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在夏林和三位小伙伴的陪伴下,陳希不再像之前那樣陰郁沉沉。他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原本呆滯木訥的眼神,也仿佛碎裂開來,透出點點星光般的亮彩。
就在這時,終于抽空來看望兒子的陳母出現了。
學校外面的小吃部里,陳希和母親待了不長的時間。然而,在這短短相處的過程中,陳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得僵硬,眼中好不容易才出現的光芒,也慢慢凍結冰封起來。
最終,陳母紅著眼睛離開了。陳希卻仍留在小吃部里,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久久沒有動彈。直到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重新變回當初轉入七班時那種木訥空洞的狀態,他才緩緩站起身,默默地離開了小吃部。
看著陳母特意給陳希帶來的兩大包零食被遺忘在桌子上,開小吃部的大嫂趕緊拎起袋子追出門去,“孩子!你的東西落下了!孩子……”
陳希聽到了身后大嫂急切的呼喚,但他沒有回頭。他就那樣徑直走著,任憑那關切的聲音被呼嘯而過的北風撕扯、吹散。
當天晚上,陳希的舊疾猛烈地復發了。他輾轉難眠,心跳快得嚇人,無法控制地失聲痛哭。最后,他趴在洗手池邊,劇烈地嘔吐不止。
僅僅是與母親的一次見面,就將陳希徹底打回了原形。他吃得越來越少,整天整天地沉默不語,眼神一片灰暗死寂,仿佛身體里殘存的最后一點能量,隨時隨地都會被耗盡。
陳希病情的反復,令三小只憂心忡忡。夏林更是憤懣不平。于是,某天放學后,她揣著一肚子的怒火和不解,撥通了陳希媽媽的電話。
“喂,您好!”
僅僅聽到“您好”這兩個字,夏林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這明顯是對方根本沒存她電話號碼的節奏。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這個當媽的,壓根就沒把陳希的事放在心上。
夏林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您好,陳希媽媽,我是陳希的班主任,我們之前通過電話的。”
“哦,您找我有什么事嗎?”
電話那頭,陳希媽媽說話的同時,背景音里傳出小孩子來回跑動的聲響。還沒等夏林這邊接上話,聽筒里又傳來陳母溫柔叮囑孩子的聲音,“寶兒,別瞎跑,再摔了,快來媽媽這里!”
這句溫柔的叮囑,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夏林的心。她心疼地想,或許這樣一句普通的叮嚀,正是陳希日思夜想卻從未得到過的。
“抱歉,夏老師,我帶孩子呢。您有什么事兒可以長話短說嗎?”
陳希媽媽的話將夏林從心疼陳希的情緒里拽了出來。她清了清嗓子,盡量用平和的語氣說道:“是這樣的,陳希媽媽,那天你來學校看過陳希之后,陳希整個人就好像變了一副模樣。原本他的治療進展很好的,可自從那天見了您,當天晚上他就失眠、心跳加速、痛哭不止,還吐個不停。所以,我就想跟您了解一下情況,您那天都跟他說什么了?”
電話那端,陳希媽媽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迷茫,“我也沒和他說什么啊……”
一周前,鞍沈工讀學校附近的那家小吃部里。
陳希終于見到了久未謀面的媽媽,他的眼眸中閃耀起難以言喻的雀躍光芒。
“媽……”他開口喚道,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那是近鄉情怯般的復雜心緒在涌動。
陳母臉上掛著微笑,可那笑容里卻透著一股公式化的、帶著距離的疏離和客氣。
“最近,還好嗎?我聽說你生病了,病好些了嗎?”
陳希止不住地連連點頭,“嗯,好多了!老師和同學們都很關心我,他們陪我一起治療,我……沒有以前那么不開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也別怪我……我的確有難處,你也知道,你叔叔……他不喜歡你。你弟還小,我得照顧他,所以你這塊,我實在是顧不上了!”
陳希趕緊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我懂,我不怪你!沒事的!”
“哼!”陳母鼻腔里哼出一聲,怨氣似乎找到了出口,“你那個死爹也真是的,要了你的監護權,也不好好帶你!他打年輕那會兒就不靠譜,我當時也是瞎了眼了才跟了他……”
這些陳詞濫調的咒罵讓陳希默默地垂下了頭。他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阻止媽媽嗎?他怕媽媽一生氣,轉身就走。跟著媽媽一起罵爸爸?他又實在張不開這個口。
整整五分鐘,陳母的怨懟聲在小吃部里回蕩。見陳希始終低著頭不搭腔,她頓覺罵得索然無味。于是,話鋒猛地一轉,直接把矛頭對向了低著頭的陳希。
“你也是的,一點兒也不爭氣!學習學習不好,特長特長沒有,還是個總讓人抓古的慫包!但凡你要是爭氣一點兒,我能有個盼頭,我也能為了你不離婚。現在可倒好,竟把自己折騰進工讀學校了,這都是啥人待的地方啊?下一步,你是不是要進少管所了?再下一步,是不是就是監獄了?”
陳希被母親這番話說得羞愧難當,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他原本垂著的頭埋得更低了,臉頰和耳尖瞬間漲得通紅。桌子底下,他的兩只手緊緊攥著,大拇指和食指神經質地互相摳攪著,透露出內心的極度焦躁與不安。
陳母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灌了一大口水。看著陳希這副唯唯諾諾、縮成一團的樣子,她心頭的火氣反而更旺了,“一說你,你就擺出這副死出兒,讓人瞅著就窩火!你說你,這一天天有吃有喝,不愁穿不愁住,你還有什么可抑郁的?我也不指望你能成什么大才,你就給我好好的,老老實實待著,讓我省點兒心,不行嗎?”
陳希艱難地點了點頭,感覺心上像被刀子狠狠剜過一樣地疼。
“對了!”陳母語氣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還沒見過你小弟長什么樣吧?”
說著,她伸手從包里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解鎖,然后點開了相冊。
相冊里密密麻麻排列著兩千多張照片和視頻,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內容,都是記錄她再婚后所生的小兒子的成長點滴。
“你看,這是你弟學習的第一首唐詩。他才四歲就會背唐詩了,厲不厲害?”
“這是你弟學第一個英文單詞的視頻。”
“這是你弟抓周時的視頻,他抓了一只筆,以后肯定能成個大才子。”
“這是他第一次叫媽媽的視頻……”
陳母一邊翻看著,一邊解說,看著看著,她竟然自己哽咽起來,又一次被視頻里小兒子那一聲聲稚嫩的“媽媽”感動得熱淚盈眶。
然而,她全然沒有注意到,隨著一個又一個關于弟弟的視頻被分享出來,坐在她身旁的大兒子陳希,臉色變得越來越白,眼神也一點點渙散開來,最終凝固成一片空洞的木然。
電話那頭,陳母對夏林解釋道:“夏老師,我想你是誤會了,我也沒跟那孩子說什么重話啊。我只是跟陳希解釋了一下我現在實在沒法帶他的難處,又說了他爸兩句,畢竟是他爸要了陳希的監護權,按道理講,就該給陳希創造個好點的生活學習環境。再就是問他,一天天有吃有喝的,我也沒指望他能有多大出息,怎么就得了抑郁癥呢?再然后,就是鼓勵他要上進點兒,畢竟都進了工讀學校了,要是還繼續不往正道上走,將來可不就得徹底變成社會的渣滓了嘛。最后呢,就是給他看了看他小弟的一些視頻。”
陳母的語氣輕描淡寫。然而,盡管夏林并未親歷陳母與陳希那場慘烈的會面,但僅憑陳母寥寥數語的描述,以及陳希歸來后的種種異常反應,足以推斷出這次見面帶給陳希的傷害有多深重。
電話這頭,夏林攥緊了拳頭。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壓制住那股想要穿透屏幕、沖過去狠狠抽陳母一頓的強烈沖動。
“陳希媽媽,孩子都生病了,你哪怕哄哄他、騙騙他,就不能說幾句好聽的話嗎?你和陳希父親之間的爛事,為什么要告訴孩子?他本來就因為原生家庭的問題夠苦惱了,你還這樣刺激他!工讀學校怎么了?工讀學校的入學記錄根本不會進檔案!陳希畢業后,和普通高中畢業的孩子沒什么不一樣!哦,陳希進了工讀學校,你倒想起來教育他了?早干嘛去了?別總拿監護權不在你手里當擋箭牌。監護權在不在,你都是他親媽!你還給他看你小兒子的視頻?我就想問,你手機里幾個G的空間,存了幾張陳希的照片?又有幾個陳希的視頻?都說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可倒好,孩子心里本來就不平衡,你還拿你小兒子的視頻刺激他,這跟把人凌遲一遍,再往傷口上撒把鹽有什么區別?”
夏林的一頓痛斥,把陳母噴了個狗血淋頭。她想開口辯解,可嘴巴張張合合,卻發現夏林雖然語氣不善、言辭激烈,但字字句句都戳在實處,沒有半分虛假。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從何辯起。
“以后,你別來看陳希了!反正你也不是真心想來看孩子!你要是幫不上忙,至少別瞎搗亂!”
隨即,夏林“啪”地一聲就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學校心理咨詢室里,夏林將陳希母親前來探視,以及隨后陳希病情急劇惡化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了心理老師。
心理老師聽得非常專注。末了,她推了推眼鏡,總結道:“抑郁癥患者比常人更加敏感。任何一句無心之言,落在陳希心上都可能重若千鈞,更何況是他母親那樣赤裸裸的刺激。抑郁癥患者常常憂心自己會成為他人的負擔,也害怕別人強迫他們開心,更恐懼被催促著要努力振作。對抗抑郁癥是行不通的,我們能做的,是讓患者順應自己的心意,學著接納自己。而患上抑郁癥這件事本身,對陳希而言或許就是一種恥辱。其他的問題暫且可以放一放,我認為眼下最緊要的,是幫助他先接受自己生病了這個事實。”
“咋讓他接受啊?”
心理老師思索片刻,回答道:“我建議你在班級里,播放一部關于抑郁癥的紀錄片。”
“啊?這樣能行嗎?”夏林顯得既驚訝又擔憂,“會不會適得其反?陳希生病的事,班里只有少數幾個同學知道,我還特意叮囑過他們,盡量不要在陳希面前提‘抑郁癥’這幾個字。現在要在全班放這種紀錄片,會不會反而更加刺激到他?”
心理老師搖了搖頭,語氣肯定,“不會!你知道病人最在意什么嗎?是身邊所有人都把他當作病人特殊看待。他們真正需要的,并非他人給予的額外優待,而一份平等又尋常的目光。”
這日下午,恰好有夏林的課。
當她放下投影幕布時,學生們都以為這又是一堂美劇鑒賞課。然而,當畫面亮起,所有人才意識到,夏老師今天要給她們看的,是一部關于抑郁癥的紀錄片。
一瞬間,全班同學都裝作不經意地將目光悄悄投向陳希的方向。他們的動作極其輕微、格外謹慎,然而站在講臺上的夏林,卻將臺下這些“輕微”與“仔細”盡收眼底。沒有不透風的墻,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原來大家早已知曉了陳希患病的事。夏林越發覺得心理老師的建議高明,向全班普及抑郁癥知識,恰恰有助于陳希擺脫被特殊看待的處境。
“全球有超過億人正遭受不同程度抑郁癥的困擾……”
“抑郁癥就像一場心靈的重感冒,沒有什么可恥的……”
“這種病癥往往更易侵襲那些心懷抱負、富有創意、高度負責的人。所以,有時候,學會‘躺平’、甘于平凡,也未必是件壞事……”
紀錄片中一句句直抵心靈的話語,如同層層剝開的面紗,將抑郁癥的真相展現在同學們面前。
猛地,王一鳴提高嗓門,笑嘻嘻地揶揄起高盛楠來,“我這輩子肯定是得不上抑郁癥了,老高你嘛,好像很危險!”
高盛楠一臉不解,“我為什么危險?”
“片子里不是說了嘛,得這病的都是有抱負、有創意、特負責的那種人!這幾點,我一條不沾,你條條都占!你就說說,你危不危險吧?”
聞言,全班學生笑作一團。
高盛楠嘴角上翹著轉頭問陳希:“萬一哪天我也得了這種‘心靈感冒’,你可要傳授點抗病經驗給我啊?”
陳希也露出了微笑,隨后鄭重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刻,陳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釋然。原來,患上抑郁癥并非可恥之事,也遠沒有他想象中那般可怕。
他的目光投向講臺上的夏林,心中涌起的感激與感動,難以言表。他的眼眶漸漸發酸,沒過多久,視線里的夏林便模糊了起來。
“夏老師,謝謝你!”陳希在心底輕聲念道,并暗暗發誓,為了夏老師,也為了這群關心他、愛護他的同學們,他也一定要全力以赴地與抑郁癥抗爭,爭取早日走出病癥帶來的陰影。
春節的腳步日益臨近,鞍沈市工讀學校的師生們終于迎來了一個稍長的假期。
這本該闔家團圓、充滿歡笑的節日,對于無父無母的王一鳴來說,卻是一種煎熬。而不被繼父接受、親生父親一到過年就去外地走穴的陳希也沒比王一鳴強到哪里去。
然而今年,一切都不同了。夏林將王一鳴、他的妹妹王雯雯,以及陳希,全都接回了自己家過年。
夏林向三人介紹了自己的母親,秦曉蘭。
當得知這對母女年齡僅僅相差五歲時,不明所以的三個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寫滿了驚愕與難以置信。
夏林毫不避諱地將自己欠債的爸,失蹤的媽,蹲狗籠子的自己,破碎的家,以及在人生至暗時刻秦曉蘭將她從低谷托舉起來,這輩子她只認秦曉蘭這一個親人的事情全都告訴給了三個少年。
三小只目瞪口呆的時間瞬間被延長了兩倍。
大年初三這天,夏林家里格外熱鬧。
先是高盛楠和趙雨萌結伴而來,熱熱鬧鬧地給她和秦曉蘭拜年。
緊接著,張景辰也到了。如今他對夏林的心思,那可真是“司馬昭之心”,懶得再遮掩了。
說來也巧,不知道是不是心有靈犀,張景辰的假想情敵賀兆川,也偏偏選了這天來夏林家串門。
這一來可把秦曉蘭給挑花了眼。她左瞧瞧張景辰,右看看賀兆川,最后按捺不住,神秘兮兮地把夏林拽進了臥室。
“閨女,快跟媽說說,這倆小伙兒,你到底中意哪個?”秦曉蘭壓低了聲音問道。
“啊?”夏林佯裝出一臉茫然的樣子,“媽,你這問的什么呀?我跟張景辰?就是普普通通的同事關系。至于那個賀兆川……”夏林嫌棄地直搖頭,“我跟那個‘騷包’能有什么關系?你可千萬別瞎牽紅線!”
秦曉蘭撇撇嘴,一臉不以為然地乜斜著女兒,“裝,你就接著裝!那倆孩子的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我就不信你一點都瞧不出來!”
“啊?有嗎?我還真一點兒都沒看出來!媽,會不會是你想太多啦?”夏林繼續矢口否認。
“閨女啊,聽媽一句勸,別再挑了,眼前這倆小伙子就挺好!”秦曉蘭語重心長,“一個高大帥氣,咱們知根知底。另一個呢,雖說隔著地域,文化上可能有點代溝,可家底厚實啊!不管你選哪一個,媽都舉雙手雙腳贊成!”
夏林一聽,直接回敬給母親一個優雅的白眼,“你要是這么滿意,那你自己選一個得了!別總一口一個‘孩子’的。你輩分是大了點,可年紀可不大,現在姐弟戀很流行哦!喜歡哪個告訴我,我負責給你拉媒保牽!”
秦曉蘭氣得一巴掌就拍在夏林的后背上,打得夏林齜牙咧嘴,表情都扭曲了,“哎喲!有話好好說啊,干嘛動手動腳的!”
“我讓你這嘴沒個把門的!”秦曉蘭說著,揚起手還想再打。
就在這時,門鈴“叮咚”一聲響了。
“來人了!我去開門!”夏林如蒙大赦,立刻抓住這個開門的由頭,一個健步就沖回了客廳,敏捷地逃出了秦曉蘭的“魔掌”。
“你慢著點兒跑!這么大個人了,怎么還毛毛躁躁的!”秦曉蘭沖著夏林的背影喊了一聲,一邊叮囑著,一邊自己卻忍不住又從臥室門口探出頭來,目光逡巡在客廳里那兩位“準姑爺”身上。越看越覺得滿意。
玄關那邊,夏林正歡歡喜喜地竄到大門口準備開門。與此同時,原本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賀兆川,也“噌”地一下站了起來,三步并作兩步,緊跟著朝大門口快步走去。
門開了。
然而,當夏林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怎么是你?”夏林的聲音里充滿了意外與抵觸,“你怎么來了?”
門外,夏志強局促不安地站著。他左手提著一箱愛慕希和一袋新鮮的大櫻桃,右手則費力地拎著一箱深山秀、一箱藍莓,還有兩大盒草莓,一臉尷尬地望著夏林,囁嚅道:“林……林林,這不是過年了么……我就想著,來看看你……還……還有曉蘭。”
夏林心頭火起,那句“不用你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同時手也準備立刻把門關上。可就在這時,她身后的賀兆川突然探出身來,臉上堆起夸張的笑容,打著哈哈說道:“哎呀!夏叔您來啦!哇,瞧您這大包小裹的,買了這么多好東西呀!快請進快請進,站在門外多冷啊!大過年的,講究的就是個和氣生財嘛,難道夏林還會把您擋在門外不成?”
這要是擱在平時,依著夏林那“倔驢”脾氣,肯定會毫不客氣地頂回去:“你看錯我了!我就是會把他趕出去!”
然而今天,賀兆川那句“和氣生財”卻意外地戳中了她的心思。是啊,大過年的,她實在不想在自家大門口跟夏志強拉拉扯扯、爭執不休。萬一真把上門送福的財神爺給驚跑了,影響了新一年的財運,那可就太不劃算了。
賀兆川一邊說著話,一邊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觀察著夏林的臉色。見夏林并沒有顯露出要當場“揚沙子”的跡象,心里那塊懸著的大石頭,這才小心翼翼地落了地。
他趕緊伸出手,接過夏志強手里沉甸甸的東西,順手放在玄關的角落里。然后生拉硬拽,將扭扭捏捏的夏志強扯進了屋里。
剛進客廳,迎面就撞上了剛從臥室走出來的秦曉蘭。
兩人打了個照面,夏志強不由得眼前一亮,心頭一熱。
“曉蘭?”他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激動。
由于秦曉蘭的臥室離玄關比較遠,再加上客廳里王一鳴、王雯雯、陳希、高盛楠、趙雨萌這五小只嘰嘰喳喳鬧騰得歡,秦曉蘭剛才根本沒聽清門口夏林、夏志強和賀兆川三人具體說了些什么。因此,她壓根不知道眼前這人是誰。
見這個陌生的老頭居然張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秦曉蘭不由得愣住了。她在腦海中飛快地搜索了一遍,卻怎么也找不到與眼前這張面孔相關的記憶,這讓她越發地迷糊起來。
“您是?”秦曉蘭禮貌問道。
“曉蘭,是我啊,夏志強!”夏志強的語氣里帶著重逢的感慨,“這么多年過去了,你竟然沒怎么變樣,還和當初一樣漂亮!”他由衷地贊嘆道。
“夏志強”這三個字一鉆進耳朵里,秦曉蘭頓時生出一陣熟悉又陌生的恍惚感。
幾秒鐘后,她臉上那點禮貌的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客氣、審視般的深深打量。
她將眼前這個老頭從頭到腳、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最后索然無味、帶著點嫌棄地吐出一句話,“你可真是變了不少!怎么老成這樣了?”
被人當面直戳戳地說老,饒是夏志強自認臉皮夠厚,也免不得老臉一紅,尷尬地僵在原地。
眼看氣氛又要僵住,賀兆川再次挺身而出,為他親愛的夏叔化解尷尬。
“哎呀,都別杵在這聊了!快進客廳坐吧,坐著說話多舒服自在!”他一邊熱情地招呼著,一邊自然地引導著夏志強往客廳走,“來來來,夏叔,您別客氣!我給您倒杯茶!”
夏林在一旁看著賀兆川這副反客為主的模樣,忍不住揶揄道:“哎,我說賀兆川,你自己不也是客人嗎?怎么這么不見外呢!”
賀兆川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自嘲道:“沒辦法,誰叫我臉皮厚呢!”
他走到茶幾旁,拿起茶壺,給一個空玻璃杯里斟好熱茶,遞給夏志強。接著,他又熱情地向夏志強介紹起客廳里的其他人:“夏叔,這幾個活潑的小鬼,都是夏林班上的學生。名字我一時半會也沒記全,等會讓他們自己跟您說!”
旋即,他的目光又轉向了張景辰,“這位是夏林的同事,張景辰,張主任。”
當說到“同事”這兩個字時,賀兆川還特意加重了語氣,以作強調。
“而這位呢,是夏林的爸爸,大家叫夏叔就行。”
一聽眼前這老頭竟然是夏林的父親,一心想要在未來“老丈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張景辰,立刻像裝了彈簧似的,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他恭恭敬敬地伸出手,聲音中滿是鄭重,“叔叔您好!我是張景辰!”
夏志強禮貌地伸出手與張景辰相握,臉上堆著笑,“好,好!”
他上下打量著張景辰,贊許地拍了拍對方的胳膊,“小伙子長得真精神,一表人才啊!”
這一頓直白的贊美,直夸得張景辰臉頰泛紅,頗有些不好意思。
與此同時,高盛楠和趙雨萌也站了起來,正準備乖巧地向夏志強問好。可萬萬沒想到,站在她們旁邊的王一鳴卻突然伸出手,用力扯了兩人一下。
高盛楠被這猝不及防的一扯,帶得身體一栽歪。而體重更輕的趙雨萌,則直接被扯出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高盛楠穩住身形,壓低了聲音,沒好氣地質問王一鳴,“你干嘛呀?”
王一鳴一邊緊張地用眼角余光瞄著正在寒暄的夏志強和張景辰,一邊咬緊牙關、緊閉著嘴,只用氣聲急促地警告道:“趕緊坐下!別跟他打招呼!這‘老登’可不是什么好東西!”
高盛楠和趙雨萌兩人心頭一陣狐疑,搞不清王一鳴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可當她們轉頭看到旁邊的陳希和王雯雯,竟然也跟王一鳴一個樣,屁股死死黏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完全沒有起身打招呼的意思時,兩人瞬間就明白了——這里面肯定有事兒。看來眼前這老頭,似乎并不受夏老師的待見。
高盛楠和趙雨萌對視一眼,心領神會,雙雙默契地坐回了自己原來的位置,靜觀其變。
這邊,張景辰和夏志強寒暄完畢,兩人連同熱心的賀兆川,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沙發上的王一鳴等人。只見那五小只排排坐著,眼睛一眨不眨,齊刷刷地盯著他們三人,竟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向夏志強問好。這反常的沉默和明顯的怠慢,讓張景辰、賀兆川、夏志強三人都不由皺起了眉頭。
賀兆川和夏志強畢竟與五小只不熟,也不好直接說什么,面對這“沒禮貌”的場面,兩人只能沉默。
可作為五小只其中四人的頂頭主任,張景辰就沒法像那兩位一樣保持安靜了。
他板起臉,目光嚴厲地瞪向沙發上的五小只,“你們幾個怎么回事兒?見到長輩來了,怎么連聲招呼都不打?一點禮貌都沒有!”
被呵斥了的王一鳴非但沒慌,反而斜著眼睛瞥了張景辰一眼,嘴角向上扯了扯,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賤兮兮模樣,慢悠悠地回敬道:“張主任,您吶,可別啥都不知道就跟著瞎摻和,回頭再拜錯了廟門!”
張景辰被王一鳴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愣,下意識地問道:“什么意思?”
沒等王一鳴回答,夏林已經幾步走了過來,直接擋在了五小只的面前,“意思就是,這里是我家,不是學校,把你那套主任的官威給我收起來,別在這兒跟我的學生大呼小叫的!”
夏林這話一出,張景辰立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頓時便沒了剛才的氣勢,臉上露出了訕訕的神情,乖乖巧巧地坐回到了沙發上,閉緊嘴巴,一聲也不敢再吭了。
這時,秦曉蘭也走了過來。她剛才觀察了好一陣,已經看出賀兆川與夏志強不僅認識,而且關系顯然不一般。在東北生活了這么多年,她的脾氣也愈發地直爽火爆,最討厭拐彎抹角那一套。于是,她開門見山,直接問賀兆川:“小賀,你跟夏志強,之前就認識?”
賀兆川看向秦曉蘭,臉上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痛快地點頭應道:“認識!”
秦曉蘭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不解地轉頭看向女兒夏林,眼神里充滿了詢問。
“媽,賀兆川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夏志強專門派來打前站的那個‘代言人’。”
就這么簡單的一句,夏林瞬間向母親交代清了賀兆川的身份。也正是這一句,讓賀兆川在這位未來“老丈母娘”那里的印象分“唰”地一下跌到了及格線以下。
見母親表情十分難看,夏林冷冷地睨向賀兆川,不客氣地質問道:“賀兆川,今天他突然跑過來,是不是你攛掇的?”
賀兆川依舊嬉皮笑臉,用沉默回應著夏林的質問。
“你過了!之前你們怎么惡心我,看在那二十萬的份上,我都忍了!可你把他帶到我媽面前,你這事兒辦得不地道!要不是過年,我怕嚇跑了財神爺,剛才在大門口,我就連你帶他一塊兒攆出去了!”
“哎呀,你這脾氣怎么還是這么差?”賀兆川試圖緩和,“兩父女之間,過年走動走動,不是很正常嘛!”
夏林沒理賀兆川,她的目光直接釘在夏志強身上,“門,你進了。禮,你也送了。你想跟我‘走動’的心意,我收到了。現在,你可以走了。”
“這……”賀兆川還想打圓場。
“你閉嘴!”夏林厲聲打斷他,“你也跟他一起走!”
被女兒當眾駁了面子,夏志強一張老臉漲得通紅,腦瓜子嗡嗡作響,竟有些短路。不由一時僵在了原地。
見他杵著不動,夏林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沒什么事兒就趕緊回去吧。大過年的,我不想跟你置氣。”
“我……我有事兒!”夏志強終于憋出一句。
“啥事兒?”夏林抱起膀子,擺出一副十足的防御姿態。
“我……我……林林……”腦子徹底短路的夏志強,心里話沖口而出,“我想跟你媽復合!”
來這兒之前,他壓根兒沒想過要與秦曉蘭重修舊好。可今天一見到青春依舊、風采動人的秦曉蘭,夏志強瞬間就心動了。尤其是想到夏林和秦曉蘭關系那么好,他琢磨著,這要是能和秦曉蘭復合,夏林百分之百會原諒自己。這個念頭一起,夏志強就沖動了。
人無語到極點,反而會笑出來。就像此刻的夏林,她“呵呵呵”地輕聲低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夏林抬起手,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長嘆一聲,才開口說道:“夏志強,就算你家沒鏡子,尿總有吧?要不要撒一泡,好好照照你現在這副尊容?當年你和我媽好那會兒,還沒到四十。男人四十一枝花,那時你又有錢,好好捯飭捯飭,你倆站一塊兒也不算太礙眼。可現在呢?瞅瞅你這一腦袋白頭發,那大眼袋都快耷拉到顴骨上了,眼睛邊上的魚尾紋,蚊子都不敢往上落,怕你一笑就把它夾死!說你是豆腐渣,豆腐渣都得鬧意見!你跟我媽站一起,保準有人以為你是晚婚晚育才生下我媽!就你這樣,你還好意思提復合?臉皮是個好東西,你要不要考慮弄點兒,往臉上貼貼?”
“夏林,你過分了!”一旁的賀兆川再也聽不下去夏林對夏志強的刻薄貶損,進門以來第一次收起了臉上的嬉笑,無比嚴肅地對夏林說道。
“過什么分?哪過分了?”夏林立刻嗆了回去,“咋地,我在我自己家說幾句實話都不行了?你要是不樂意聽,就滾啊!誰留你了嗎?還不是你跟這個糟老頭子死皮賴臉非要賴在我家!”
聽了夏林這連珠炮似的犀利回擊,五小只的眼睛紛紛亮了起來。
王一鳴更是下意識地輕聲感慨道:“老夏,牛逼啊!”
而張景辰,他比秦曉蘭更早察覺到賀兆川與夏志強一早相識,心里正有些憋悶。此刻聽完夏林這番話,忽然覺得暢快無比。原來情敵搬來的這位“老丈人”,非但不是助力,反倒是個“大坑”。這下子,他懸著的心總算是能放回肚子里了。
“夏林,夏叔是要跟秦阿姨復合,又不是跟你。秦阿姨還沒表態呢,你憑什么替她做主?”
賀兆川說完,目光直接投向秦曉蘭,“秦阿姨,不瞞您說,雙子酒店和雙子旅行社都是我名下的產業。夏叔就像我親老豆一樣。只要您答應和夏叔復合,我一定把您當作親媽一樣孝敬!”
夏志強立刻殷切地望向秦曉蘭,臉上寫滿了希冀,“曉蘭,這些年,我心里從沒放下過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過去都是我的錯,我一定加倍補償你!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也還有我,要不然,你也不會這么多年都沒再嫁人,一直幫我照顧著林林……”
夏志強還想繼續他那番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肉麻告白,可秦曉蘭再也忍不了了。
“我去你媽的,你個老不死的!林林說得一點沒錯,鏡子沒有,尿你還沒有嗎?好好照照你自個兒這副德性!給我當爹我都嫌你老,我還跟你復合?我是有戀老癖還是戀丑癖?你臉怎么就這么大呢?我照顧林林,是因為我把她當親閨女!跟你有個錘子關系啊,你就往自個兒臉上貼金?你怎么這么不要臉呢!還有你……”她猛地將矛頭轉向賀兆川,“雙子酒店和雙子旅行社是你開的,是吧?你想拿這兩份產業給這老逼頭子撐腰,是吧?行!你現在就把酒店和旅行社都轉到他名下,我明天就跟他扯證去!”
秦曉蘭這番話像一記悶棍,把賀兆川打得愣怔在原地,徹底啞了火。
“不能轉?那你吹什么牛逼?”秦曉蘭毫不客氣地繼續懟賀兆川,“還把我當親媽?我缺你這么個兒子嗎?你啊,我看多少是缺根弦兒!你喜歡我們家夏林吧?”
“呃……”秦曉蘭如此直白的質問,讓賀兆川徹底卡了殼。
“本來嘛,我看你和小張,都挺順眼!可現下……”秦曉蘭一指賀兆川,“你連小張一根眼睫毛都比不上!”
這話一出,旁邊的“小張”——張景辰,高興得眉毛都快飛上天了。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人在家中坐,喜從天上來”?
“林林不待見這老逼登,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秦曉蘭的吐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賀兆川臉上,“林林越膈應什么,你越上趕著拿什么來惡心她。這是你們那兒追姑娘的獨門絕技啊?我怎么就瞅不明白了呢!”
秦曉蘭這一連串夾雜著“國粹”的怒罵,噼里啪啦,直接把夏志強給聽傻了。他驚懼又惶恐地瞪圓了一雙牛眼珠子,心里直犯嘀咕:這……這還是當年那個柔情似水的云南小妹嗎?眼前這個滿口大碴子味兒的東北悍婦,當真是秦曉蘭?
“算了!”秦曉蘭嫌惡地一揮手,“我也懶得整明白!老話說得好,人以類聚,物以群分,你能跟這老逼頭子尿到一個壺里去,你也指定不是什么好逼玩意兒!趕緊滾蛋!大過年的,老娘不想多費唾沫星子罵你!”
“阿姨,您聽我說……”
賀兆川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夏林毫不客氣地打斷,“說你妹啊!王一鳴、高盛楠、趙雨萌、陳希,還有小雯雯,幫我送客!”
夏林一聲令下,五個小家伙如同打了雞血,齊刷刷地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叔叔,哥哥,請吧!”王一鳴口中雖然帶了個“請”字,可對著賀兆川和夏志強,語氣里卻聽不出半分應有的禮貌。
年紀最小的王雯雯反應最快,第一個動手,直接推搡著賀兆川就往玄關走。
緊接著,其余四個孩子也立刻加入,幾人連轟帶趕,硬是把賀兆川和夏志強一路轟出了大門。
看到情敵賀兆川被這樣趕走,張景辰心里暗自竊喜。然而,面對眼前這尷尬的氣氛,他也不好意思繼續留在夏林家。于是,賀兆川和夏志強前腳剛被推出門,張景辰后腳也匆匆告辭離開了。
早已把夏林視作親人的幾個小家伙,可沒有張景辰那樣的覺悟和眼力見。成功完成了夏林交代的“趕人”任務,他們又心安理得地癱回到沙發上,該吃吃該喝喝。還不時溜進廚房偷吃幾口,調皮搗蛋的行為惹得夏林又好氣又好笑,對著他們不知彈了多少個腦瓜崩。
望向夏林時,這些同樣出身于不幸家庭的少年們,眼中都閃爍著熾熱的光芒。對于勇敢斬斷原生家庭枷鎖的夏老師,他們打心底里充滿了深深的崇拜。
就在此刻,一個念頭在陳希的腦海中瘋狂滋長。他的目光在秦曉蘭和夏林之間來回移動,那個念頭迅速變得清晰而堅定起來。
晚飯時分,經過長久的醞釀,陳希終于鼓起勇氣,問出了那個縈繞在他心頭整整一個下午的問題,“夏老師,既然和你沒有血緣關系的秦阿姨可以成為你的媽媽……那……你能也當我的媽媽嗎?”
正專心吃著豬蹄的夏林,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擊中,整個人瞬間“宕機”了。她驚愕地張大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陳希。
陳希的話像打開了閘門。王雯雯、王一鳴、趙雨萌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爭先恐后地加入了這場“認媽”行動。
“老夏,我也想你當我媽!”王一鳴反應最快,第一個大聲喊了出來。
“夏老師,你既然當了我哥的媽媽,那自然也是我的媽媽!”王雯雯緊接著哥哥的話音,表明心意。
“夏老師,我也要當你的女兒!”生怕被落下,趙雨萌的聲音里滿是急切。
而已經擁有好媽媽的高盛楠,也不肯放過夏林。她放下手里的雞翅,一邊用紙巾優雅地擦著手,一邊說道:“我呢,已經有親媽了。不過嘛,我還缺一個干媽!”
一旁的秦曉蘭早已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都是好孩子!我這輩子命可真好,不僅能無痛當媽,還能無痛當姥姥!而且這一下子就是五個外孫、外孫女,誰有我這樣的福氣?”
夏林無奈地瞪了秦曉蘭一眼,簡直欲哭無淚,“媽!您能不能別跟著他們一起瞎攪和啊?”
“嘖!這怎么能叫瞎攪和呢?”秦曉蘭立刻反駁,“認,都認下了!必須認!”
“謝謝姥姥!”五小只給個桿兒就往上爬,齊齊叫起了姥姥。
“哎!好孩子!”秦曉蘭應得響亮又歡喜,“這聲‘姥姥’可不能白叫!之前給的紅包不算數,姥姥這就去再給你們一人包個大的!”
“媽……媽……媽……”夏林急切地呼喊著秦曉蘭,試圖阻止母親的沖動。她并非心疼錢,而是擔心大紅包一旦發下去,自己這“媽”的身份可就板上釘釘了。
然而,任憑她一聲聲呼喚,甚至情急之下使出了“爾康手”,秦曉蘭卻理都沒理她,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主臥的方向。
“唉……”夏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老媽不理就不理吧,既然攔不住她去包“改口”紅包,那就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想到這,她猛地轉過頭,惡狠狠的目光挨個掃過五個“小壞蛋”。
“你們這是恩將仇報!”夏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控訴,“我把你們當學生,你們卻把我當老媽!天底下沒你們這么辦事兒的!告訴你們,我現在很生氣,非常生氣!現在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就當這事兒從來沒發生過,否則……”她故意將手指關節捏得劈啪作響,“就別怪我不講情面,用‘武力’來解決問題了!”
然而,面對夏林的“威脅”,趙雨萌、王雯雯、陳希、高盛楠四人只是笑瞇瞇地看著她,一副胸有成竹、穩坐釣魚臺的模樣。
王一鳴嘴最快,第一時間道破了五人共同的心思:“得了,你就吹吧!有我姥在這兒坐鎮,我就不信你真敢動粗?”
“什么你姥?那是我媽!”
“對啊,那是你媽,我是你兒子,那她不是我姥,還能是誰?”
夏林瞇起眼睛,一臉陰鷙地瞪向王一鳴。可這陰狠勁兒撐了不到五秒,她就發現,一向最怕她“暴力手段”的王一鳴,這次竟然沒有絲毫“肝兒顫”的跡象。
夏林不禁敗下陣來。
下一秒,她整張臉的五官都皺在了一起,活像剛生啃了一根苦瓜。
“行行行,算我輸給你們了!干姐姐總行了吧?我當你們的干姐姐!別再‘媽’啊‘媽’地叫了,好不好?人家還是個青春美少女呢!”
王一鳴和高盛楠沒說話,兩人卻默契十足地同時把目光投向了王雯雯、趙雨萌和陳希,意思再明白不過——該你們仨上場了。
片刻之后,王雯雯的大眼睛里就蓄滿了淚水,“夏媽媽……你是不是嫌棄我們都不是好孩子,所以才……才不想要我們的?”
與此同時,趙雨萌和陳希也用如同受傷小鹿般濕漉漉、怯生生的眼神看向夏林。
這雙重攻勢逼得夏林瞬間慌了神,連忙祭出“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你們不要亂說!”
王一鳴和高盛楠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挑起了眉毛,勝利的小表情在兩人臉上一閃而逝。
“好吧,好吧!我認了!”夏林終于松口,但立刻豎起手指強調,“不過咱們說好了,只能在私底下叫!在學校里,必須叫我夏老師!”
“好耶——!”陣陣歡呼在客廳里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
這時,秦曉蘭捏著五個鼓鼓囊囊的紅包,笑盈盈地回到了客廳,“說什么呢,這么開心?隔著門都聽見了。”
“干媽同意收下我們啦!”一向成熟的高盛楠,此刻臉上也綻放出孩童般純粹的笑容。
“喲,這么快就想通啦?不錯!真不錯!”秦曉蘭一邊贊許著夏林的“識時務”,一邊樂呵呵地把五個大紅包依次派發給五小只。
一時間,“謝謝姥姥”的聲音不絕于耳,聽得秦曉蘭眉眼彎成了月牙,心里甜滋滋的。
夏林清了清嗓子,忽然拋出一句話:“慢著!這個‘媽’可不能白認,我可是有條件的!”
這句話像個小鉤子,瞬間把客廳里其余六人的注意力全勾了過來。秦曉蘭和五小只齊刷刷地看向她,眸中帶著滿滿的好奇與期待。
“等我將來死了以后,逢年過節,你們五個,必須都給我多多地燒紙錢!得把我供成地府女首富!要是不照辦……”她故意板起臉,做出兇巴巴的樣子,“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天天晚上去你們夢里……哎呀!”
夏林威脅的話還沒說完,秦曉蘭一個結結實實的大脖摟子就“啪”地扇在了她的后脖頸上。
“媽!你干嘛呀?好疼!”夏林被打得齜牙咧嘴,捂著脖子直叫喚。
“大過年的!什么燒紙錢啊、做鬼啊的,盡說些不吉利的話!我不打你打誰?”
對面看戲的王一鳴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起來,“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這下好了,有我姥在,以后我再也不怕老媽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