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lán)玉那件御賜的、繡著麒麟的金線披風(fēng)，眼下就蓋在那個十四五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孩身上。
他沒回頭，手臂肌肉墳起，將手里極沉的馬槊往凍土里狠狠一杵。
“噗。”
槊桿入土半尺，立得筆直，如座碑。
“帶上來。”
聲音聽不出喜怒。
可周圍那幾個端著刀的親兵，只覺得頭皮一麻，手里的刀柄下意識握得更緊。
“嘩啦——”
一陣拖拽重物的聲音。
一群剛才還穿著錦緞、滿臉富貴的蒙古女人，還有那幾個還沒車輪高、卻已經(jīng)學(xué)會拿鞭子抽人的蒙古崽子，被明軍一路硬拽到了坑邊。
這幫人在發(fā)抖。
篩糠一樣的抖。
剛才那股子要把漢人當(dāng)兩腳羊吃的狠勁兒、那股子高高在上的貴氣，這會兒全化成褲襠里止不住的尿騷味。
“啊……”
坑里。
那個身上蓋著麒麟披風(fēng)的女孩，在看到其木格那張臉時，整個人驟然一縮。
那是刻在骨頭縫里的恐懼。
宛如被打怕了的狗，見到了揮鞭子的主人。
不僅是她，坑里那幾十個麻木的女人，在看到這些平日里虐待她們的蒙古女人時，第一反應(yīng)竟然不是恨，而是躲。
她們拼命往角落里擠，把頭埋進(jìn)爛泥里，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牙齒打顫聲。
哪怕這些韃子已經(jīng)被明軍拿刀架著，她們還是怕。
怕得要死。
這不僅是身體上的殘廢，這是心被殺死了。
這一幕，刺痛在場所有大明將士的眼。
“別……別殺我……”
其木格被兩個明軍架著，那張平日里保養(yǎng)得不錯的臉上，這會兒全是鼻涕眼淚混合的泥漿。
她死死盯著藍(lán)玉的背影，尖叫著：
“我是女流之輩……你們漢人不是講究不殺女人嗎……你們是文明人！是大國上邦！不能殺俘虜！”
“講究？”
藍(lán)玉慢慢轉(zhuǎn)過身。
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里，是一片死灰。
“你跟老子談講究？”
藍(lán)玉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笑得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抬起腳，那只沾滿了泥漿和碎肉的軍靴，直接踩在其木格那張還算精致的臉蛋上。
腳尖發(fā)力，狠狠一碾。
“咔嚓。”
“啊——！”
其木格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叫，臉頰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脆響，五官頃刻被踩得擠變形，原本的求饒聲變成痛苦的嗚咽。
“你們把她們當(dāng)牲口關(guān)在糞坑里的時候，講究過嗎？”
藍(lán)玉彎下腰，臉湊到其木格面前。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你們把她們?nèi)绻钒闼┲浦齻兂允汉饶颍喠髟闾５臅r候……想過她們也是女人嗎？”
“不……不……那是戰(zhàn)利品……那是草原的規(guī)矩……”其木格還在試圖辯解，目光驚恐地亂飄：“這是長生天的規(guī)矩……”
“去你媽的規(guī)矩。”
藍(lán)玉驀然直起身，臉上那點戲謔頃刻消失，只剩下那種令人膽寒的暴戾。
“老子的刀，就是規(guī)矩！”
沒有任何廢話。
甚至懶得去拔地上的馬槊。
藍(lán)玉反手抽出腰間的佩刀。
刀光一閃，快得如一道白色的閃電劃破夜空。
“噗嗤！”
聲音很輕，很脆。
人頭落地。
其木格的腦袋骨碌碌地滾出去，順著那個積滿惡臭的泥坑邊緣滑落，不偏不倚，正好停在那個身上蓋著麒麟披風(fēng)的女孩腳邊。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上方，似還沒反應(yīng)過來自已已經(jīng)死了。
腔子里的熱血如噴泉般，灑進(jìn)坑里。
滾燙的。
夾雜鐵銹腥味的。
紅色的血，淋在了那些麻木的漢人女人身上，淋在了那個女孩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上。
這股熱度，如一個開關(guān)，頃刻燙穿那種足以凍死人的麻木。
坑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風(fēng)聲和血滴落的動靜。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個披著藍(lán)玉披風(fēng)的女孩，緩緩低下頭。
她看著腳邊那顆熟悉的人頭。
那是曾經(jīng)每天拿著鞭子抽她、罵她是“兩腳羊”、逼她去伺候男人的惡毒女人的頭。
眼下，這顆頭就在她腳邊，如個爛西瓜。
女孩那雙原本如兩個黑窟窿般的眼中，突然多一點光。
那是火光。
那是血的顏色，也是仇恨燒起來的顏色。
恐懼在消退，一種名為“野獸”的東西，在她身體里蘇醒。
“死……死了？”
女孩干裂的嘴唇蠕動一下。
“死了。”
藍(lán)玉站在坑邊，把刀上的血在鞋底隨意蹭了蹭，聲音冷硬：“以后欺負(fù)你們的人，都會死。老子一個個把他們剁碎了給你們看。”
話音剛落。
“啊——！！！”
女孩突然發(fā)出一聲短促的、不似人聲的尖叫。
她驟然伸出那雙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一把抓起腳邊那顆還在滴血的人頭，張開嘴，如一條瘋的野狗，狠狠地咬在了其木格那張死人臉上。
“咔嚓！”
那是牙齒咬在肉上的聲音。
“啊！！！！”
宛若野獸瀕死的嘶吼，從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女孩喉嚨里迸發(fā)。
她瘋狂地撕咬著，似要生啖其肉，眼淚混著血水，把她那張臟兮兮的小臉糊得一塌糊涂。
她不餓。
她在吃恨。
“殺！殺！殺！！”
這聲嘶吼如瘟疫，頃刻感染所有人。
坑里其他的女人也醒了。
那種壓抑了無數(shù)個日夜的恐懼、屈辱、絕望，在此時，被這顆滾落的人頭徹底引爆。
幾十個女人發(fā)瘋般沖上來，哪怕她們沒力氣，哪怕她們手腳并用在泥里爬。
她們抓起地上那些瓦剌人的尸體，用牙咬，用指甲撓，用那早已斷裂的指骨去戳。
場面徹底失控。
這不是發(fā)泄，這是崩潰。
是地獄里的惡鬼爬回人間的索命。
站在坑邊的明軍士兵們，一個個紅著眼眶，握著刀的手都在發(fā)抖。
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精銳，是面對千軍萬馬都不皺眉頭的漢子。
但這會兒，看著這群同胞姐妹那瘋魔的樣子，這幫七尺男兒，心如被鈍刀子在一片片地剮。
這是咱大明的女人啊……
被糟蹋成這樣！
“妹子……別咬了……臟……”
剛才那個跪在地上哭的年輕士兵陳二狗，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扔了刀，直接跳進(jìn)臭氣熏天的坑里，想要去拉那個還在撕咬人頭的女孩。
“咱回家……咱不弄這個……哥帶你回家……”陳二狗哽咽著，伸手想要抱住女孩，想用自已的體溫去暖她。
“啪！”
一聲脆響。
那個女孩驀然回頭，一巴掌狠狠甩在陳二狗的臉上。
那一巴掌沒多少力氣，甚至沒在士兵臉上留下紅印，卻打得陳二狗整個人懵在原地。
女孩松開嘴里全是血的人頭，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陳二狗。
目光里沒有感激，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
只有怨。
那是一種濃烈到化不開的怨毒。
“為什么才來！！”
女孩嘶吼著，聲音凄厲得如杜鵑啼血：“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你們在哪里？”
“我阿爹被殺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我阿娘被他們?nèi)缲i般拖走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我被他們像狗一樣拴在這個坑里，被幾十個男人輪流壓在身下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女孩一邊吼，一邊用那雙枯瘦如柴的手，瘋狂地捶打著陳二狗的胸甲。
“砰！砰！砰！”
拳頭砸在冷鍛鋼甲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女孩的手指皮開肉綻，血染紅了甲葉，可她覺不出疼。
“你們是大明軍啊！你們不是說大明很強嗎？！為什么讓我們等這么久？！為什么？！”
“我臟了啊！！我全身上下都臟透了啊！！”
“你們現(xiàn)在來有什么用？！能洗干凈嗎？！能把我變回人嗎？！嗚嗚嗚嗚……”
女孩打不動了，身子軟軟地滑下去，癱坐在泥水里，抱著膝蓋，嚎啕大哭。
那哭聲，比冬天的風(fēng)還刺骨，把在場所有大明將士的脊梁骨都給壓彎了。
藍(lán)玉站在上面。
那張平日里狂傲不可一世的臉，這會兒一片慘白。
他死死攥著刀柄，，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半個字。
他是涼國公。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將軍。
可在這個十五歲的小丫頭面前，他只覺自已甚至不如一條狗。
這就是他以前看不上的百姓。
這就是他曾經(jīng)覺得“微不足道”的代價。
此時，藍(lán)玉感到自已這輩子的仗，都白打了。
“對不起……”
陳二狗任由女孩打罵，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那顆戴著鐵盔的頭顱，重重地磕在地上。
“妹子，哥對不起你……哥來晚了……”
“噗通。”
坑邊上。
幾百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甲葉碰撞的聲音，整齊又厚重。
沒人下令。
這是愧疚。
這是漢家男兒對自家姐妹沒護周全的死罪。
整個塔拉部落，除了火焰燃燒的聲音，只剩下那幾十個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幾百個明軍將士壓抑的抽泣。
……
半個時辰后。
幾個干凈的大帳篷被清理出來，鋪上了厚厚的羊毛氈子，燒得旺旺的炭火盆把里面的寒氣驅(qū)得一干二凈。
那些女人被士兵們輕手輕腳地攙扶進(jìn)去。
沒人嫌棄她們身上的臭味，沒人嫌棄她們滿身的爛瘡。
士兵們脫下自已的棉衣，把她們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動作輕柔得似捧著易碎的瓷器。
帳篷外，架起了幾口大鍋。
陳二狗這會兒正蹲在鍋邊，用大勺子攪動著鍋里的羊肉湯。
那是部落里最好的羊肉，切得細(xì)細(xì)的，燉得爛爛的，里面還撒了一把從行軍糧里摳出來的精鹽和干菜葉子。
香氣飄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