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花看著肖峰鉆進后院這間平時堆雜物的小屋，叮叮咣咣地折騰，忍不住率先開口問道：
“我說肖峰啊，你這好不容易歇會兒，不陪媳婦孩子在那軟乎地毯上躺著，跑到這滿是灰的小屋子里折騰個啥？這屋里有啥好收拾的？”
肖峰正彎腰搬動一堆碼放整齊的蜂窩煤，聽到母親的大嗓門，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臉上掛著幾分神秘又帶著點得意的笑，指著這間僅有幾平米的小屋子說道：
“媽，這您就不懂了吧？這可是咱們老宅子的‘心臟’！這個小屋子，是專門給地龍生火的‘鍋爐房’。
“平時看著不起眼，就用來堆點煤炭雜物，你們平時不注意，自然不知道它的妙用?！?br/>說著，肖峰走到靠墻的一邊，那里堆著幾塊落滿灰塵的舊木板和一些雜物。
他搓了搓手，彎腰抓住那塊最大的厚木板邊緣，氣沉丹田，低喝一聲：“起！”
那塊沉甸甸的木板被他用力往旁邊一推，發(fā)出“吱呀”一聲沉悶的摩擦聲，緊接著，原本被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墻面露出了真容。
只見青灰色的磚墻上，鑲嵌著一個約莫兩尺見方的小鐵門，因為常年沒用，鐵門上已經(jīng)蒙了一層暗褐色的鐵銹，但依然能看出那厚重的質(zhì)感。鎖扣雖然氧化發(fā)黑，卻依舊緊緊扣著。
肖峰從褲兜里掏出一把早就準備好的黃銅鑰匙，熟練地插進鎖孔，輕輕一扭，“咔噠”一聲脆響，鎖開了。
他抓住鐵門上的圓環(huán)把手，用力向外一拉，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小鐵門緩緩打開，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爐膛結構。
肖峰側身讓開位置，指著爐膛里那依然光潔的鑄鐵內(nèi)膽，對著圍過來的張二花、王月娥以及站在門口的慕清云招了招手，像個展示新玩具的大男孩，耐心地解釋道：
“媽，王姨，岳母，你們看仔細了。這就是地龍的‘胃口’！只要在這里把火生起來，那火苗和熱氣就會順著地下的煙道，像長龍一樣鉆到堂屋和兩邊耳房的地下。
“這是我改造過的，通上水，只要燒熱了，火不滅，水就在里面轉著圈循環(huán)，可暖和了。
“這熱氣是從地底下往上冒的，腳踩在地上是暖的，整個屋子也就跟著熱乎起來了。這就叫‘地龍過火，滿屋生春’。”
肖峰說的是地暖的原理，但是，他沒有解釋，他擔心解釋不清楚。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劃了一個熱氣上升的弧度，眼神發(fā)亮地看著眾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張二花臉上，笑著補充道：
“媽，您想想，等火燒旺了，這屋子里就跟裝了暖氣似的，熱乎乎的卻不干燥。
“孩子們在地上爬，那地面是溫乎的，也不冰屁股，再也不用擔心他們受涼拉肚子了。這比那個什么烤箱可強太了，那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智慧！”
肖峰沒有說還有自己的智慧。
慕清云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一聽肖峰說起“通上水”這三個字，腦子里立馬就聯(lián)想到了單位家屬院里剛通的集中供暖，眼睛頓時一亮，有些驚喜地說道：
“哎喲，那要是真能燒起來，是不是就和樓房的暖氣片一樣，甚至比暖氣還舒服？
“前兩天我還跟你岳父念叨呢，說是等那邊的樓房徹底通了暖氣，我們就搬到樓上去住。
“畢竟樓房有自來水有廁所，孩子們在地上玩起來也寬敞方便，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還得擔心潮氣?！?br/>肖峰看著岳母那一臉期待的模樣，也不急著去講什么熱力學原理或者地龍構造的復雜技術細節(jié)，只是溫和地笑了笑，一邊手里麻利地干著活，一邊賣了個關子：
“媽，這地龍的好處啊，比暖氣還潤，不干不燥。咱們先把這邊平房的暖給通上，讓屋里先熱乎起來。
“到時候啊，樓上和平房這邊換著住，那邊住膩了就回這邊來，小家伙們肯定覺得跟換了個新家似的，新鮮著呢，也能多跑跑跳跳?！?br/>說干就干，肖峰也不含糊。他先是熟練地把爐膛清理干凈，又檢查了一遍風門，確保煙道暢通無阻。
“接著，他提起旁邊的水桶，嘩啦啦地將清水倒進爐膛一側的夾套水槽里，只聽得“滋啦”一聲輕響，水汽瞬間騰起。
準備工作做足，肖峰彎下腰，從旁邊的引火柴堆里抽出一把碎木片，又夾來幾塊易燃的紅炭，熟練地塞進爐膛底部。
火苗“呼”地一下就竄了起來，引燃了木片。緊接著，他拿起鐵鉗，夾起一塊烏黑發(fā)亮的蜂窩煤，穩(wěn)穩(wěn)地架在了燃燒的木柴上。
紅色的火苗像是一條貪婪的舌頭，先是試探性地舔了舔煤球的邊緣，接著便順著氣孔往里鉆。
不一會兒，爐膛里就傳來了煤塊燃燒特有的“畢剝”聲，一股暖烘烘的熱浪瞬間從小小的鐵門里撲了出來，驅散了鍋爐房里的陰冷潮氣。
肖峰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并不存在的汗，回頭看著站在門口、一臉新奇地盯著爐膛的母親張二花和岳母慕清云，笑著說道：
“媽，岳母，你們瞧，這就著了。一會兒熱水順著水道走一圈，這屋里就熱了?，F(xiàn)在天還不是最冷的時候，不用燒太旺，先讓管子熱起來，燒一會兒全屋就都暖和了。”
張二花哪見過這陣仗？她湊得最近，幾乎要把臉貼到那滾燙的小鐵門上了，瞪大了眼睛看著里面那紅彤彤的火光，感覺到撲面而來的熱氣烘得臉上發(fā)癢，心里卻是樂開了花。
她搓著那雙有些粗糙的大手，滿臉的興奮和好奇，根本舍不得離開。
聽到肖峰讓大家去休息，張二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大嗓門又響了起來：
“休息啥休息？我不困！你們都去忙你們的，去看孩子去，我就在這兒守著！
“我得好好瞅瞅這地龍到底是咋個熱法，萬一這火要滅了，我也好往里添兩塊煤不是？這可是個精細活兒，你們年輕人毛手毛腳的，我不放心！”
說著，她還真就四處張望，搬了個小馬扎，一屁股坐在了鍋爐門口，擺出了一副“要把這爐子看穿”的架勢，那認真的模樣把旁邊的王月娥和慕清云都逗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