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淮著急進悅仙宮陪伴他心心念念的柔兒，隨口吩咐王淇送紅依回去。
王淇不動聲色地打量了紅依幾眼，他從前就知道聞貴妃從丞相府帶進宮的兩個侍女皆生得嬌媚，但那時的聞貴妃將這兩個心腹侍女保護得太好，以至于她倆一直有些孩子心性，一個一天到晚只知道圍著貴妃轉，另一個干脆整日躲在鸞鳴宮里不出來見人，竟都讓人忽略了，這倆即使是在后宮里，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后來聞家出事，聞貴妃進冷宮前本想把自己的兩個侍女都安排到長信宮去伺候寧昭儀，可偏偏陸昭容也看上了這倆侍女，想將她們一并帶回悅仙宮去，惹得寧昭儀十分不快，一直鬧到了圣上跟前。
一邊是戰功赫赫的將軍之女，一邊又是自己的心愛之人，圣上也是兩頭為難，最后決定一人一個，木訥的那個指給了寧昭儀，伶俐的這個則留給了陸昭容。
不過現在看來，這個叫紅依的雖然伶俐，可離了聞貴妃的庇護，她在悅仙宮里過得并不如意。
王淇從袖中掏出一瓶藥油遞給紅依：“這藥你拿著，回去涂在膝蓋上，一刻鐘就能止痛，明早便消腫了。”
紅依急忙推辭：“這怎么使得……”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王淇將藥油塞進紅依手里，順便開解她，“咱們在宮里伺候貴人，難免會被主子罰跪，但要是因為跪久了落下傷，耽誤了第二日的當值，主子們怪罪下來，可就不是罰跪這么簡單的事了?！?/p>
紅依這才收下藥油，感激道：“多謝王公公。”
王淇不以為意地笑笑：“為奴為婢的，還是得遇上一個好主子，日子方能過得安逸些?！?/p>
一句“好主子”勾起了紅依對聞知宜的思念，心情也不由得低落下去，握著藥油垂頭不語。
“其實啊，聞貴妃在宮里那會兒雖說任性了些，但對咱們這些下人真心不錯，從不輕易責罰，出手也大方?！蓖蹁繝钏茻o意地感慨著，“你也不必失落，如今聞家得以平反，聞丞相也官復原職，依咱家看吶，你且熬著，遲早會等回你的舊主來?！?/p>
紅依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迸發出希冀的光彩：“王公公，您說的是真的嗎？”
“咱家騙你做甚？”王淇故作不滿地瞪了她一眼，又嘆了一聲，“可惜圣上的心思都掛在悅仙宮那位貴人身上，怕是一時想不起其他人咯……也怪咱們圣上這后宮太空了，眼下悅仙宮那位可還懷著身孕呢，若是這時候能出一個讓陛下覺得新鮮的，陛下又何必日日往悅仙宮跑呢……”
王淇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像是在自顧自地感慨，可紅依卻默默聽見了心里。
她明白王淇身為掌事太監，一言一行皆有分寸，不可能無緣無故在自己這么個小宮女跟前說這么多話。
但王淇貼身伺候李璟淮多年，對圣意的揣測游刃有余，既然他有意給自己指出一條明路，自己為何不敢走上去試試呢？
若是不成，最多被賜死，自己反正出宮無望，不如以殘軀全了自己和聞貴妃的主仆情誼。
可若是成了……
若是成了，自己夙愿得償，這一腔多年來不足為他人道的情思，也算是有了歸處。
五月初八，主大吉，邊塞傳來捷報，百姓奔走相告，身為一國之君的李璟淮心里高興，少不了要去長信宮坐坐。
能聽到父親的消息，寧無虞也很高興，連帶著看李璟淮都順眼了不少，便難得乖巧地留李璟淮在長信宮用膳。
席間李璟淮飲了些酒，怕自己身上的酒氣熏到陸凝柔，加上自己人已經在長信宮里，便派人去悅仙宮傳話，讓陸凝柔今晚不必等他。
宴席結束后，李璟淮擺好架勢，等著寧無虞來服侍他就寢，沒想到寧無虞卻微微蹙了眉，十分困惑但善解人意地說道：“時候不早了，陛下還是早些回紫宸殿安置吧?！?/p>
李璟淮神色一僵，但依舊溫和地笑著同她打趣：“朕今晚就宿在愛妃這里，愛妃莫不是不歡迎朕？”
“臣妾來了月信，實在不便侍君?！?/p>
寧無虞眉梢微挑，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讓李璟淮十分惱火，臉上的笑意也褪了下去。
“既然如此，那朕就先回去了，寧昭儀也早點休息?！?/p>
說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長信宮。
隨行的掌事太監王淇急忙小跑著追上去：“陛下，那咱現在是去悅仙宮嗎？”
“這個時辰陸昭容該歇下了，咱們還過去做什么？直接回紫宸殿吧！”
李璟淮腳下不停，快步地朝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長夜漫漫，宮道迢迢。
本該日日有宮人清掃的青石路上，卻在夜里遺漏了一截花枝，被大步流星的李璟淮無意間踩到，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無人的深夜里聽得格外清晰。
李璟淮止步，朝自己腳下看去。
一朵淺絳色的芍藥正楚楚可憐地躺在那里，鮮活繽紛的花瓣因他無情地踐踏而碎了一地，像是在痛訴他的無情。
“這里怎么會有一支芍藥？”
“陛下恕罪！”
宮道上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跪倒在他腳邊，似曾相識的聲音里滿是惶恐。
“奴婢見這芍藥開得好，就想摘幾支回房里賞玩，不小心落了一支在這兒，還礙了陛下的腳步，請陛下責罰?！?/p>
女子一身淺絳色的衣裙，一如地上這支無辜的芍藥般惹人憐惜。
李璟淮定定地看著她。
這一襲淺絳亦是陸凝柔年少時最鐘愛的顏色，而陸凝柔亦是愛賞花之人。
方才這女子踏著月色向他走來，衣袂翩躚，裊裊娉婷，他竟恍惚間看到了年少時的陸凝柔，一樣的人比花嬌，一樣的我見猶憐。
“抬起頭來。”
女子順從地將仰起臉龐，只是這一次，那對剪水雙瞳勇敢地對上了年輕帝王的視線。
“紅依？”
紅依盈盈一笑：“正是奴婢?！?/p>
或許是美酒醉人，李璟淮突然來了興致，慷慨地朝紅依伸出了手。
這一晚，紫宸宮的燭火搖曳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