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意華心頭猛地一跳,皺了皺眉。
沒等到謝玉嬌,反而把大哥給招來了。
謝意華眼神閃爍了一下,強自定了定神,問道:“可說是什么事?”
紅芍道:“那丫鬟不曾說,只道大公子在書房等著姑娘。”
謝意華的心更是沉了沉。
書房……
大哥行事向來有章法,若無緊要事,是不會差人去書房的。
不管是她還是謝堯,都對進謝玦的書房心有戚戚。
但不管怎么樣,都不能不去。
到了書房,青霜候在廊下,見了謝意華,只垂眸斂衽,低聲道:“四姑娘請。”
謝意華看了青霜一眼,見從青霜臉上看不出什么來,這才進了書房。
謝玦身著暗云紋錦袍,正坐在書案之后。
案上堆著幾卷文書,謝意華進來,謝玦也并未抬眼,依舊在紙上從容落字,姿態端凝沉靜,仿佛一尊浸在寒潭中的玉像。
謝意華先就畏怯了。
謝意華壓下心頭的慌亂,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聲音放得又輕又柔,“不知大哥喚妹妹前來,有何要事?”
謝玦筆下未停,連眼睫都未曾抬起半分。
半晌,謝玦才擱下筆,看了謝意華一眼,道:“坐吧?!?/p>
疏桐適時地上前給謝意華上茶,屈膝一禮。
上完茶水,疏桐又覷了謝玦一眼,見大公子并無他話,便極有眼色地垂首悄步退了出去,反手將書房的門輕輕帶上。
只留一道細縫,既方便聽候傳喚,又不會擾了里面的談話。
茶香氤氳,本該令人心寧,此刻卻只讓謝意華覺得呼吸都窒澀起來。
謝意華勉強端起茶盞,借著那溫熱的瓷壁暖一暖冰涼的手指。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非但未能安撫心神,反而更激得她心口一陣發虛,半點都品不出這好茶的滋味。
正思忖著大哥喚自已來的緣由,忽然聽謝玦開口問道:“意華,你可知玉嬌有個表兄,名喚王遲?”
謝意華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那溫熱的茶水險些漾出碗沿。
兄長果然是為這件事情!
謝意華腦中電光火石般轉過數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便是想要矢口否認。
左右此事是王氏母女操持,她若是咬死了不知情,大哥又能如何?
謝意華微微張口,一句“妹妹不知……”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可抬眼撞上謝玦的目光,那目光淡淡的,無波無瀾,卻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壓力。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謝意華渾身一凜,哪里還敢有半分隱瞞。
謝意華忙放下茶杯,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發顫:“……妹妹自然是知道的?!?/p>
謝意華頓了頓,又低聲補充了一句,聲音細若蚊蚋道:“原先聽玉嬌妹妹提起過一兩句的。”
謝玦眸光依舊淡如秋水,聲音也聽不出喜怒:“既如此,那把姜表妹許給王遲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此言一出,謝意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
原本帶著驚惶的眸子瞬間露出一絲難以置信。
謝意華雖知兄長手段通天,府中大小事鮮有能瞞過他耳目的,但也萬萬沒料到,此事他竟知曉得如此之快!
謝意華打的主意就是先把姜瑟瑟的庚帖和王遲換了,大哥一向不管這些閑事的,等到聽說了,縱使有什么不滿意,姜瑟瑟和王遲的事情也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謝意華抿唇,微微吸了口氣,看著謝玦道:“是我出的主意又如何?那王遲難道還配不上她姜瑟瑟嗎?”
“王遲是年紀大些,可到底也是正經的官宦子弟,前程似錦,姜表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能攀上這樣的親事,那是她祖上積德。我替姜表妹操心打算,難道還錯了不成?”
謝意華一口氣說完,眼里閃著淚光看著謝玦,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謝玦起身,暗云紋錦袍隨著他的動作垂落,如同山岳傾軋。
謝玦隔著書案,居高臨下地看著謝意華,沉默了一會,道:“你錯了沒有,這話不該問我,該問問你自已。意華,你為姜表妹問的這門親事,當真是為她好?”
謝意華眼睫微微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謝玦:“物傷其類,兔死狐悲。意華,你今日輕賤姜表妹的出身,他日,比你出身更高貴的人,亦可輕賤你?!?/p>
謝玦看著自已這個一向疼愛的親妹妹,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謝玦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一絲對待旁人沒有的溫和耐心:“我知你心中郁結,是為了楚邵元?!?/p>
謝玦:“楚邵元對你的情分,難道就因為旁人一絲妄念,便消減了分毫?”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姜表妹縱然行差踏錯,也不該是死罪?!?/p>
謝玦的話語明明很溫和,但謝意華卻莫名聽出了一絲冷意。
謝意華低垂著眼簾,默不作聲。
在她心里,姜瑟瑟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就應該是個死人。
可是,為什么她沒死?
她早就該死了。
如果姜瑟瑟死了,也就不會有這么多的事情了。
謝意華咬著唇,緩緩抬起頭,一雙眼睛迅速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如同受驚的小鹿,帶著深深的懊悔和不安,默默地看著謝玦。
“大哥教訓的是……”謝意華哽咽著,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光潔的臉頰滾落。
看起來令人無比憐惜。
謝意華抽泣道:“是意華錯了……”
大哥素來疼她,她只要服個軟就行了。
“意華只是太在意邵元哥哥了,一想到姜瑟瑟,心里就難受得緊,這才昏了頭,做出這等事情來?!?/p>
謝意華淚眼朦朧地看著謝玦:“大哥,意華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敢妄議瑟瑟妹妹的親事了。”
謝意華哭得梨花帶雨,任何一個男人見了都要為之不忍。
謝玦目光掃過謝意華濕潤的睫毛,臉上沒什么表情地點了點頭,淡淡道:“知錯就好,我這里已經給舅祖父寫了一封信,明日我就派人送你去舅祖父那里。待到過年,我再派人接你回京?!?/p>
“……”
謝意華的抽泣猛地一頓,臉上的淚痕還未干,一雙水光瀲滟的眸子瞬間瞪圓,滿是難以置信。
幾乎以為自已聽錯了。
謝意華愣了愣,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愣愣地問道:“大哥,你說什么?”
舅祖父那地方偏遠,她從前要去小住幾日,謝玦都舍不得。
謝玦嘆了口氣,眸子深海似的黑,說出來的話卻讓謝意華整個人都呆了。
謝玦道:“意華,事不過三,香囊之事,難道與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