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里的“退錢”聲浪，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那個被李信問話的女性工作人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身后，幾個保安試圖筑起人墻，但很快就被憤怒的大爺大媽們沖得七零八落。
“信爺！牛逼！”黃毛抱著李信的胳膊，激動得滿臉通紅，“你看到沒！那老騙子，直接被你氣暈過去了！”
周明推了推眼鏡，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落在舞臺中央那個仰面倒地，一動不動的“大師”身上。
他的手機在口袋里安靜下來，不再有任何警告。
“演說家”的法則場域，已經徹底崩盤了。
李信完全沒理會兩人的反應，他只是覺得眼前這個女的太磨嘰。
他皺著眉，又往前湊了一步，指了指后臺的方向。
“聽不懂人話？”李信的聲音不大，但在混亂中卻很有穿透力，“雞蛋，現在，能領了嗎？”
“能！能能能！”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眾人看過去，只見“大師”的兩個助理，正手忙腳亂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大師”的臉色慘白，眼神渙散，那頂假發不知道被誰踢到了角落，光溜溜的腦袋在燈光下格外扎眼。
他被助理架著，身體還在發軟，看著李信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種只想趕緊結束一切的疲憊。
“給他！”“大師”指著李信，聲音沙啞地對旁邊嚇傻的工作人員吼道，“把他要的雞蛋給他！讓他滾！快讓他滾！”
他現在什么都不想了，不想著挽回聲譽，也不想著安撫人群，他只想讓這個瘟神，這個從一開始就狀況外的變數，立刻從自己眼前消失。
那個女工作人員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向后臺。
很快，她和一個男同事，兩人抬著一個巨大的塑料筐，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
筐里，滿滿當當，全是黃褐色的雞蛋。
“您……您的雞蛋……”女工作人員把筐子放到李信腳邊，然后像是躲避什么恐怖的東西一樣，飛快地退開了。
會場里的騷亂都因此停滯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那個狼狽的“大師”身上，轉移到了李信和那一筐雞蛋上。
“我靠！還真有啊！”黃毛眼睛都直了，“信爺，你真是來對了！”
李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個，可以說是滿意的表情。
他這一晚上，忍受悶熱，忍受噪音，忍受那個傻逼在臺上逼逼叨叨，為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這二十個承諾好的，據說品質很高的土雞蛋嗎。
現在，看上去不止二十個，起碼有上百個。
賺了。
李信彎下腰，雙手抱起那沉甸甸的塑料筐。
“走了。”他對還在發愣的黃毛和周明說了一句，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騙子別想跑！退錢！”
人群反應過來，再次把舞臺圍得水泄不通。
但沒人去攔李信。
他們只是敬畏地，自動地，為那個抱著一筐雞蛋的年輕人，讓開了一條路。
黃毛和周明趕緊跟了上去。
“信爺，你真是我的神！”黃毛跟在旁邊，興奮地搓著手，“這一筐，夠我們吃一個學期了吧？西紅柿炒蛋，韭菜炒蛋，天天換著花樣吃！”
周明跟在另一邊，他推了推眼鏡，看著李信的背影，低聲記錄著什么。
“‘契約’的強制執行……通過物理手段與精神威懾，迫使違約方履行承諾……目標對‘等價交換’原則的執著，似乎是其行為邏輯的底層代碼之一……”
三人穿過混亂的宴會廳，走出了酒店大門。
外面的空氣涼爽，讓憋了一晚上的李信長出了一口氣。
他把那筐雞蛋放在路邊的花壇上，準備歇口氣。
“信爺，我看看，我看看這雞蛋。”黃毛猴急地湊了過來，伸手就想去拿。
李信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別動，我先看看。”
他蹲下身，開始仔細審視自己的戰利品。
黃毛和周明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這一看，李信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從筐里拿出一個雞蛋。
那雞蛋，入手很輕，個頭也小得可憐，比他在菜市場買的普通雞蛋，小了整整一圈。
“這他媽是鵪鶉蛋吧？”黃毛也發現了不對勁，忍不住吐槽。
李信沒說話，他又拿起一個。
這個更小，而且蛋殼表面，沾著一大塊干掉的雞糞，還有一些黑色的不明污漬。
“高品質、純天然……”李信想起了傳單上的宣傳語，臉色開始有點不好看了。
他把手伸進筐里，往下翻了翻。
越往下，雞蛋的個頭越小，品相也越差。
最下面的，基本上就跟鴿子蛋差不多大了。
周明的臉色也變了，他小聲提醒：“李信，這……這好像是養雞場專門用來淘汰的殘次品，一般都是直接打碎了做飼料的。”
李信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手，在筐底摸到了一個，感覺有點不對勁。
黏糊糊的。
他把那個雞蛋拿了出來。
蛋殼上，有一道明顯的裂縫。
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臭的味道，鉆進了鼻子里。
李信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這一晚上，忍受噪音，忍受熱氣，忍受廢話，就是為了這一筐好雞蛋。
結果，現在，事實告訴他，他被耍了。
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被耍了。
那不是普通的商業欺詐，那是對他付出的耐心和忍耐的公然背叛。
“媽的……”黃毛也聞到了那股味道，捏著鼻子罵道，“這雞蛋是壞的！這幫孫子，拿臭雞蛋來糊弄我們！”
李信沒說話。
他站起身，手里捏著那個裂開的臭雞蛋。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重新走回了酒店大堂。
“哎，信爺！你去哪？”黃毛趕緊跟上，“算了算了，好歹上面還有些好的，咱們別跟那幫騙子計較了！”
周明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著李信的背影，那股熟悉的，讓空氣都變得凝滯的氣息，又出現了。
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不耐煩。
而是一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的……憤怒。
酒店大堂里，那伙騙子正被一群憤怒的大爺大媽圍著，場面混亂不堪。
“大師”被幾個助理護在中間，正聲嘶力竭地喊著“我們也是受害者”、“公司已經跑路了”之類的話，試圖脫身。
就在這時，李信走了進來。
他所到之處，嘈雜的人群詭異地安靜下來，自動分開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臉，和他手里那個正在往下滴著黃色液體的臭雞蛋。
“大師”也看到了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干凈了。
“你……你還想干什么？”他聲音發顫。
李信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他舉起手里的臭雞蛋，舉到“大師”的眼前。
那股惡臭，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這就是你說的，”李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慌，“高品質、純天然、富含量子能量的土雞蛋？”
“大師”看著那個臭雞蛋，又看看李信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尊嚴，今晚都被這個年輕人撕得粉碎。
現在，連最后的，敷衍的施舍，都被對方抓住了把柄。
一股歇斯底里的憤怒，沖垮了他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線。
他再也裝不出那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了。
“免費送你的你還挑什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叫了起來，“一個臭雞蛋而已！愛要不要！不要就滾！”
話音落下。
整個大堂，針落可聞。
黃毛倒吸一口涼氣。
周明扶了扶眼鏡，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低聲喃喃自語。
“完了。”
“‘欺詐’之上，疊加‘侮辱’……觸發了……終極裁定。”
李信看著面前這個因為憤怒而五官扭曲的騙子，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臭雞蛋。
然后，他輕輕說了一句。
“你知道嗎？”
“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拿吃的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