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看似商量,實則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其真實目的,無非是忌憚柳長生這位老牌五品武夫的實力和影響力,怕他插手即將對杜浩展開的圍剿,故而先下手為強,將其困在此地。
柳長生何等老辣,雖然還不清楚最近津海江湖上的事情,但他堂堂五品武夫剛出關就被人堵在家門口這算什么事?
他渾濁的老眼微微瞇起,目光掃過下方森冷的槍口和良大人那張看似和氣卻暗藏機鋒的臉,心中已然明了。四海幫的衰敗,比白老描述的恐怕還要嚴重。朝廷,或者說這位良大人,已經完全不把四海幫放在眼里了。
他沉默著,河風吹動他雪白的須發,蒼老的面容在火把跳躍的光線下明暗不定。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良大人有心了。老夫剛出關,正好需要靜養。既然朝廷有令,四海幫……自當遵從。”
說完,竟不再多看良弼一眼,轉身,對白老和陸恒淡淡說了一句:“回去吧,外面風大。”
然后,便率先朝著船艙走去。
白老和陸恒愣了一下,隨即狠狠瞪了良大人和那群官兵一眼,咬牙跟上。
良大人看著柳長生佝僂卻依舊帶著某種難以言喻氣勢的背影消失在艙門口,眼中閃過一絲疑慮。旋即也不在意的冷哼一聲,揮了揮手:“嚴密看守,沒有我的手令,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來!”
“是!”
官兵們齊聲應諾,殺氣騰騰。
厚重的艙門在身后合攏,將甲板上的喧囂、火光以及官兵那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徹底隔絕。艙內重回昏暗,只有幾盞長明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艙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柳長生走到艙室中央那張厚重的酸枝木太師椅前,緩緩坐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看似渾濁、實則銳利如鷹隼的老眼,平靜地注視著垂手站在面前的白老和陸恒。河風透過舷窗的縫隙鉆入,吹動他雪白的須發,艙內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白老和陸恒感受到那平靜目光下蘊含的壓力,不自覺地將頭垂得更低。尤其是陸恒,這位平日里在幫中說一不二的悍將,此刻竟像犯了錯的孩子,額角隱隱滲出汗珠。
良久,柳長生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都敲在兩人心坎上:
“說吧。”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白老那強作鎮定的臉。
“最近津海江湖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或者說……”
柳長生的聲音陡然轉冷,“你們……究竟惹出了什么塌天大禍,能讓朝廷的一位實權大員,敢帶著數百條槍,明目張膽地堵在我四海幫的總舵門口,指著老夫的鼻子,下禁足令?”
白老渾身一顫,連忙上前一步,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辯解道:“龍頭明鑒!絕無此事!我四海幫近年來一直謹守本分,韜光養晦,絕不敢招惹是非!此番……此番想必是朝廷那邊有什么誤會,或是……或是城內真有什么悍匪需剿,良大人行事謹慎了些。等風波過去,以龍頭您老人家的威名,朝廷定然……”
“放屁!”
柳長生猛地一拍太師椅的扶手,雖未用多大力氣,卻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震得油燈火苗一陣亂晃。
他須發微張,眼中那抹精光驟然亮起,雖一閃即逝,卻讓白老和陸恒瞬間感到一股冰冷的殺意掠過脊梁骨。
“白云生!你當老夫閉關二十載,就老糊涂了不成?”柳長生聲音冰寒,“良弼是什么人?陛下跟前的紅人,天人貴族里的實干派!
他若不是有十成把握,或是被逼到了墻角,豈會輕易動用兵馬,行此等授人以柄之事?
更何況是對老夫這個曾經名義上還是朝廷從四品漕運協辦的五品武夫?”
他站起身,踱到舷窗邊,望著窗外漆黑如墨的河面,以及遠處官兵營地隱約的火光,冷笑道:“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不清楚?
外有九國虎視,內有革命黨蜂起,一動不如一靜!
若非觸及逆鱗,動搖國本,他們會在這個時候,對一個掌控部分漕運、在江湖上還有幾分香火情,甚至如今已經歸順的勢力動刀兵?
他們就不怕逼反了老夫,讓這運河徹底亂套,給九國和革命軍可乘之機?”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白老:“把老夫當三歲孩童糊弄?說!到底出了何事?!”
白老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與身旁額頭冷汗涔涔的陸恒對視一眼,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陸恒見狀,也緊隨其后跪下。
“龍頭息怒!非是屬下有意隱瞞,實在是……實在是此事干系太大,牽連太廣,屬下……屬下是怕……”白老的聲音帶著哭腔。
“怕什么?怕老夫剛出關,受不住這刺激,一口氣上不來直接歸西?”柳長生語氣譏誚,“哼,說吧!天塌下來,也有老夫這把老骨頭先頂著!”
白老深吸一口氣,知道已到絕境,只得硬著頭皮,將壓抑許久的秘密和盤托出:“龍頭明察秋毫……此事……此事確與我四海幫無直接干系,但……但確因一人而起。此人……名叫杜浩。”
“杜浩?”柳長生眉頭微皺,搜索記憶,并無印象,“何方神圣?能讓良弼如此興師動眾?”
“此子……此子仿佛是憑空冒出來的!”白老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大約就在三四個月前,他還只是河西大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混混,據說連氣血都未曾凝練。
可不知得了什么機緣,此人竟如妖孽附體,修為突飛猛進!”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一一數來:“一月不到,便凝練氣血,踏入九品!
次月,便突破八品!
再一月,竟已是七品武夫!如今……如今雖未得證實,但根據其展現的實力推測,只怕……已不亞于六品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