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壹鳴回過神，看著手機里的稿子，嗓子發干。
稿子上寫著：“韓工敏銳地察覺到水體溶氧量的細微波動，這可能是影響本期幼苗生長的潛在關鍵……”
不一樣，和一開始說的紀錄片根本不一樣。
于壹鳴知道，所謂的細微波動，是韓新宇提前告知，全都是劇本。
海參是真的，韓新宇專業是真的，侯千的剪輯也是真的，她的聲音也是真的。但是組合在一起的東西是假的。
這樣的最后到底是假的還是真的。
于壹鳴不知道。
她突然發現她擔憂的并不是莆田的落腳地和收入，她有了想守護的東西和人。
韓新宇催促道，“快點啊，不然一會兒又要后期重配。”
于壹鳴咬咬牙，她只是個打工的，現在她得先完成工作。她念著精心雕琢的句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清晰，卻僵硬。這不再是記錄，而是表演。她不是在講述事實，而是在為一場精心編排的專業秀配音。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她敏感的擔憂里。
創作與說謊的邊界，化作一團泥沼，在她心中徹底模糊，她開始害怕看到鏡頭，害怕聽到自己配音的成片。那碧海藍天的畫面，那專業嚴謹的解說，是完全背后內核的窒息。
她得做些什么。
工作結束她就湊在侯千身邊小心試探，“我們這個視頻，你有沒有覺得有哪里不對？”
“哪里？我們最近流量這么好，我都開始剪輯上癮了，我真是平平無奇營銷小天才。”侯千沉浸在流量攀升里，“但我們肯定還有提升空間，你說。”
“不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也覺得你很厲害。”
“你也厲害啊，好多內容都是你寫的。”
“沒有沒有，我只是整合了你的要求和韓新宇的日志。”
“他雖然……”侯千提到韓新宇總要翻個白眼，“也還是有點用，我們團隊每一個人都好厲害，我們就是最佳組合。”
于壹鳴不忍心破壞侯錢千眼眸的興奮和閃亮，她什么也沒說，或者，只是她太敏感了。她就這么每日糾結矛盾煎熬著，直到那個悶熱的傍晚。
于壹鳴胃不舒服沒有外出，在房間休息，石厝隔音不好，不知道什么時候，外面出現了侯千興奮高呼和鄭恣低低的回應。她不想偷聽，斷斷續續里，幾個詞飄進耳朵，“下一個視頻”、“韓新宇”、“博士”……
于壹鳴鬼使神差地從床上起身，耳朵貼在門上。
“……老板，現在咱們技術流的人設特別穩！粉絲就吃這套！我在想，下一個重磅視頻，我們可以搞個大的！”侯千語速很快，充滿策劃的熱情，“就拍‘深夜攻克養殖難題’！場景我都想好了。”
“說說看。”
“老石厝的燈亮到后半夜，桌上鋪滿數據圖紙和文獻，韓新宇眉頭緊鎖，對著電腦屏幕沉思，然后突然靈光一閃，在筆記本上疾書……最后鏡頭給到窗外泛白的天色，和他疲憊卻充滿成就感的側臉……標題我都想好了，《孤燈映海，只為尋參一味真》！絕對爆！”
于壹鳴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這哪里是一開始說的記錄，著實實在在是表演。
“擺拍……會不會太明顯了？”
鄭恣的聲音有些猶豫，但并非反對。
“哎呀，現在哪個賬號的視頻沒點設計？都是劇本的，不然哪個賬號每天有那么多的內容拍？重要的是傳遞的精神！”
“是這么說沒錯，但是萬一有人就此說視頻的真實度，會連累到對海參的信任。”
“你知道我看不上韓新宇，但是他確實很專業，工作又努力，我們只是把這種努力用更有戲劇張力的方式呈現出來。觀眾要的是故事，是情緒，是代入感！數據他們又看不懂。”侯千說得理所當然。
“視頻流傳度很廣，如果真的有人找麻煩……”
“這種東西其實都能看出來是營銷，就是央視紀錄片難道就是完全跟拍？沒有擺拍？沒有提前對臺詞嗎？怎么可能。我們這個視頻突出技術員工的形象，就能提高我們品牌的專業形象，都是超級加分！擺拍怎么了？能帶來流量和信任的擺拍，就是好內容！”
“但你剛才說博士……他畢竟不是博士。”鄭恣低聲道。
“畫面感嘛！又沒真的打標題說他是博士。那種氛圍，那種專注，就是博士級別的感覺！粉絲會自動腦補的。”侯千笑道，“老板，咱們現在勢頭正好，得趁熱打鐵。你看阿明叔那邊貨走得這么快，不就是因為大家信了我們專業和靠譜嗎？這個視頻，就是給這份信任，再鍍一層金！”
“可是……”
侯千催促道，“老板，你通過吧，這有什么啊，營銷就是這樣的，我的專業我的工作就是營銷，現在我們是不是因此流量大好，貨暢銷？我們貨是好的，也沒騙人啊，就好比銷售，銷售說話也是一種心理戰術，也不都是每一句都是真的，這又不是畢業論文，沒有那么嚴謹的。“
通間里沉默了片刻。
“……好吧。你和韓新宇溝通一下，把握好度。別太夸張。”
鄭恣終被說服。她被潮流推著走，也依賴眼下的成功。
“放心！包在我身上！”侯千歡快應道。
腳步聲響起，侯千似乎要進房間。于壹鳴猛地后退，慌忙跳回床上，翻身閉眼。
黑暗中，心臟在耳膜一下下撞擊。
擺拍。
深夜攻克難題。
博士級別的感覺。
鍍金。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于壹鳴心底最后一點僥幸。原來，侯千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不是紀錄片。原來，鄭恣姐……也默認了。
曾經干凈純粹的烏托邦團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從第一次銷售成功開始？是從阿明叔帶來陌生貨源開始？還是從韓新宇越來越精美，卻越來越可疑的報告開始？
或者，理想國根本一直都不存在？
海風從老窗縫隙鉆進來，帶著南日島特有的咸腥。
于壹鳴等不了了，她必須馬上見到李鳳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