析……符合起源時代中期‘地幔汲取井’特征。信標凈化能量可能激活了其殘存系統。”
“地幔汲取井？”莉娜疑惑地重復。
“一種深層地熱能采集設施，”李琟解釋道，腦海中的知識碎片自動浮現，“規模巨大，理論上在‘蔓延’爆發初期就應該癱瘓了。如果它還有部分功能在運行，并被信標的能量意外‘喚醒’……”
“……它可能正在與信標爭奪地殼能量，甚至其不穩定的運行本身就在扭曲當地的能量場，阻礙凈化。”星種接續道，同時投射出地下結構的模擬圖——一個龐大而復雜的管網系統，如同埋藏在地下的鋼鐵巨獸，其中一部分正在微弱地發光。
“能關閉它嗎？”莉娜急切地問。
“需要深入主控制室。”星種標記出模擬圖深處的一個節點，“結構完整性未知，內部環境未知。存在風險。”
李琟沒有絲毫猶豫：“準備一下，我們下去。不能讓這個‘老古董’干擾凈化的步伐。”
數小時后，李琟和星種站在一個巨大的、傾斜向下的隧道入口前。這是過去維護人員使用的通道，入口被厚重的防爆門封鎖，門上覆蓋著歲月的銹跡和干涸的生化粘液。星種用能量切割器融化了門鎖，沉重的金屬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開啟，一股混雜著機油、塵埃和微弱輻射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
隧道內部漆黑一片，只有他們攜帶的照明設備和星種傳感器發出的光芒驅散著小范圍的黑暗。通道壁上是粗大的管道和線纜，許多已經斷裂、扭曲，顯示出過去這里曾經歷過的混亂。空氣循環系統早已停擺，只有偶爾從深處傳來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風聲。
他們沿著通道向下行進了數公里，地勢逐漸平坦，周圍的空間也變得開闊起來。這里已經是汲取井的深層結構區域，巨大的泵體、閥門和能量轉換器如同沉睡的鋼鐵森林，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中，表面凝結著奇怪的礦物晶體。
突然，星種停了下來，傳感器光芒聚焦在前方一處看似普通的管壁上。“檢測到微弱的生物信號。非‘蔓延’畸變體。”
李琟立刻警惕起來，武器握在手中。照明光柱掃過去，只見在管壁的陰影處，蜷縮著幾個瘦小的身影。他們穿著用廢棄布料和塑料拼湊而成的簡陋衣物，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在強光照射下流露出驚恐和戒備。
是幸存者。并非“灰燼守望者”記錄在案的任何據點成員，而是在地下掙扎求生的“鼴鼠”。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男孩，看起來像是頭領，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用生硬的通用語結結巴巴地說道：“……不要……傷害我們。我們……沒有惡意。”
李琟放下了武器，示意星種收斂光芒，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說：“我們不會傷害你們。我們是‘灰燼守望者’，來自地面。你們一直生活在這里？”
男孩點了點頭，眼神中的戒備稍減，多了幾分好奇。“地面……真的變好了？我們……感覺到，‘光塔’（指信標）的力量，還有……地下的‘嗡嗡’聲變大了。”
通過斷斷續續的交流，李琟了解到，這群孩子是第三代甚至第四代“地下居民”。他們的祖輩在“蔓延”爆發時躲進了這座龐大的工業設施，依靠殘留的維生系統和捕食地下一些變異昆蟲、菌類艱難地活了下來。他們知道地面是“死地”，從未想過離開。直到最近，信標的能量滲透下來，不僅讓周圍環境中的惡性輻射減弱，似乎還刺激了地下某些早已休眠的系統，包括這個他們稱之為“大地心跳”的汲取井。
“那個‘大地心跳’，最近是不是變得……不太穩定？”李琟問道。
男孩用力點頭：“嗯！有時候跳得很亂，很響，然后……上面的‘光’就會暗一下。爺爺說過，‘心跳’亂了，會出大事。”
這些“鼴鼠”世代相傳的知識，雖然原始，卻直觀地描述了問題的核心。李琟心中有了計較。他留下一些高能量口糧和凈水片給這些孩子，并告訴他們盡快轉移到靠近入口的更安全區域。繼續深入，周圍的能量波動越來越明顯，空氣中彌漫著臭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