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那本厚重的《新華字典》被李信隨手扔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會場里一片狼藉，女人的裙子，男人的假發，還有各種宣傳單頁，在剛剛那陣妖風里跳了一場集體舞，現在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所有人都像是剛從滾筒洗衣機里被甩出來，暈頭轉向，只有兩個人是例外。
一個是風暴中心的李信，他連頭發絲都沒亂一根。
另一個，就是他面前的“大師”。
“大師”也站得筆直，姿勢都沒變，只是他頭頂那片原本茂密的黑森林，此刻正像一張被隨意丟棄的膏藥，服服帖帖地粘在背后那塊巨大的LED屏幕上。
屏幕上，“大師”那張充滿自信的宣傳照旁邊，多了一頂黑色的假發。
他那光潔的頭頂，在數十盞舞臺射燈的聚焦下，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明亮得像一個新開張的迪斯科舞廳里的燈球。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看著舞臺上那個閃閃發光的地中海。
黃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被剛才那陣風吹得七葷八素，剛扶著椅子站起來，就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他剛剛被洗過一遍的腦子，像是被這道光芒二次凈化，瞬間清醒了。
“我操！”黃毛一聲驚天動地的吶喊，打破了死寂，“這地中海比我爸的還亮！反光！真的在反光！”
這一聲吶喊，像是一個信號。
“噗——”
不知道是哪個大媽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緊接著，山洪暴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媽呀！禿子！他是個禿子！”
“笑死我了！我說他頭發怎么那么黑呢，原來是假的！”
“騙子！退錢！把我的錢退給我！”
壓抑許久的懷疑，對悶熱環境的不滿，還有被欺騙的憤怒，在這一刻，借著這個光溜溜的腦袋，找到了宣泄口，瞬間引爆了整個會場。
那股由“神跡”和“崇拜”構筑起來的氣場，徹底崩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周明扶著椅子，大口喘氣，胸口那塊大石頭終于被搬開。他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刷出一行綠色的文字。
【‘信仰’法則場域已崩潰。】
【崩潰原因：核心節點‘演說家’物理形象發生不可逆損毀，導致‘神格’邏輯鏈斷裂。】
【評估：群體性催眠效果正在快速消退，即將引發大規模群體性-騷-亂。】
周明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站在狂風暴雨中心，一臉平靜的李信，只覺得喉嚨發干。
他用一本字典，掀起了一場物理意義上的風暴，然后用一個禿頭，引爆了一場精神層面的革命。
這他媽……到底算什么路數？
舞臺上，“大師”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
他能感覺到頭皮上傳來的涼意，能聽到臺下那刺耳的哄笑和叫罵。他二十年心血塑造的“神格”，被一陣風和一個地中海，毀于一旦。
憤怒，屈辱，怨毒，無數情緒在他胸中翻滾，最后化作一股歇斯底里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臉因為充血而漲成了豬肝色，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你們笑什么！”
他對著麥克風，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那聲音通過音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你們這群愚昧的凡人！你們笑什么！”
會場稍微安靜了一些，所有人都看著他，想看這個騙子還能怎么演。
“大師”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一種悲壯而扭曲的表情。
“你們只看到了我脫落的頭發，卻沒有看到我為人類的智慧，為你們的未來，操碎了心！”
他指著自己光禿禿的頭頂，聲音里帶著哭腔。
“這不是禿頭！這不是！”
“這是智慧燃燒后，留下的光芒！我掉的每一根頭發，都是為了給你們這些迷途的羔羊，照亮前路啊！”
他聲淚俱下，表演得極其投入，試圖用最后的情緒煽動，挽回一絲尊嚴。
臺下，有幾個心軟的大媽，臉上的嘲笑已經變成了遲疑。
黃毛也愣住了，小聲嘀咕：“真的假的？這么偉大？”
周明剛想罵一句“狗屁”，就看到李信動了。
李信自始至終都沒理會臺下的混亂，也沒去欣賞那個發光的腦袋。
他只是覺得，這個騙子站在那里，堵住了通往后臺的路，而發雞蛋的工作人員，就在后臺。
他看著那個指著自己腦袋痛哭流涕的“大師”，又抬頭看了看粘在LED屏幕上的那坨黑乎乎的東西，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他邁開步子，徑直走向舞臺后方，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走到了那塊巨大的LED屏幕下面。
他伸出手，像是在撕一張貼歪了的告示，很輕松地就把那頂假發，從屏幕上“刺啦”一聲，撕了下來。
假發因為粘在發熱的屏幕上，入手還有點溫熱。
李信拿著那頂假發，轉身走回到“大師”面前。
“大師”正沉浸在自己悲壯的表演里，準備說出更具煽動性的臺詞，忽然看到一個人影擋在了自己面前。
他抬起頭，看到了李信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還有李信遞到他眼前的……他那頂該死的假發。
李信把假發往他手里一塞。
“行了行了，別升華了。”
李信的語氣，像是在勸一個在寒風里非要脫光衣服證明自己身體好的犟老頭。
“趕緊戴上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大師”光溜溜的腦袋，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這會場里到處都是風口，你這腦袋一冷一熱的，容易著涼感冒。”
“……”
“大師”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所有醞釀好的悲壯臺詞，所有準備煽動人心的情緒，全被這一句“容易著涼感冒”，堵死在了喉嚨里。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拼命把氣球吹大的小丑，而眼前這個人，拿了根針，不是直接戳爆，而是慢悠悠地湊過來說：“你吹這么大，不累嗎？歇會兒吧。”
這種感覺，比直接戳爆，更讓他崩潰。
會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臺下一個正準備扔礦泉水瓶的大哥，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李信看他不動，又皺了皺眉，把假發往他手里又推了推。
“拿著啊，戴上就不冷了。”
他低頭看了看假發內側，還發現了點新東西。
“你這假發粘了不少灰，看著挺臟的，回頭記得洗洗。”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個舉著礦泉水瓶的大哥，再也憋不住了，笑得把瓶子都扔到了自己腳上。
這一次的爆笑，比剛才更加猛烈，更加肆無忌憚。
如果說，剛才的笑聲，是嘲笑。
那么現在的笑聲，就是純粹的，看猴戲的快樂。
“大師”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煞白，他看著手里那頂沾滿灰塵的假發，又看看眼前這個一臉真誠建議他“記得洗洗”的年輕人，身體晃了晃，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咚”的一聲，摔在了舞臺上。
“大師暈倒了！”
“退錢！把管事的叫出來！退錢！”
會場徹底失控。
人們瘋狂地涌向舞臺，幾個穿著紅馬甲的工作人員，被憤怒的人群團團圍住，嚇得瑟瑟發抖。
黃毛和周明趕緊擠到李信身邊。
“信爺！牛逼！你他媽就是個神！”黃毛抱著李信的胳膊，激動得語無倫次。
周明推了推眼鏡，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般的混亂景象，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因為人太多而顯得有些煩躁的李信，他覺得自己的法則知識體系，需要重構了。
李信完全沒理會兩人的反應。
他撥開身前擁擠的人群，徑直走到一個已經被嚇得快要哭出來的女性工作人員面前。
在震耳欲聾的“退錢”聲中，李信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鉆進了那個工作人員的耳朵里。
他指了指后臺的方向，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所以，雞蛋現在能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