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哦不，現在該叫前皇帝李琨，那禪位的詔書幾乎是蘸著他心尖血寫下去的。
筆一扔，人就跟抽了脊梁骨似的癱在龍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金鑾殿描金繪彩的穹頂，腦子里嗡嗡作響。完了，祖宗基業，就這么……沒了？還是給了一個身負前朝血脈的女人？
沒等他把這口憋屈氣兒喘勻，新任監國、準女帝李婉兒的第一道政令就下來了，干脆利落，就仨字：
“開城門。”
聲音不大，卻像道驚雷劈在了殿內僅存的那幾個老臣和李琨的腦門上。
“不可！萬萬不可啊！”一個須發皆白的老翰林噗通跪倒，涕淚橫流：“京城重地，九門乃國之命脈，豈能輕開？萬一有變，萬一……”
“萬一什么？”婉兒眼皮都沒抬，指尖輕輕敲著龍椅扶手：“萬一蠻子打過來？還是萬一……你們誰想搞點事情？”
她目光淡淡掃過，那幾個還想嗶嗶的老臣瞬間噤聲，脖子縮得跟鵪鶉似的。這位新主子可不是以前那能被他們拿捏的軟柿子，背后站著誰，門兒清！
李琨心里冷笑，開吧開吧，正好讓京城這幫蠢貨看看，你李婉兒引進來的是救星還是豺狼！他甚至惡毒地盼著有點“意外”，大家一塊玩完！
城門在吱吱呀呀的響動中，緩緩洞開。
然后……沒有預想中的亂兵涌入，沒有騷動，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李琨忍不住伸長脖子往外瞅。這一瞅，眼珠子差點直接杵在城垛子上。
首先入眼的是一排排站得跟鋼樁似的士兵。清一色的藏青色勁裝，不是傳統臃腫的號坎，更不是蠻子的皮襖。頭盔是怪異的圓頂，帶著遮檐，看著輕薄，在稀薄的日光下卻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手里握著的也不是長槍大刀，而是一種黑黝黝、帶著木托的鐵管子，那玩意兒透著一股子精悍。
隊伍沉默如山，只有風吹動軍旗獵獵作響。那旗子……也不是傳統的龍旗或者什么鳳紋，就是簡單的深藍底，繡著一把扭曲的閃電環繞的利劍，沈清親自設計的雷霆戰旗，一股子肅殺之氣隔著老遠就撲面而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他娘是什么兵？李琨搜刮肚腸，也沒在歷代兵書里找到對應。
緊接著，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出現了。
一門門包裹著厚重綠布的鋼鐵造物，被騾馬或者那些精壯士兵推拉著，緩緩從城門洞子底下經過。粗壯的炮管斜指天空，冰冷的金屬表面連點反光都沒有，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收斂著爪牙，卻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那……那是何物？”李琨嗓子發干，指著下面，手指頭都在抖。
他見過紅夷大炮，笨重，發射緩慢，跟這些線條流暢、透著工業暴力美學的家伙一比，簡直就是燒火棍他祖宗！
旁邊一個有點見識、管過軍器監的大臣，哆嗦著回答：“回…回太上皇，似…似是火炮，可這制式……聞所未聞。”
“火炮？”李琨腦子轉不過彎：“能打多遠？威力如何？”
那降臣一臉“您可問住我了”的便秘表情：“看這炮管長度和結構……怕是……怕是……”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哐……哐……哐……”聲從運河方向傳來，伴隨著地面極其輕微的震動。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運河上，幾個巨大的黑影正劈波斬浪，緩緩逼近。那船……通體灰黑，不見帆桅，只有粗大的煙囪冒著淡淡的黑煙，蒸汽輔助動力，主要靠帆和明輪，船體兩側密布著一個個黑洞洞的射擊窗口。最嚇人的是船頭那幾門巨炮，炮口粗得能鉆進去一個小孩！
“海……海狼……”不知誰顫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李琨看著那幾乎要把運河塞滿的鋼鐵戰艦，再看看城下那些沉默的士兵和猙獰的火炮，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之前還存著點“江南不過是奇技淫巧”、“仗著火器之利”的輕視，此刻被眼前這赤裸裸的、超越他理解能力的武力碾得粉碎。
這他媽哪里是軍隊？這分明是一群來自未來的殺神！
城門樓子上，死一般寂靜。只有王大錘那特有的大嗓門在下面響起，帶著點不耐煩：“嘖，磨蹭啥呢？趕緊的，接管防務！哪個犄角旮旯沒清理干凈，讓蠻子的探子混進來，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隊隊同樣穿著藏青軍服，但裝備更加精煉，胸前掛著古怪背帶，插著短柄怪刀、匕首，手持更短小鐵管的士兵，如同鬼魅般迅速散開，沖向京城九門和各處要害。原來的守城官兵，在這些“海軍陸戰隊”面前，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乖乖交防，縮到一邊當鵪鶉。
效率高得令人發指。
李琨看著這一切，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左右開弓扇了幾百個嘴巴。他之前還幻想的“意外”、“騷亂”，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算計都是個屁！
他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慶幸，慶幸自己剛才沒有腦子發熱，選擇負隅頑抗。
否則……他看著下面那些冰冷的炮口，打了個寒顫。那下場，絕對比現在憋屈地當個“太上皇”要慘一萬倍。
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有屈辱，有后怕，有震驚，還有一絲……被強行開拓了眼界的茫然。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站在婉兒側后方的沈清。沈清正百無聊賴地掏著耳朵，見李琨看過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沈……沈清！”李琨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你這些……這些東西……”
“哦，你說這些破爛啊？”沈清把掏耳朵的小指彈了彈，渾不在意：“小意思，對付蠻子，夠用了。”
破爛？！李琨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你這破爛能把我李家江山都給“破”沒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猛地吸了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對著婉兒，也對著沈清，幾乎是吼著說道：“朕……我要去北境！我要親眼看看！看看你的這些……這些‘破爛’，是怎么對付蠻族的！”
他死死盯著沈清，眼神里混雜著最后一絲不甘和強烈到極點的求知欲，或者說，是想親眼驗證一下自己到底輸得有多慘，當然也想要親眼看到擊潰蠻族，無論如何祖宗的江山不能被外族染指。
婉兒微微挑眉，看向沈清。
沈清與她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沖李琨點了點頭：“成啊！想去前線觀光？包吃包住，不過沒特殊待遇，一切按戰地規矩來。正好，讓您檢閱檢閱咱們新軍的戰斗力。”
他轉頭對下面喊了一嗓子：“大錘！務必保證陛下安全，讓他跟著你的前鋒營，見識見識啥叫現代戰爭！”
王大錘在底下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得令！”
李琨聽著沈清還叫自己陛下，臉頰肌肉抽搐，但這沒有意義了。
他望著北方，那里烽火連天。此刻，他心中對蠻族入侵的恐懼，竟然奇異地被另一種情緒壓了下去——
他迫切地想知道，沈清的這些“破爛”，到底能在這片他曾經統治過的土地上，掀起怎樣的血色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