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臉上的興奮勁還沒散去，林毅的下一道命令，已經冷硬地砸了下來。
“政委！”
林毅轉向剛剛走進來的余秋里，目光如炬。
“你和劉猴子，馬上去城西倉庫，把那三條生產線盯死！所有圖紙、零件，一個螺絲都不能少！組織人手，研究拆卸方案！”
“記住，要快，要悄無聲息！”
余秋里嘴角那點因為俘虜工作順利而泛起的笑意，瞬間僵住。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了一下，讓他呼吸一滯。
他立刻懂了林毅的意思。
這是在為最壞的情況鋪路。
為那條看不見終點的“尖刀”之路，鋪下第一塊石板。
“我明白。”余秋里重重地一點頭，沒一句廢話，“我親自去守著。”
“不，你不能去。”
林毅的回答，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為什么？”余秋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的任務更重。”林毅走到地圖前，手指戳在“長治”那個黑點上。
“一千五百個新兵，心里的火剛點起來，腦子里還是一片空白。他們現在就是一爐滾燙的鐵水，必須馬上澆進我們的模子里！”
“不然，等仗一打響，血一見，這股氣就散了！”
“我要你，帶著政治部所有人，連夜對他們進行戰前教育！告訴他們，我們為什么要守這座城！”
林毅的聲音不高，卻讓整個指揮部的空氣都凝固了。
王虎和王大壯聽得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他們聽明白了。
司令員這是在給那些新兵的脊梁骨里，灌鋼水！
余秋里深深地看了林毅一眼。
這個年輕搭檔的眼睛里，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冰冷和清醒。
他知道，林毅在下的一盤棋，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好。”
余秋里只回了一個字，轉身就走，那只獨臂揮動的背影，帶著一股風雷之勢。
指揮部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林毅、王虎和王大壯三人。
“首長，”王虎搓著手，急得在原地踱步，“旅部的回電，咋還沒來？這都快天亮了，上頭到底是個啥意思？”
林毅沒吭聲。
他只是看著墻上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眼神不聚焦在任何一點，似乎在腦中推演著無數條敵人進攻和己方反擊的血色線路。
他在等。
但不只是一份電報。
他在等整個華北日軍的反應，等岡村寧次下一步的棋。
他知道，自己這個孤注一擲的計劃遞上去，在太岳，在延安，掀起的絕對是滔天巨浪。
批準？
還是駁回？
“來了！來了！”
門被猛地撞開，通信連長王彪沖了進來，胸口劇烈起伏，手里的電報紙被汗手攥得有些發皺。
他的臉上，是一種極致的亢奮和茫然交織在一起的神情，看林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首長！旅長……旅長回電了！”
王虎和王大壯“噌”地一下圍了過去，兩雙眼睛死死釘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林毅緩緩轉過身。
那一刻，他的心跳也漏了半拍。
這是決定他們所有人命運的一張紙。
王彪咽了口唾沫，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電報很短。
“林、余二同志電悉。”
“你們的膽子，比天還大。你們的胃口，比太行山還深。”
“繳獲三條生產線，光復長治，此為不世之功，我太岳軍民，為之振奮！”
念到這，王虎和王大壯的嘴角已經咧到了耳根。
這是表揚！天大的表揚！
但王彪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的笑容瞬間凍結。
“然，以一軍分區之力，固守孤城，對抗敵數倍重兵，此為兵家大忌，形同以卵擊石。你部是我軍區之驕傲，八路軍之棟梁，絕不可輕擲于無謂之犧牲。”
完了！
王虎和王大D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這是要讓他們撤！
放棄生產線，放棄長治，當喪家之犬！
“但是……”
王彪念出這兩個字時，聲音都抖了一下。
“……你林毅，從來就不是一個按常理出牌的人。”
“你的計劃，我看不懂，也想不透。但我信你！信你這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總能創造奇跡的混小子！”
“我已將你的作戰計劃，連同我的意見，以最高等級，一并上報師部及延安總部！”
“在上級最終命令下達之前，我以太岳軍區前敵總指揮的名義，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
“打，還是撤，你，林毅，自己看著辦！”
“另：你小子不是喜歡捅破天嗎？老子今天就陪你瘋一把！我已命令，獨立團、新一團，及軍區所有能動用之部隊，立刻向同蒲路、正太路沿線所有日軍據點、橋梁、車站，發起全面破襲！”
“整個山西的鬼子，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你不是要逼小鬼子跳舞嗎？老子來給你伴奏！你給老子……在長治城里，好好地跳！跳出個名堂來！”
“最后一句，活著回來見我！”
“陳！”
……
王彪的聲音落下。
王虎和王大壯兩人，就那么傻愣在原地，張著嘴，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
電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一樣在他們耳邊敲，可就是串不到腦子里去。
旅長這是……把決定權又扔回來了？
不！
不對！
這不是扔！
這他娘的是把整個太岳軍區，都押在了他們的賭桌上！
“在上級最終命令下達之前，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
這句話，就是刀！能斬斷一切猶豫的刀！
“我已命令，獨立團、新一團……發起全面破襲！”
這句話，就是天大的支援！
旅長沒有直接批準。
但他用一場席卷整個山西的破襲戰，來告訴林毅：
你小子，放手去干！
天塌下來，老子陪你一起扛！
“好……好！好啊！”
王虎激動得滿臉漲紅，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嗡嗡作響。
“旅長夠意思！他娘的，這才是咱們八路軍的旅長！”
王大壯也是一臉的狂熱：
“首長！干吧！旅長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咱們要是再縮卵，就不是帶把的爺們兒！”
林毅沒有說話。
他從王彪手里接過那份還帶著人體溫度的電報紙，指尖的觸感異常清晰。
一股熱意從胸口彌漫開，讓他一直緊繃的肩膀線條，不自覺地松弛了下來。
在這種拿命豪賭的時刻，背后有人愿意陪著你一起瘋，一起扛。
這種感覺，比繳獲三條生產線，更讓他四肢百骸都覺得舒坦。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冷靜的眸子里，像是有火種被點燃，瞬間燒成了燎原之勢。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在指揮部里炸響。
“各部隊，立刻按照預定方案，進入城防陣地！工事構筑，天亮前必須完成百分之八十！”
“炮營，重新標定射擊諸元！我要長治城外每一寸土地，都在炮火覆蓋之下！”
“偵察營，派出所有精干力量，向東、西、北三個方向滲透！我要在第一時間，知道鬼子先頭部隊的位置、番號、兵力！”
一道道命令，清晰、冰冷、有力。
整個長治城，這臺已經預熱了一夜的戰爭機器，在這一刻，隨著他的一聲令下，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開始瘋狂運轉！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監聽的譯電員，臉上帶著一種見了鬼的表情跑了進來。
“報告首長！”
“剛截獲一份，由重慶方面發出的，最高等級加密電報……”
譯電員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
“破譯內容……”
“是給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