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陡然“乍富”的王一鳴豪氣地一揮手，大包大攬地要請夏林、高盛楠和趙雨萌吃大餐。他大言不慚地夸口道：“盤錦的館子隨便選，想吃哪家咱就去哪家！
在王一鳴的盤算里，盤錦的消費水平比鞍沈低得多，就算挑個最貴的館子，又能花掉幾個錢？
然而，存心想逗逗王一鳴的夏林，卻把大家領(lǐng)到了全球唯一一家米其林東北菜的本部——福德匯。
當(dāng)王一鳴翻開菜單，看到上面的價碼時，他的臉皮頓時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
這邊，夏林和高盛楠卻像商量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點開了菜：
“給我來個海膽芹菜苗。”
“我要個螺絲椒燒海參。”
“蝦湯蘿卜煲來一個。”
“滿黃螃蟹豆腐。”
……
不一會兒功夫，兩人就接連點了十幾道菜。
“點這么多，你們吃得完嗎？”王一鳴急吼吼地出聲阻攔，語氣里透著心疼。
“他家跟別的東北菜不一樣，量小，是吧？”夏林一臉促狹，轉(zhuǎn)頭向服務(wù)員求證。
“是的。”服務(wù)員禮貌地回應(yīng)道，“相比其他東北菜館，我們家的菜量確實偏小。”
“可不是嘛，你看這實物圖，就這么一小撮，”高盛楠緊跟著附和，“我一筷子夾三下，一盤就能造光！”
聽著夏林、高盛楠和服務(wù)員的唱和，王一鳴額角的青筋跳得更起勁了。
“你們家菜為啥這么貴啊？”王一鳴轉(zhuǎn)向服務(wù)員，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埋怨。
“客人，是這樣的。除了本部福德匯是咱盤錦的老字號之外，我們家在北京的分店‘止觀小館’，還是全球唯一一家米其林東北菜館。所以呢，在定價上可能會比其他飯店稍微高那么一點點。但我保證，菜的味道絕對會給您帶來驚喜。”
“盤錦老字號？真的假的？”王一鳴一臉懷疑，“我在盤錦生活了九年，咋就沒聽說過你家名號呢？”
王一鳴這突然的發(fā)問讓服務(wù)員小姑娘一陣尷尬，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露出了職業(yè)性的微笑。
“你沒聽過只能說明你孤陋寡聞！”夏林立刻出聲，替窘迫的服務(wù)員解圍，“我一鞍沈人都知道，這家店可有名了！趕緊點菜，別那么多廢話！”
“不點了！你們點這么多，肯定夠吃了！”
夏林一臉輕蔑地看向他，“摳門就摳門唄，還找那么多借口！”
王一鳴沒搭話，只是煩躁地朝服務(wù)員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就這樣吧！趕緊做，快點上菜！”
高盛楠佯裝附在夏林的耳畔輕聲低語，“惱羞成怒了！”實際上，她的聲音大得很，同桌的王一鳴和趙雨萌都聽得一清二楚。
王一鳴沒好氣地白了兩人一眼，“你倆啊，真的，我都不想說了！看看人家趙雨萌！”他氣鼓鼓地指著夏林和高盛楠，“好家伙，占起我便宜沒夠了！哼！”
王一鳴氣哼哼的小摳模樣，逗得夏林、高盛楠、趙雨萌笑倒在一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夏林閉著眼睛，拍了下胸脯，頗為自得地說，“在鄙人的鼎力相助之下，高一七班的三位元老——趙雨萌、高盛楠、王一鳴同學(xué)，生活都已經(jīng)重新步入正軌了。”她頓了頓，加重語氣，“對此，我深表欣慰！”
說完，夏林特意停頓了片刻，等著回應(yīng)。可奇怪的是，其他三人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疑惑地睜開眼睛，只見趙雨萌、高盛楠、王一鳴，三人正像三只懵懂的小雛鳥，帶著滿心的感激和欽慕，呆呆地望著她出神。
“嘖！光看我作甚？此處，難道不應(yīng)該有掌聲嗎？呱唧起來呀！”
三只“小雛鳥”這才如夢初醒，立刻“呱唧呱唧”地、使出渾身力氣鼓起掌來。掌聲異常響亮，引得周圍幾桌的食客紛紛側(cè)目，好奇地看向他們這邊。
夏林頓時有點不自在，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躲避著那些投來的目光，“意思意思就得了，不用呱唧得這么驚天動地！”
掌聲終于平息下來，夏林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第一階段既然取得了圓滿勝利，咱們是不是該好好考慮考慮第二階段的事兒了？”
“第二階段？”王一鳴一臉茫然，忍不住問道，“那是啥事兒啊？”
“比如，等從工讀學(xué)校畢業(yè)了，你們都想干什么？都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一拋出來，趙雨萌和王一鳴都陷入了沉思。唯獨高盛楠，想都沒想就立刻給出了答案。顯然在夏林提問之前，她早就認(rèn)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只見高盛楠把手舉了起來。
夏林默契十足地配合道：“請高盛楠同學(xué)回答。”
“考大學(xué)！”高盛楠聲音響亮，目標(biāo)明確，“我的目標(biāo)是保985，沖刺清北，劍指北京一流大學(xué)法學(xué)系！喬律師給了我很大的啟發(fā)。長大以后，我也想成為像他那樣的律師，去幫助那些被‘毒瘤’纏上的人。”
高盛楠這番擲地有聲的回答，直接把另外兩個小伙伴給震呆了。
王一鳴第一個回過神過來，脫口而出：“老高，你這是在吹牛逼嗎？這絕對是我這輩子聽過最離譜的牛逼了！”
高盛楠毫不客氣地甩給他一個大白眼，“你不行，所以覺得我在吹牛逼！我行，那就是我未來的路！”
王一鳴一聽，“砰”地一聲猛拍了下桌子，佯裝慍怒，“跟男人，不能說‘不行’！”
一聽這話，夏林趕緊用筷子“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敲茶杯，“怎么回事兒？我可是你老師，能不能給我點面子？在老師面前還敢開黃腔，你說，我是管你呢？還是管你呢？”
王一鳴脖子一縮，趕緊認(rèn)慫，“口誤！純屬口誤！我不說了，不說了還不行嗎？”
夏林轉(zhuǎn)過頭，同樣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高盛楠，“我知道你學(xué)習(xí)好，可你學(xué)習(xí)竟然這么好么？”
高盛楠傲嬌地晃了晃脖子，“口說無憑，你就看我以后的成績吧！”
“哎喲，哎喲，看把你嘚瑟的！”王一鳴忍不住又插嘴，“可別到時候就考個鞍沈師范什么的，那可就啪啪打臉了！”
話音剛落，高盛楠和夏林兩道惡狠狠的目光就齊刷刷地釘在了他身上。
“你咒我！”高盛楠怒道。
“我就是鞍沈師范畢業(yè)的！你這不是當(dāng)著和尚罵禿驢嗎？”
王一鳴頓時覺得心累無比，“女人的心思怎么都這么敏感呢？那啥……我啥也沒說，你們啥也沒聽見，行不？”
生怕夏林和高盛楠再聯(lián)手對付他，王一鳴趕緊打馬虎眼，轉(zhuǎn)移話題，“老趙，你未來有啥打算啊？”
“我呀……”趙雨萌臉上泛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跟高盛楠的遠(yuǎn)大志向比起來，我的夢想太小了，說出來……有點汗顏。”
“汗顏什么呀？”夏林立刻鼓勵道，“夢想哪分什么高低貴賤！只要是自己的選擇，并能從中找到快樂，那就是最好的夢想！雨萌，老師支持你！”
“我……我想當(dāng)個烘焙師。”趙雨萌輕聲說出了自己的愿望。
“烘焙師？”王一鳴插話問道，“就是烤蛋糕、烤面包的那種，對吧？”
趙雨萌點了點頭。
“行啊，烘焙師好！”王一鳴一副很懂的模樣，“只要不是去當(dāng)什么絕命毒師，那我跟老夏一樣，也支持你！”
這句玩笑話剛一出口，立刻又招來了夏林和高盛楠齊刷刷的瞪視。
“王一鳴，你今天是不是高興過頭，所以有點抽風(fēng)了？”高盛楠簡直無語，“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真的沒人逼你說！”
“我不就開個玩笑嘛！”王一鳴辯解道。
“沒事兒，沒事兒！”趙雨萌笑著擺手，替王一鳴解圍，“我知道他是逗大家開心的，我不介意！”
“好家伙，高盛楠和趙雨萌的夢想，你都指點兩句。到你了，你說說吧，你以后想干啥？”
“我啊……我……”王一鳴撫摸著下巴，佯裝思考的樣子，拖長了語調(diào)，“我嘛……還沒想好！”
面對王一鳴一番大喘氣后的“無疾而終”，高盛楠再次飛給他一個超級大白眼。
“老夏！”王一鳴的語氣剎那間變得異常認(rèn)真，剛才的吊兒郎當(dāng)一掃而空，“我現(xiàn)在……有點迷茫！我真不知道將來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夏林略微沉吟了片刻，然后鄭重地回答：“這其實不是什么大問題！別著急，你可以慢慢想。而且，我覺得‘迷茫’本身，是個好東西。”
聽到夏林提出這樣新奇的觀點，一旁的三小只都好奇地望向她，眼神里充滿了期待。
“上學(xué)的意義之一，恰恰就在于它能讓人感到迷茫。因為只有當(dāng)你眼界開闊了，意識到人生原來有這么多不同的選擇和可能性，你才會感到迷茫。這種迷茫，是自由的眩暈感。從某種程度上說，感到迷茫，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覺醒。”
“迷茫是自由的眩暈感。在某種程度上，迷茫也是另一種覺醒。”王一鳴反復(fù)呢喃著這兩句，越念，他的眼神變得越發(fā)明亮，“老夏，我突然覺得你好有學(xué)問！你是不是傳說中能把白的說成黑的，把黑的說成白的那種牛人？迷茫到了你嘴里，都變成自由和覺醒了，我覺得你好高端！”
被王一鳴如此清奇又抽象地夸獎一番后，夏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頗為尷尬的笑容，“呵呵……謝謝啊！”
一頓飯，三人吃了兩個多小時才結(jié)束。末了，王一鳴叫來服務(wù)員，要把剩下的菜湯都打包帶走。
“老王，你要不要這么寒磣？”高盛楠見狀忍不住吐槽。
王一鳴斜眼睨著高盛楠，“你這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這么貴的菜，我當(dāng)然得一滴不剩，全都打包帶走，錢可不能白花了！”
“你以前抽萬寶路的時候可不這樣！”
“我現(xiàn)在不是不抽了嗎？”王一鳴立刻反駁。
“那你現(xiàn)在還比之前有錢了呢！嘖嘖嘖……”高盛楠搖著頭，語帶調(diào)侃，“真是應(yīng)了那句話，窮大方，窮大方，人一變富，也變摳了。”
王一鳴不想再跟高盛楠斗嘴，白了她一眼，轉(zhuǎn)身跑去前臺買單。
“先生，您這桌的單，已經(jīng)有人買過了！”收銀員告訴他。
“啊？”王一鳴雙目圓睜，一臉的不可置信。他今天這是遇見天使了不成？
“誰買的啊？”他連忙追問。
“就是和您同桌那位年紀(jì)稍長的女士。”收銀員回答。
三十秒后，王一鳴一陣風(fēng)似的沖回了座位，雙眼亮晶晶地看向夏林，“你把單給買了？”
“嗯哪！”夏林慵懶地應(yīng)道，“剛才不是去上了趟廁所么，順道就給買了！”
王一鳴一聽，樂得齜起了一排大白牙，“其實吧，我就是嘴上說說貴而已，我真想請你們吃飯的！”
“切——”夏林拖長了音調(diào)，毫不買賬地回道，“那剛才我們點菜時臉都綠了的人，是誰啊？”
“我……”王一鳴一時語塞，撓了撓頭，“我那不是隨便說說嘛。我把飯錢轉(zhuǎn)給你吧！”
“夏老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你請客！”高盛楠插話，“我們倆剛才一唱一和點那么多菜，純粹就是想逗你玩兒！”
了解了事情的真相，王一鳴先是松了一口氣，隨即又變得氣鼓鼓的。他目光掃過夏林和高盛楠，最后落在了趙雨萌身上，“老趙，這事你事先也知道？”
趙雨萌笑瞇瞇地點點頭，帶著點狡黠，“嗯！”
王一鳴用手指虛點著趙雨萌，“趙啊趙，你跟老高和老夏待時間長了，也開始學(xué)壞了！”
夏林、高盛楠、趙雨萌三人聞言，又一次笑倒在一起。
就在夏林和三小只其樂融融地享受著美食時，周末正在睡懶覺的賀兆川，卻被一個電話驚得從床上彈了起來。
“夏叔，你說什么？你已經(jīng)到鞍沈了？你怎么沒提前跟我說一聲呢，我……我給你訂機票呀！”賀兆川嘴上說著客套話，心里真正想?yún)群暗膮s是，你怎么沒提前說一聲呢，我好勸你先別來啊！
賀兆川如此之不希望夏志強來鞍沈，主要是之前他對夏志強撒了一個謊。他跟夏志強說，夏林歡歡喜喜地收下了那三十五萬，并且表示這些年一直都很想念夏志強。
一開始，賀兆川并沒打算說這個謊。可視頻通話中，看著夏叔眼中滿滿的期待，那些謊話竟不知不覺就從他嘴里溜了出去。待到他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關(guān)于夏林如何想念夏志強的話，早已被他滔滔不絕說出去一籮筐了。
“我這不是想給你和林林一個驚喜嗎？”電話那頭的夏志強語帶喜悅。
而電話這邊，賀兆川的臉已經(jīng)皺成了苦瓜。我的夏叔，這哪是驚喜，分明是驚嚇，好嗎？
“好的。”賀兆川的回答有氣無力。
“兆川，是有什么變故嗎？”相處多年的夏志強，對賀兆川的情緒變化異常敏感。
聽著電話里夏志強小心翼翼的語氣，賀兆川的謊話再次不假思索地沖口而出：“沒！沒問題！一切都好得很！夏叔，我就是剛起床，沒什么精神，你別太敏感啦！你在機場等著我，我這就開車去接你！”
掛了夏志強的電話，賀兆川忍不住抬手抽了自己的嘴巴兩下，“撲街啊！賀兆川你現(xiàn)在真是出息了，謊話張嘴就來！”
他悲催地從被窩里爬出來，苦著一張臉套上褲子，抓起車鑰匙，急匆匆往機場趕去。
夏志強抵達(dá)鞍沈已經(jīng)三天了。賀兆川把他安頓得十分周到妥帖，唯有一點，夏志強想見女兒，賀兆川卻總能用各種借口搪塞過去。不是說夏林太忙，就是說自己工作走不開，再不然就是兩人都抽不出空。
夏志強并非察覺不出其中的蹊蹺，可每當(dāng)他深入詢問時，賀兆川就把胸脯拍得邦邦響，信誓旦旦地保證絕對沒問題，一直沒能安排見面純粹是因為他和夏林沒時間。聽賀兆川如此言之鑿鑿，夏志強也只能暫且相信。
事實上，并非賀兆川不想安排夏志強和夏林見面，他實在是擔(dān)心夏林那個不靠譜的性子，見到夏志強后態(tài)度敷衍輕慢，這樣一來，他之前撒下的謊可就全部穿幫了。
三天里，他一直偷偷摸摸地給夏林打電話，可對方就是不接。這讓他忍不住在心底暗罵：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現(xiàn)在可不是當(dāng)初求我介紹喬律師那會兒了。
他本來想找個空檔溜去鞍沈工讀學(xué)校見見夏林，跟她把“口供”串好。無奈，他這兩天是真的忙。等不忙的時候，夏志強又必定在他身邊，他實在找不到機會脫身。就這樣，事情一拖再拖，轉(zhuǎn)眼三天過去了。
到了第四天，賀兆川難得起了個早，八點半就爬起來了。他原本計劃帶夏志強先去喝個早茶，然后找個借口把夏志強支開，自己趕緊去鞍沈工讀學(xué)校找夏林“串供”。
然而，他敲了半天夏志強的房門，里面始終無人應(yīng)答。賀兆川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正準(zhǔn)備給夏志強打個電話。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一位保潔人員推著保潔車從里面走了出來。
見賀兆川站在夏志強的房門口，保潔人員連忙告訴他，“賀總，夏先生一大早就出門了。”
“出去了？”賀兆川追問，“他說過要去哪兒？”
“提了一嘴，說是想去逛逛早市，然后去看他閨女。”
“看閨女？”
賀兆川的嗓音陡然拔高，臉上的表情異常夸張，這突如其來的反應(yīng)把保潔人員嚇得一激靈。
“是……是這么說的！看閨女！”保潔人員緊張地確認(rèn)道。
“撲街啊！這下完了，露餡了！”賀兆川嘴里焦急地自言自語著，手上動作不停，迅速解鎖手機撥通了夏志強的電話。
電話鈴聲持續(xù)響了好幾遍，夏志強才終于接聽。
“喂，夏叔，你在哪呢？”賀兆川急忙問道。
“哦，我啊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鞍沈市工讀學(xué)校門口了。”
“什么？這么快！”賀兆川的聲音充滿了驚愕，“你怎么不等我陪你一起去呢？”
“我看你最近工作太忙了，不想太打擾你嘛！”夏志強解釋道，“沒事的，我自己來找林林就行。剛剛我已經(jīng)跟門衛(wèi)打過招呼了，讓他幫忙叫林林出來。”
“夏叔，你別急！等我，我馬上過去找你匯合！”賀兆川話音未落，已經(jīng)邁開他那雙不算太長的腿，以百米沖刺般的速度，朝著停車場飛奔而去。
可剛沖到電梯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夏志強的聲音，“真的不用了，兆川，我……我好像看見林林出來了！先掛了，不說了啊！”
“喂！喂！”賀兆川對著手機連聲呼喊，但夏志強那邊已經(jīng)掛斷了電話。
與此同時，鞍沈市工讀學(xué)校門口，面無表情的夏林走到了夏志強面前。
“林……林林！”夏志強激動萬分，臉上寫滿了熱切。近鄉(xiāng)情怯的他，聲音都有些微微發(fā)顫。這份熱切令他完全忽略了夏林那冰冷的態(tài)度和眼中洶涌的厭惡。
“別在校門口說，跟我走！”
“哎，哎！”夏志強連聲應(yīng)著，趕緊跟上了夏林的腳步。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遠(yuǎn)處的一棵大槐樹后面，一直伸長脖子張望的門衛(wèi)老杜才意猶未盡地縮回頭，臉上寫滿沒看完八卦的惋惜。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語道：“這夏老師不是跟著媽媽過的單親家庭嗎？咋她爸還專門找到學(xué)校來了呢？”
大槐樹后，夏林雙臂環(huán)抱在胸前，俏臉含霜，一瞬不瞬地睨著夏志強。
夏志強心里七上八下，不由得暗自嘀咕起來：兆川不是說林林這些年一直都很想念我嗎？可眼前這樣子……看起來也不太像啊。
“林……林林……”夏志強帶著試探，喚了一聲。
“什么時候回鞍沈的？”夏林冷冷地問道。
夏志強臉上頓時一喜——閨女這是在關(guān)心他呢！
“回來三天了，今兒是第四天。”他連忙回答。
夏林微微頷首，心中了然：怪不得這三天賀兆川像抽風(fēng)似的，沒日沒夜地給她打電話。
“找我什么事兒？”夏林再次發(fā)問，語氣直接。
這一問把夏志強給問懵了，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兆川說……你很想我，所以我合計著……來看看你。”
夏志強越說聲音越低。到了這一刻，哪怕再遲鈍也該明白了，眼前的事實和賀兆川描述的情形，簡直就是賣家秀與買家秀。別說想念了，閨女似乎并不待見他。
果然，夏志強話音剛落，對面的夏林便不屑地嗤笑出聲，“賀兆川是這么跟你說的？”
夏志強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該說不說，那個廣東仔對你，真是沒得挑，好得沒話說。你好好珍惜吧。至于我？別說想念了，我恨不得你死在外面，永遠(yuǎn)都別再回來！”
聽到這錐心刺骨的話，夏志強瞳孔驟然放大，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你干嘛擺出這副表情？好像是我虧欠了你一樣！當(dāng)初是誰，屁都沒放一個，直接把我甩你債主手里了？我在狗籠子里整整關(guān)了三天，用狗盆吃飯，在籠子里拉撒，那時候，你在哪兒呢？三天一過，你跑得沒影了，他們想強暴我，還想把我送去當(dāng)坐臺小姐，那時候，你又在哪兒呢？我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每次等著交學(xué)費的時候，你夏志強到底在哪兒呢？”她喘了口氣，發(fā)出一聲冰冷的哂笑，“哦……對了，我想起來了。賀兆川跟我說過，你把對我的‘思念’，都寄托在你伺候的那個‘大少爺’身上了，給人家當(dāng)老豆呢！就你這樣的，怎么有臉相信我想你？賀兆川敢編這種瞎話，你居然也敢信？”
“我……我落跑之前，給秦曉蘭打過電話，讓她去救你的！”夏志強仿佛被抽干了力氣，艱難地辯解道。
“你不提這茬兒，我還差點忘了罵你這段兒了！”夏林的怒火更盛，“秦曉蘭跟你是什么關(guān)系？跟我又是什么關(guān)系？你好意思讓人家一個跟你無親無故的人，拿出十五萬去救你閨女？秦曉蘭，她一個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白白讓你睡了那么多年，最后到手的青春損失費才他媽八萬塊！還是我死乞白賴、作天作地地跟你鬧，你才給的！結(jié)果，這錢不僅全搭進(jìn)去救我，還他媽倒貼了七萬！真事兒，我活這么大，就沒見過像你這么不要臉的！”說著，夏林極其諷刺地朝夏志強豎起了大拇指，“你真是這個啊！回頭，你在外面掙了三十五萬，讓賀兆川拿來給我，想讓我原諒你？怎么著，你是失憶了，還是在那兒裝傻呢？大哥，你欠著秦曉蘭的錢呢！咱不說利息，本金總得還人家吧？”
“我……我……”夏志強本能地想辯解，可“我”了半天，卻發(fā)現(xiàn)自己啞口無言，根本無從辯駁。
“夏志強，你當(dāng)年落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人家秦曉蘭不來救我呢？就算她大發(fā)善心救了我，萬一她不愿意養(yǎng)活我，不肯供我念大學(xué)呢？那我怎么辦？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徹底毀了？會不會淪落到某個骯臟的KTV或者夜總會去當(dāng)小姐？然后染上一身臟病，或者沾上甩不掉的毒癮？這些可怕的后果，你他媽從來就沒想過，是嗎？”
面對夏林一句句錐心的質(zhì)問，夏志強的頭越垂越低，幾乎要埋進(jìn)胸口。此刻若地上裂開一道縫，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跳進(jìn)去，躲開這無地自容的境地。
“這些……這些年，是秦曉蘭一直在養(yǎng)你？”夏志強的聲音細(xì)若蚊蠅。
“不然呢？”夏林冷笑反問，“難道我是靠撿垃圾活下來的？還是說，你心里其實巴不得我真的去當(dāng)坐臺小姐？”
“不是！我沒有！絕對沒有！”夏志強慌亂地否認(rèn)。
“夏志強，你摸著良心說，換了你是我，我該不該恨你？”
夏志強喉頭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沉重地點了點頭，“該恨！你恨得對，恨得……一點都沒錯！”
夏林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解脫般的笑意，“當(dāng)然，這些恨意，都是我收下你那筆錢之前的感受了。那三十五萬，我已經(jīng)拿出十五萬，替你還給了秦曉蘭。剩下的二十萬，買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爸’所帶給你情緒價值，外加蹲狗籠的精神損失費。那個廣東仔，用‘收了你的錢也不用給你養(yǎng)老’作條件，買了我對你的原諒。所以，我答應(yīng)他了，從今往后，不再恨你。所以，你也不用在我面前做出這種恨不得把腦袋埋褲襠里的表情了。以后呢，咱倆就井水不犯河水，你過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guān)道。你也不用擔(dān)心老了沒人管，賀兆川親口說過，他會給你養(yǎng)老送終。這話，我都錄下來了，你大可以放心。”
被親生閨女體無完膚地?fù)p了一頓之后，夏志強垂頭喪氣、漫無目的地在路上走著。他褲兜里的手機鈴聲持續(xù)不斷地響起，但夏志強卻像聾了一樣，充耳不聞，就是不接。
另一邊，賀兆川焦急萬分地趕到了鞍沈工讀學(xué)校門口，卻不見夏志強的蹤影。他一遍遍地?fù)艽螂娫挘冀K無法接通，急得他快要發(fā)瘋。
無奈之下，他只好再次把電話打給了夏林。可這兩父女一個德行，誰也不接電話。實在沒辦法，賀兆川只得請門衛(wèi)老杜出馬。
再次走出校門時，夏林的臉上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如同一個點燃引線的火藥桶，滿腔的怒火眼看就要炸了。她大步跨出校門，一把將賀兆川扯到門衛(wèi)老杜聽不到兩人講話的位置，低聲吼道：“你們倆是不是有病！剛打發(fā)走老的，現(xiàn)在又來個小的！”
賀兆川也壓著聲音質(zhì)問：“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么不接？要不是你死活不接電話，我也不會讓門衛(wèi)叫你出來！”
夏林怒氣更盛，厲聲回嗆，“你他媽算我什么人，你打電話我就非得接？要不是看在你給我介紹了那么牛逼的喬律師的份上，我早把你拉黑了！”
“夏叔來找過你了？”賀兆川不繼續(xù)搭夏林的茬，急切地切入正題。
“你耳朵塞驢毛了嗎？我剛才不是說了‘打發(fā)完老的，又來小的’么？你說呢？”
“你跟他說了什么？你是不是說什么刺激他的話了？他現(xiàn)在人不見了，我打他電話，他也不接！”
“我只是跟他說了實話，至于刺沒刺激到他，那我上哪知道去？他人不見了，你就去找唄！再不濟也是找警察啊！找我干嘛？我又沒給他身上按定位！”
“你肯定是說了很多難聽的話，夏叔才會消失！”賀兆川篤定地指責(zé)，試圖用責(zé)任壓人，“大姐，你收了錢的，可不可以有點契約精神？”
“哎，打住！我再給你解釋一遍，我收的那二十萬，是叫了他十好幾年‘爸’的情緒價值費，以及因為他蹲了三天狗籠、差點被人賣了當(dāng)小姐、迄今為止還因為這件事經(jīng)常做噩夢的精神損失費！你答應(yīng)幫他養(yǎng)老這件事兒，換的是我對他的原諒。我跟他說了啊，我原諒他了，我不恨他了。但是……這不代表我得給他好臉色，好嗎？賀兆川，你要搞清楚你所付費的內(nèi)容是什么，好吧？”
“你強詞奪理！在我看來，對夏叔和顏悅色，就是‘原諒’這項服務(wù)其中的一部分內(nèi)容！你既然收了好處，就應(yīng)該提供相應(yīng)的售后，而不是表面說著原諒，背地里卻對夏叔橫眉冷對！”
夏林被賀兆川這番言論氣笑了，“還售后？我告訴你賀兆川，橫眉冷對已經(jīng)是我能提供的最好服務(wù)了！要是沒有那二十萬，還有你保證給他養(yǎng)老的承諾，我今天見到他那會兒，保不齊就一時喪失理智，對他拳腳相向了！”
“你……”賀兆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氣急敗壞地用手指著夏林的鼻子，胸膛劇烈起伏著。
就在他們爭執(zhí)時，不遠(yuǎn)處的校園大門內(nèi)，門衛(wèi)老杜和另一個人——張景辰，正看著這場雖然聽不清聲音、但場面卻異常激烈的爭吵。
老杜看熱鬧不嫌事大，樂呵呵地調(diào)侃道：“嚯，咱們夏老師看起來御夫有術(shù)啊！瞧把她那小對象給嚇的，眉毛都擰成八字兒了！”
“御夫有術(shù)？”張景辰聞言，帶著一絲狐疑轉(zhuǎn)頭看向老杜。他眸中，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醋意，一閃即逝。
“是啊！這小伙兒來找夏老師兩次了！你看倆人對話那氣場，那氛圍，一看就是對象啊！嘖嘖嘖……咱們小夏老師眼光真不錯。”他話鋒一轉(zhuǎn)，帶著點品頭論足的意味，“哎，張主任，就這男的，第一次來的時候，開的是輛賓利，這次又換成蘭博基尼了，一看家里就趁錢！不過嘛……”老杜砸吧砸吧嘴，“就這個兒……稍微矮了點兒，177？178？反正沒到一米八，配咱小夏老師差點兒意思。”
張景辰聽著老杜的絮叨，目光卻緊緊鎖在不遠(yuǎn)處仍在爭執(zhí)的兩人身上。看著兩人掰扯的模樣，他的心好像突然掉進(jìn)了酸菜缸，一股難以名狀的難受勁兒翻涌上來，堵得他胸口發(fā)悶。
賀兆川最終也沒能說服夏林，帶著滿腹的憋屈離開了鞍沈工讀學(xué)校。
他一邊不停地?fù)艽蛳闹緩姷碾娫挘贿呴_車在鞍沈的大街小巷漫無目的地轉(zhuǎn)悠，希望能找到他。
然而，幾個小時過去了，他跑遍了能想到的地方，依然一無所獲。
天色漸晚，賀兆川心中的焦慮越來越重。最后，實在招，他只能打給無所不能的喬律師，向?qū)Ψ綄で髱椭?/p>
在曾經(jīng)的鞍鋼附企二幼門口，夏志強坐在馬路牙子上，怔怔地望著對面那片廢墟出神。
突然，遠(yuǎn)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緊接著，兩道刺目的車燈掃過，照亮了那片斷壁殘垣，也晃得夏志強瞇起眼睛，朝燈光的方向看去。
蘭博基尼里，賀兆川探出他那抹了半瓶發(fā)蠟、仿佛被牛犢舔過的棗核腦袋，聲音透著焦急，大聲喊道：“夏叔！我可算找著你了！你一個人跑這來做咩呀？電話也不接，我都快急死了！”
夏志強臉上浮起一片茫然，“你給我打電話了？”
他趕忙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赫然顯示著兩百四十六個未接來電，密密麻麻，全是賀兆川的名字。
夏志強歉意地看向賀兆川，“兆川，對不住啊，讓你擔(dān)心了。我……我沒聽見電話響。”
聽了這話，賀兆川只覺眼前一黑。
但看到夏志強安然無恙，他嘆了口氣，壓下了心中復(fù)雜的情緒，下了蘭博基尼，朝夏志強揮了揮手，“沒事就好，人沒事比什么都強！夏叔，你還沒吃晚飯吧？走，我?guī)闳コ院贸缘模 ?/p>
夏志強從馬路牙子上慢慢站起身，又貪戀地望了一眼那片廢墟，這才緩緩地向蘭博基尼挪動腳步。
這緩慢并非刻意模仿朱自清《背影》里父親那般蹣跚的悲涼，主要是坐久了，腿腳發(fā)麻，想快也快不起來。
坐進(jìn)車?yán)铮崔嗖蛔『闷娴馁R兆川再次問起剛才夏志強沒回答的問題，“夏叔，你一個人跑到這堆廢墟前面坐著，到底是為什么啊？”
“這里以前是鞍鋼附企二幼，林林小時候就在這兒上的幼兒園。”夏志強嘴角微微上翹，指向一棟被拆得只剩半間的平房，回憶著說道：“就那邊那個小房子，原來是一家回民餡餅店。他們家的牛肉餡餅，那叫一個香。林林上幼兒園那會兒，每天早上都要在那家店吃一個牛肉餡餅才肯去上學(xué)。”
“咩？上幼兒園的時候，早飯就能吃掉一個牛肉餡餅，她胃口可真夠好的啊！”賀兆川驚嘆道。
“可不止這樣呢！”夏志強繼續(xù)笑著回憶，臉上洋溢著溫暖，“吃完餡餅到了幼兒園，早上那頓小餅干配牛奶，她也照樣吃得干干凈凈，一點兒不剩。林林這孩子從小胃口就壯，能吃，所以個子也躥得高。那時候，真好啊……”夏志強的神情漸漸染上了懷念，“那會兒我還沒開始做生意，家里窮得很，可林林她媽就那么一直陪我熬著，林林也跟我特親。可后來……我開始做生意，錢是有了，老婆卻跑了，女兒也跟我不親了。”說到這，夏志強的眼眶猛地一酸，聲音也不由自主地哽咽起來。
“哎，夏叔，事情往往都是這樣啦！魚和熊掌，哪能都讓你占全呢？想開點！”賀兆川勸慰道。
“是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是我太貪心了。”夏志強喟嘆一聲，“可我真是萬萬沒想到，年輕那會兒總覺得‘熊掌’才是最好的，等到了這把年紀(jì)才明白，我這心里頭啊，最惦記、最喜歡的，其實還是當(dāng)初那口‘魚’的滋味。”
“你也別太悲觀啦！我跟夏林打過幾次交道，她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她說的那些難聽話，你千萬別往心里去。我覺得吧，她可能就是太害羞了，不好意思直接說想你。現(xiàn)在你不是已經(jīng)回鞍沈了嗎？只要你誠心誠意地跟她重新培養(yǎng)感情，你們父女倆，肯定很快就能和好的！”
“你……你真是這么想的？”夏志問得強小心翼翼，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敢確定的希冀。
“真金都沒這么真！你給她點時間，讓她慢慢消化掉以前那些不愉快。等她心里那點氣消了，想念自然會浮出水面。兩父女，哪會真有什么隔夜仇？”賀兆川的語氣斬釘截鐵。
這番話如同一劑強心針，瞬間將夏志強灰暗的心底重新燃亮起來。
“你說得對！兩父女哪有什么隔夜仇！我得給她點時間，她……她一定會真心原諒我的！”
然而，倘若此時此刻，夏林本人在現(xiàn)場，聽到夏志強這番充滿希望的宣言，她必定會毫不留情地爆發(fā)出一陣充滿嘲諷的大笑，然后冷冷地甩給他一句：“做你的春秋大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