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二十年的冬天,明軍抵達北部蒙古草原,這也是朱棣的第三次北伐。
在原本歷程中,第三次御駕北伐本該發生在去年,可由于朱高燨的改制,整整一年之中,明軍并沒有多大的動作。
由是雖然北方蒙古人屢次犯境,但朱棣卻并沒有召集大軍北伐,至于今年,面對北方日漸壯大的蒙古部族,朱棣終于忍不住了,直接帶兵北征。
除此之外,也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自去年冬日,朱棣就生了一場大病。
往日雖然身體漸好,可每到冬日,朱棣就會遭到病痛的折磨,一疼起來渾身酸痛,要么身體疲乏無力,甚至有時候難以視物。
這讓朱棣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他的時日恐怕不多了,若是繼續操勞下去,頂多兩三年,若是急流勇退,或許他能活得久一些。
若是原本歷程的話,朱棣便只能硬撐,因為很多事情都還沒有解決,無論是倭寇、安南,還是蒙古,大明朝依舊四面皆敵。
而在朝局之中,黨派斗爭初現端倪,上下官員貪腐成性,國內到處都是流民。
所以那個時候,朱棣選擇用自己的威望,為朱高熾掃清一切障礙,強自對蒙古發起了進攻。
甚至于為了北伐蒙古,他直接將六部尚書下獄了三個,夏原吉、吳中、方賓三人,一死二傷,代價不可謂不小。
而朱棣也用他強悍的軍事實力證明了他北伐蒙古并不是空耗國力,在他晚年的四次北伐之中,幾乎將蒙元殘存勢力清除一空。
這也間接導致瓦剌部族依附著大明壯大,最終憑借土木堡一役,走向了權利的巔峰。
不過在這個時間線上,一切都已經變了,在交趾和倭國平定之后,襲擾東南沿海與威脅云貴的外部勢力鏟除一空。
在朱高燨的助力之下,朝廷上下,貪墨和黨爭問題都有所緩解,蒙元不再是第一大患,而是唯一憂患。
故而這個時空的朱棣,任舊選擇了北伐,不過這一次北伐,他不是為后代掃除障礙,而是想要實現自我價值。
這一次,他要用自己余生的力量,徹底鏟除困擾中原王朝多年的北方游牧民族。
只不過,這一年的冬天尤其寒冷,即便軍隊地處漠南地區,氣溫卻已經達到了零下十幾度。
朱棣此時正裹著鵝毛大氅,雙手放在火爐之前暖著,不由沉聲道:“此番出兵,爾等軍機處到底是如何謀劃?”
“須知這漠南之地雖不比漠北,可氣候卻是嚴寒,冬日根本無法進軍!”
“而今阿魯臺部西遁,我軍難以追擊,停在此處,又是空耗糧草,雖說現在又不少汽車補給,可每月也需消耗十幾萬石糧食。”
“固然朝廷不缺這些糧,可若是留到春天出征,必能沿路北上,犁庭掃穴,豈不比現在空耗要強?”
隨著這兩年瓊州不斷發展,運輸汽車也開始進入了軍隊服役,固然生產線還未完全成熟,但產量已經上漲到了每年上千輛。
故而這一次北上,明軍的糧草供應,不再需要大量民夫和車馬,主體是以車輛運送補給。
糧草從應天府運出,通過天津衛上岸,運至順天府儲存,而后由五百兩運輸車接送補給,運到大同府,而后征調民夫運往軍營。
整條補給線雖然更長也更復雜,但效率卻有極大的提高,損耗也大大降低。
畢竟,原本歷程中,此次朱棣北伐調動了整整三十萬匹驢,十七萬輛車,民夫二十三萬人,可攜帶的糧草卻只有三十七萬石,只夠半年使用。
而此時,通過水路加機械化運輸,減少大量糧食消耗,只征用了五萬軍戶,就在應天府和大同兩地囤積了一百二十余萬石糧草,足夠北征軍一年的消耗所用。
但朱棣有一點不清楚,為什么朱高燨會選擇這一個特殊的季節將軍隊聚集到漠南。
誠然,下令出兵的命令是他所發,可命令七月份就發了,朱高燨卻是九月份方才聚兵。
本來還能有兩個月窗口期對阿魯臺部進行追擊,可由于朱高燨聚兵速度緩慢的原因,大軍一到,阿魯臺就帶著牛羊朝著漠北遁去。
現在他確實是北征蒙元了,可大軍卻只能停在漠南,無法深入漠北。
依照朱棣對朱高燨的了解,朱高燨不應該犯這種兵家大忌才對,可他偏偏犯了。
故朱棣便將責任冠在了軍機處頭上,問責他們是怎么定下的進軍方略。
在朱棣的詢問之中,眾將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唯有朱高燨笑道:“父皇切莫怪罪諸位,此次出征方略,乃是兒臣所定。”
“之所以要在冬天出兵,就是要反兵家之忌,方可以一舉平定草原。”
此時的他一身戎裝,還是沒有蓄須,可由于小麥色的皮膚,加上身材高大,穿著盔甲顯得十分陽剛。
朱棣聞之,自是看向了朱高燨,沒有再問,可臉上的表情卻示意朱高燨再說。
朱高燨見狀,便道:“所謂兵家之忌,實則大抵是先人根據各種戰時經驗所定。”
“然則各家兵法傳承至今已千年之久,其中大體軍略還算實用,可大部分軍事知識卻已經失效。”
“畢竟,以往軍中后勤補給,乃是征調民夫,荒廢農事為代價,故出征之時,當選農閑季節。”
“又因氣候不一,為了防止后勤不濟,又要避過五月梅雨、十二月霜凍。”
“如此一來,一年能打仗的窗口,便只有三月到五月,十月到十二月,一到三月之間,反倒各處將歇。”
“而現在,我軍后勤以車輛加人力雙重保障,即便是冬日,后勤補給壓力也不會很大,故一到三月,也可出兵一戰!”
“朕聞得不是能否出兵!而是如何動兵。”朱棣看著火爐中燃燒的煤炭道:“今年天氣可不尋常,如今方冬月就如此寒冷,臘月定有大雪將至。”
“彼時我軍便有后勤補給,也不可深入草原,難不成要在此處等到阿魯臺主動來襲?”
“父皇若是要這么問,那兒臣還真就是如此一個想法!”朱高燨一臉堅定道:“咱們就在此處等!”
這一次不等朱棣反問,朱高燨就沉聲道:“因是戰爭,從來都不是什么舒坦之事,要想打死敵人,就要先熬過敵人。”
“依兒臣之見,以往父皇對漠北用兵,雖然連連得勝,可卻從未觸及過游牧民族的底線。”
“在父皇眼里,用兵只能在可用兵之時進行,可對于游牧民族而言,用兵只有一個時候可以用兵,那就是部族面臨危機之時!”
“游牧民族所以強大,就在于全民皆兵,所以當部族發展受到阻礙或者面對生死危機之時,這些民族就會選擇用命去拼。”
“只有如此,這些民族才能生存繁衍,才能成為草原霸主,而中原王朝不同,中原王朝發展需要的是安定,而不是戰爭。”
“游牧民族可以不斷襲擾中原王朝,中原王朝卻只想著一戰而定之。”
“由此,漢軍一至,匈奴北遁,唐軍一至,突厥西遷,我明軍一至,阿魯臺就遁入漠北之地。”
“草原部族你來我往,總是能有霸主,中原進剿千年,卻從未滅盡,便是此理。”
“所以要想剿滅游牧民族,最好的辦法不是順應兵法,而是要順應天時。”
“冬天雖然不利于我軍進剿,可卻也不利于彼等生存,風雪大了我軍糧草受限,可風雪大了,他們的牛羊卻會死!”
“我軍糧草受限,吃完了明年還有,可他們牛羊死了,明年就只能劫掠!”
“如此只要我軍肯耗,敵軍哪里是我軍對手?耗一兩年不行,那就耗個三五年,終究能將這個部族耗死!”
“因而,兒臣的軍略,就是在此處等待,等著阿魯臺部上門,他不上門,咱們就毀壞草原,開擴土地,修建堡壘,移民填邊,十年二十年不行,那就建他一百年!”
“只要保持這種步調,終有一日,長城將成為內墻,也將成為我大明的北疆!”
說到此處,朱高燨便看向了朱棣道:“父皇以為,兒臣此策可能定草原?”
而在他話語之中,朱棣已然目瞪口呆,只是怔怔的看著火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