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櫻桃姑娘恰好推門進來,看了一眼程煜,淺笑著說:“倒也不是大膽,只不過大官人是良籍,哪里能懂得奴這賤籍之苦。看著奴是倚門紅袖招,不缺吃也不少穿的,甚至比許多窮苦人家日子過的還舒坦些。但這迎來送往的就不說了,年老色衰之后呢?給人倒馬桶只怕人家還嫌我們腌臜。”
程煜微微吐出一口濁氣,點頭道:“倒也是,是我孟浪了,櫻桃姑娘勿怪。”
櫻桃姑娘款款在程煜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水,又道:“年輕的時候日日賓客盈門,大官人可知這許多韶華不在的女子都去了何處?青樓里,勾欄里,哪怕是老媽子,也用不了這許多人。”
程煜一愣,看了看裘一男,見他也是面有迷惑之處。
“這還真是不知,還望櫻桃姑娘解惑。”
“有些,趁著年紀還沒那么大,尚可生育之時,被賣與那些破落戶,只管給他們生兒育女。破落戶沒錢,哪怕那些姑娘們的價格賣的極低,他們也是買不起的。為了有兒女將來可以替他們養老送終,欠了教坊司一大筆錢,這便要用半輩子來還。運氣好些的,夫妻二人養活孩子,死之前勉強能還清了欠款。可運氣不好的,便是兒女將來也是做牛做馬的命。甚至于,討了個三十出頭的姑娘回去,生下一兒半女的,兒子自是留在家里,女兒養到五六歲的光景,便送去教坊司,抵了當初欠的那些錢。”
程煜呆住了,裘一男也是目瞪口呆,他們完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方式。
人老珠黃的送出去,再接回些年輕的女孩子,難怪教坊司這生意是源源不絕。
“這還算是好的,至少人活著。還有些,因為這營生染了病的,那就是活活打死,荒郊野外找個亂葬崗,一張草席了事。”
程煜和裘一男面色黯然,微微搖頭。
“死了甚至都不是最慘的。”
“還有更慘的?”程煜問。
“還有些,姿色好些的,亦或是被哪個富賈看中贖了身的,都以為她們進了富庶人家從此過上了好日子。可其實,做妾的也不過好過個三兩年,終有失寵那一日,而連妾都做不得的,大部分是分在夫人妾室手底下做媽子,那更是稍有不順心便非打即罵,總逃不掉熬上些年被打死的命。所以,大官人,您說說看,好不容易有脫藉的機會,奴敢不大膽些?也幸得裘百戶憐憫,答應了奴,奴冒些風險也是值得的,總好過再過上十年八年跟此前見過的那些姐姐們落得個相同的下場。”
程煜望向裘百戶,問:“這籍脫得?”
“問過蘇老先生,他應允了。”
程煜這才點點頭,道:“無論這次你能否提供有用的消息,我總幫你脫了這籍便是。”
櫻桃姑娘呆了呆,隨即笑靨如花。
站起身來,款款下拜:“多謝程大官人好意,不過,裘百戶今日早些時候說了,奴昨晚問出了個極有用的消息,這籍,他已經答應奴可以脫了。”
程煜看看裘一男,眼中滿是征詢之意,心說這事什么消息,竟然讓裘一男都沒有匯報,就直接答應了幫櫻桃姑娘脫藉?
樓下傳來丫鬟的聲音:“姐姐,酒菜送來了。”
櫻桃姑娘站直了身子,走到窗口,沖下邊招招手:“送上來罷。”
“廚房做的飯菜怕不合程大官人的口味,就讓他們只切了些肉,弄了幾個涼菜。熱菜適才打發龜奴去德興樓要的,還得大官人結算。”
程煜從懷里掏出一沓子寶鈔,數也沒數,順手遞給櫻桃姑娘:“你幫我給他們罷。”
櫻桃姑娘拿了寶鈔下樓去了,很快兩個丫鬟拎著食盒端著托盤走了上來,將酒菜一一擺放在桌子上,也不問兩個男人要不要她們也留下來陪酒,徑直下去了。
看來,是櫻桃姑娘叮囑過她們,放下酒菜就離開。
櫻桃姑娘回來將剩下的寶鈔還給程煜,說:“酒菜一共七百二十文,我替大官人做主,多給了二百八十文做跑腿錢。”
程煜點點頭,將寶鈔放回懷中。
“二位聊吧,奴先到隔壁歇會兒,什么時候兩位要奴陪了,奴再過來。”
等到櫻桃姑娘走后,程煜自顧自的倒了杯酒,徑直問道:“裘百戶,適才櫻桃姑娘說她昨日打聽到一個對你極有用的消息,你已經答應她替她贖身除籍了?”
裘一男也給自己倒了杯酒,端起來遙祝一下:“是的,那消息極有用,恰好與鎮撫使老爺接下去的計劃不謀而合。”
程煜端著酒杯等裘一男說出到底得到了什么消息,但裘一男卻自顧自的吃喝起來,看起來像是真餓了。
“那究竟,是什么消息呢?”
不得已,程煜只得繼續追問。
“哦,是關于武家的銀子,那么大的家族,雖有些田地,但家族開銷曠巨,肯定要有其他收入支撐。”
程煜等待著下文,但裘一男卻又再一次的開始喝酒吃菜。
程煜感到有些頭疼,這位裘百戶,還真是惜字如金,你直接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訴我不就成了么?
“裘百戶,這些事情不能告訴我?”
裘一男抬起頭,頗有些奇怪的看著程煜,說:“可以啊。”
“那你倒是說啊。”
“哦。”
裘一男放下了筷子,壓低聲音,一字一頓的說:“武家販私鹽。”
然后,就又沒有下文了。
如果換了旁人,或者說程煜今天早晨沒有在白云庵門口遇到那位宋公子,他肯定得繼續追問,打破砂鍋問到底,這裘百戶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正常而言根本無法解答所有的問題。
可偏偏,程煜今早在白云庵門口遇到了那位宋公子,并且知道他們家是鹽商,于是他找到了一個破局的辦法,想要從宋姓鹽商入手,那樣就可以引出武家功的營兵的問題,他們竟然膽敢在城門關閉的時間里,將一個鹽商的兒子從城里放出來。
雖然這動不了武家的根本,但卻可以撕開一個小小的缺口,給了錦衣衛正大光明查武家的托詞。
而裴百戶他們,來塔城的原因也就得到了解釋,私鹽茲事體大,動搖朝廷根本,他們接到報告,得知山城的宋小旗與宋姓鹽商多有勾結,于是他們便來暗中調查,這也正好是他們南鎮撫司應當管的事情。
但是,這是今天早晨,程煜才跟蘇含章定下的計劃,而裘一男來櫻桃小館,卻是昨天半夜的事情,那會兒程煜還在家里睡大覺呢,根本就不知道可以利用宋姓鹽商打開突破口。
可裘一男此刻卻說,櫻桃得到的消息,正好與蘇含章的計劃不謀而合,這說明,蘇含章早就知道宋姓鹽商,甚至還知道武家跟這個鹽商多有勾結,又或者這個鹽商本就是為武家做事的。他從一開始,就是打算從私鹽的事情上入手,查錦衣衛的內務只是最開始,后邊所有的刀,毫無疑問都要對準武家。
但是他在程煜面前,卻沒有表露分毫,而看裴百戶的樣子,似乎也并不知道此事。
蘇含章這是瞞過了所有人,明明他本來就是想從私鹽入手,程煜正好誤打誤撞的提出了這樣的方案,他卻還裝作猶豫不決的模樣,還說什么要跟羅百戶商量之后再做決定……
還真是洪洞縣沒好人吶,這個蘇含章,藏的倒是很深,這么一來,合著這條絕戶計反倒成了程煜給出的,他倒是悄無聲息的隱匿了下去。
絕了!
“你與裴百戶關系怎么樣?”
“不熟。我跟他都算是蘇老先生的門生,但以前沒打過交道。前不久我被調至南鎮撫司,這才與他見過幾面。”
“他也來了塔城,你知道吧?而且他來了有一段時間了,他說塔城里的錦衣衛探子,這段時間在調查武家的事情的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
程煜問這些,是要確認一下,裴百戶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如果他也知道,那只能說這倆人的演技都太過于精湛了,明明程煜獻的計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倆卻還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甚至于還覺得程煜此計牽涉過廣并且構陷的手段太純熟。
哪怕從心里是并不太相信裴百戶也跟蘇含章一樣是純粹的老狐貍,但程煜覺得還是有必要確認一下。
至少,確定之后,自己再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就會知道誰是好人誰又是自己必須要提防的人。
“調查武家的事情,一直都是兩條線各自負責的,我知道裴百戶,但裴百戶不知道我。裴百戶帶了不少人手,埋伏在塔城不同的地方,而我只有孤身一人。我比裴百戶來的稍微晚幾日,他是不可能做發展暗樁這種事的,而我,獲取消息主要的手段就是根據武家人的生活習慣,在他們身邊各自安插暗樁。不過現在看來,最有用的還是櫻桃姑娘。確認了武家販私鹽這件事,蘇老先生便可以出手了。”
程煜明白了,這說明裴百戶應該不是演的,而蘇含章似乎也不全是演的,他雖然的確打算從販私鹽的事情入手,但一來他沒想到這么巧,讓程煜誤打誤撞就綁了宋姓鹽商的獨子,二來呢,程煜雖然獻計要從那位宋公子入手,先責難武家功的麾下治軍不嚴的罪過,然后引出這個鹽商販賣私鹽的事情,把一眾官員拉下水。可蘇含章卻是發現武家與宋姓鹽商的勾結,只不過沒有確實的證據,是以也不方便把這事兒告訴程煜。
行吧,這還算好,讓程煜算是得到了一些安慰,至少,裴百戶沒演,而蘇含章也有不得不演的理由。
難怪蘇含章要讓自己把上報羅百戶的公函晚一日送到,而又難怪他要羅百戶去一趟白云庵,合著是蘇含章還在等著裘一男這邊的消息。
這么看來,大概率羅百戶在府城也不是白待著的,他是從另一條線上調查武家販私鹽的這件事,只不過,他是從知府那邊入手的,而裘一男這邊是直接從武家入手。
殊途同歸,羅百戶和裘一男,真正的目標都是宋姓鹽商,因為這個鹽商的私鹽來路和去路,恰好關乎到武家以及知府。
可是,蘇含章又是怎么知道裘一男這邊就快有突破了呢?
不對,是裘一男這邊已經有了突破,但是裘一男一整天都沒離開櫻桃小館,以至于他的消息還沒傳出去……
還是不對,裘一男這邊能否有突破,根本不受控,他隨時都有可能獲得更加準確的消息,也有可能三五天乃至更長的時間都沒有進展,蘇含章今早卻讓程煜拖延一天時間,就仿佛他早就知道今天他必然能夠得到確切的消息一般。
又或者說,是他知道明晚見到羅百戶之前,必然能夠得到更加確實的消息。
他怎么知道的?
程煜帶著疑問,又看著眼前的裘一男,總覺得還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裘一男既然是單槍匹馬在塔城進行調查,蘇含章準許他發展暗樁,但是暗樁和裘一男是單線聯系,裘一男跟蘇含章也是單線聯系,那些暗樁不可能知道蘇含章的存在。
那么裘一男得到了這么重要的消息,卻不著急將其告知蘇含章,這本身就極不正常。
作為一名錦衣衛百戶,他不可能不知道,消息的傳遞有多么的重要,早一個時辰和晚一個時辰,這消息傳遞出去都會出現不同的意義。
“你既然是一個人在塔城進行調查的,你得到這么重要的消息,自作主張答應幫櫻桃姑娘除籍也就罷了,你怎么能在這里呆了一整天,卻沒把這件事告知鎮撫使老爺?”
程煜就差沒指著鼻子說裘一男用下半身思考了,見到女人走不動路,只想著自己臍下三寸那點子破事,卻貽誤了傳遞消息的時機。
最可氣的,是他甚至都沒能干成自己想干的事情啊。
可是,裘一男卻是一臉詫異的看著他,說:“告訴了啊,某一得到這個消息,就已經把消息告訴蘇老先生了呀。”
唔?
程煜的第一反應是發微信,可這是大明朝,哪來的手機啊?!
“某發展的暗樁,都會在他們的住處留一只軍鴿,確保只要得到有用的消息,就可以第一時間將其傳遞給蘇老先生……”
呃……
好吧,程煜承認自己才疏學淺,他忽略了古人也有古人傳遞消息的方法,軍鴿這種東西,在現代社會毫無疑問已經完全用不上了,但在古代,這還是很好用的。
信鴿的飛行速度,根據實驗,短距離沖刺可以達到每小時一百公里以上,幾百公里以內的長途飛行,其時速也能七八十公里的程度。而曾經有人做過實驗,從美國到澳大利亞的跨洋飛行,信鴿竟然飛出了四十多公里每小時的時速。
那么不管明朝豢養的軍鴿水平如何,每小時四五十公里那是很基礎的狀態。
而塔城距離白云庵,不過七八公里,對于一只信鴿而言,充其量也就是一刻鐘的時間就能抵達,在這個時代,的確遠比人類的一切交通工具都要更加迅速。
錦衣衛,這種遍布整個大明天下的諜報組織,又怎么可能沒有信鴿這種基本的傳遞消息的手段?
之前說起武家功從櫻桃小館離開,時間上說的很模糊,只說是天亮才走。
但程煜知道,這個天亮,恐怕就只是天剛蒙蒙亮而已。
此時是初夏,天光頂多五點就亮了,畢竟六點要開城門,武家功即便是營兵的最高長官,但除非有什么特別的事情,否則他也要點卯。
而他前腳走,櫻桃姑娘后腳就可以把這個消息告訴裘一男,裘一男也只需要兩三分鐘,就可以寫一個字條并且等待其墨干,綁在信鴿腿上就能將其放出去……
不過信鴿的飛行路線,那都是固定的,這意味著白云庵很早之前就已經被定為蘇含章的據點了,他可不是興之所至選擇的白云庵,而是最起碼幾個月前就已經規劃布置妥當,并且有專人訓練那些信鴿從不同的地方飛往白云庵。
快一點,城門還沒開,信鴿就已經把武家販私鹽的消息傳遞到了蘇含章手里,慢一點,也頂多就是城門剛開沒多久就已經送到,而程煜出城抵達白云庵時,卻已經差不多是八點鐘了。
也難怪裘一男敢整天呆在櫻桃小館,這個消息傳遞過去之后,對于他而言,任務幾乎等于已經完成了。
蘇含章接到這個消息,就足以確定武家販私鹽的事情,而接下去的證據搜集,顯然是裴百戶的任務。
換句話說,程煜早上給蘇含章提出了他的建議,蘇含章當時大概也覺得極為巧合,甚至于在一定程度上會對程煜產生懷疑。
雖說程煜表現的是要報殺父之仇,可對于一名身居高位,曾經做到錦衣衛指揮同知的特務頭子來說,任何人都有理由被懷疑,甚至包括天天在他身邊的那些人,何況他跟程煜其實也不過就只是見了一兩面而已。
這樣看來,蘇含章也不全是在演戲,至少不是為了瞞住程煜而演戲,他大概也需要更多的調查,確定程煜提出用那個宋姓鹽商入手破局的計劃,只是巧合,而不是武家已經策反了程煜,讓程煜給他反過來設的局。
都是相互提防著啊。
程煜估計,自己走后,蘇含章大概率會將自己安排裘一男在塔城另做調查,并且調查方向正是武家販私鹽的事情,全都告訴裴百戶,隨后命他通知百戶所的其他錦衣衛,迅速取得武家販私鹽的證據。
蘇含章那里,肯定不會只有這么一個消息,他在此之前肯定已經有了不少方方面面的消息,但卻就差一個實錘。
裘一男的實錘到了,蘇含章就可以整合手里全部的資源,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武家販私鹽的證據,鐵板釘釘,徹底釘死武家。
武家出了事,并且是販私鹽這種抄家的罪過,他們必然會向上頭求救,這也就自然起到了逼那位一直隱身暗處的老大人露面的效果。
想到這里,程煜頗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剛才他還義憤填膺的埋怨蘇含章演他,現在看來,人家蘇含章也只是留了一手而已,估計等裴百戶手下那些小旗對自己調查完畢之后,蘇含章確定了自己值得信任,那么下一步棋大概率很快就要交代自己去下了。
“對了,櫻桃姑娘說武家功到底說了些什么?讓她可以確定武家在販私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