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負責竹林鎮人代會的縣人大常委會指導組組長、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李正道找江恨離談話。
鎮政府小會議室。
李正道正襟危坐，面前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旁邊坐著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做著記錄。
李正道五十幾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江恨離同志，請坐?！崩钫赖恼Z氣平靜而官方。
江恨離在李正道對面坐下，尚未開口，李正道便直入主題。
“關于今天選舉的結果，我已分別向縣人大常委會和縣委組織部報告。
受上級委托，我找你談話。首先請你談談對這次選舉結果的看法?！?/p>
江恨離深吸一口氣，努力使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李主任，我認為這次選舉存在不正常的情況。
作為等額選舉的鎮長候選人，我未能獲得過半票數，而原本不是候選人的秦家林同志卻高票當選。這中間……”
“這中間體現了代表們的民主選擇權利?！崩钫来驍嗔私揠x的話，語氣依然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根據《選舉法》，代表有權另選他人，這是法律賦予的權利。
總監票人、監票人都是代表們選出來的，計票過程全程公開。
秦家林同志得票超過應到代表半數，符合《選舉法》規定，這個結果是合法有效的?！?/p>
江恨離忍不住提高聲調：“可是根據會前與代表們的溝通和調研，根本不存在這種情況的基礎！我懷疑……”
“你懷疑什么？”李正道再次打斷江恨離的話，“沒有證據的懷疑就是對代表民主權利的質疑，也是對選舉制度的質疑！
江恨離同志，作為領導干部，我們必須尊重選舉結果，這是最基本的政治覺悟！”
李正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繼續道：“組織上讓我向你傳達幾點意見：第一，必須無條件接受選舉結果；
第二，不得在任何場合質疑選舉的合法性和公正性；
第三，要做好工作交接，配合秦家林同志盡快熟悉政府工作?！?/p>
江恨離感到一陣窒息，他試圖做最后的爭取：“李主任，我要求對選舉過程進行調查。
有代表反映，有人在選舉前私下活動，甚至許諾好處……”
“夠了！”李正道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濺出杯外，“江恨離同志，你的問題就在于這種凡事較真、懷疑一切的態度！
代表們另選他人，正好說明你的工作風格有待改進！
你在竹林鎮這半年，雖然做了一些工作，但自身也有不少問題！
為什么不能反思一下自身的原因呢？”
李正道的語氣稍緩，但話語依然鋒利：“組織上培養一個干部不容易。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
這次選舉失利，雖然出乎意料，但也給你敲響了警鐘——基層工作不是光有理想和沖勁就夠的，還要講究方法，注意團結?！?/p>
“可是……”
“沒有可是！”李正道再次打斷，“民主選舉的結果必須得到尊重！
即使你對結果有不同意見，也應當通過法定程序提出！
根據規定，對選舉結果有異議，應當向上級有關部門提出認定申請，而不是憑個人懷疑就否定選舉結果！”
江恨離沉默了片刻，終于苦澀地問道：“那么組織上對我的工作有什么安排？”
李正道語氣冷漠：“你先休息一段時間，冷靜思考一下。
組織上會綜合考慮你的情況，適當的時候會有新的安排。
但目前，你必須穩定情緒，配合好工作交接。”
談話結束后，江恨離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涌起一陣無力感。
李正道的談話雖然句句在理，引用的法律條款也無懈可擊，但卻刻意回避了選舉中可能存在的非正常因素。
江恨離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會議室的。
下午的陽光變得柔和，卻照不進他內心的陰霾。
他沿著鎮政府大院慢慢走著，耳邊還回響著李正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尊重民主選舉結果”“代表有權另選他人”“反思自身工作風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杜明遠。
江恨離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通了電話。
“杜書記?！苯揠x的聲音保持著恭敬，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恨離啊，今天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倍琶鬟h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語速也較慢，“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方便的，杜書記。我剛和李正道副主任談完話，現在一個人在會議室?！?/p>
江恨離回答道，心中涌起一絲期待——也許杜明遠會給他不同的答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杜明遠才緩緩開口：“恨離，首先我要告訴你，組織上對你在竹林鎮這段時間的工作是肯定的。
但是，這次選舉結果已經成為既定事實。
從程序上看，選舉過程符合法律規定，代表們行使‘另選他人’的權利是合法的。”
“可是杜書記，我收到反映，選舉前有人私下活動，甚至對代表許諾……”
“恨離！”杜明遠打斷了他，聲音突然嚴肅起來，“沒有確鑿證據的話，不要隨便說。
你要知道，質疑選舉結果就是質疑基層民主制度，這個帽子誰也擔不起?！?/p>
杜明遠頓了頓，繼續說道：“縣委很快會調整你的工作，可能是到縣農業局任副局長。
雖然不像在鄉鎮一線，但也是個重要的崗位。
我希望你能正確對待，心態放平一些。”
“杜書記，我明白了。謝謝您的關心?！?/p>
“恨離啊，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
這次挫折未必是壞事，它能讓你更深刻地理解基層政治的復雜性。
記住，有時候暫時的退讓是為了更好的前進?！?/p>
杜明遠接著說：“去農業局后，不要消沉。
全縣的農業產業化改革正需要年輕人去推動，這也是個能做事情的平臺。
等你做出了成績，機會合適的時候，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p>
“我明白，杜書記。我會調整好心態，不管在什么崗位上，都會繼續為老百姓做實事?！?/p>
“好，這就好?！倍琶鬟h似乎松了口氣，“記住，近期不要有任何過激的言行，平穩完成工作交接。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聯系我?！?/p>
通話結束后，江恨離握著手機，久久沒有放下。
他意識到，杜明遠這個電話既是安慰，也是警告——警告他接受現實，不要試圖抗爭。
回到自己辦公室，江恨離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捫心自問，他來竹林鎮是想做點事，也做了一點事，但無形中動了很多既得利益者的奶酪。
想想真可笑，他真心實意為人民做事，到頭來，卻被人大代表選下去了。
上次在顧書離辦公室，顧書離的話語再一次在耳畔回響：“恨離，你這是書生意氣！你是我兒子，和你說幾句推心置腹的話吧。
在官場，沒有靠山，你就別想著往上爬。即使爬，也爬不高。
看看那些年紀輕輕就官運亨通的，都有背景，無一例外！這就是現實！
平臺決定上限。沒有更高的平臺，沒有強大的人脈網為你托底，哪怕你有天大的本事，在關鍵時刻有人為你說話？在無數競爭者中你能脫穎而出？
你現在認為，堅守在基層是情懷，是磨煉，等你真正被推到風口浪尖，等你發現對手的能量遠超你的想象，而你能依靠的力量只有自己時，你就知道什么是孤立無援，什么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江恨離心灰意冷，撥通了顧書離的電話，說明事情經過和自己的苦惱。
顧書離語氣平靜：“恨離，回江州吧。青山這地方天高皇帝遠，你沒人脈沒根基，再耗下去只會吃更多虧。
回來，在我身邊，至少沒人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耍手段?！?/p>
江恨離下定決心，吐出一個字：“好！”
曾幾何時，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自己的人生抱負。
然而，他最終還是敗給了現實。
……
再一次漫步在熟悉的江州街頭，他忽然看到前方一個熟悉的女人的身影。（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