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滿月宴的陰影
英國公府今日熱鬧非凡,賓客如云,門前車馬絡(luò)繹不絕。紅綢高掛,燈籠成排,連門前石獅都系上了喜慶的彩帶。府內(nèi)歡聲笑語不斷,仆從來回穿梭,為小世子姚安的滿月宴忙碌著。
祁玥站在庭院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不自覺地往角落挪了挪。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粉色的衣裙,襯得她白皙的皮膚更加剔透。發(fā)髻上別著母親特意挑選的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玥兒,怎么一個人站在這里?”溫柔的聲音從身后傳來,祁玥回頭,看見大嫂三公主蕭承玉正含笑看著她。蕭承玉身著淡紫色宮裝,氣質(zhì)雍容,雖已是公主之尊,卻從不擺架子,對祁玥這個小姑子格外照顧。
“大嫂。”祁玥微微行禮,聲音輕柔,“我只是覺得有些悶,出來透透氣。”
蕭承玉了然一笑:“明月在里間陪著安兒,你快去看看你小侄子,今日又長大了不少,可愛極了。”
祁玥點點頭,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自己為小侄子準備的禮物,忙喚來貼身侍女云兒:“我備的那對銀鐲子可帶上了?”
云兒翻看手中的錦盒,臉色突然一變:“姑娘,我、我好像拿錯了,這是您前日選的那對玉鐲,銀鐲子怕是落在府里了。”
祁玥輕輕啊了一聲,那對銀鐲是她特意請京城最好的銀匠打造的,上面刻了平安紋,還嵌了兩顆小小的紅寶石,是她作為姨母的一片心意。
“無妨,我現(xiàn)在回府去取?!逼瞰h看了看天色,“滿月宴才開始不久,應(yīng)該來得及。”
云兒急忙道:“姑娘,讓車夫回去取便是,何須您親自跑一趟?”
祁玥搖搖頭:“那對鐲子我收在妝匣最底層,你們找不到的。英國公府離咱們府上不遠,我快去快回便是。”
她向蕭承玉說明情況,蕭承玉本想派護衛(wèi)隨行,但祁玥覺得興師動眾,只帶了一個車夫和一個貼身侍女便悄悄離開了英國公府。
馬車行駛在京城街道上,祁玥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有些恍惚。她想起一個月前,姐姐祁明月在邊關(guān)生下姚安時,全家人的喜悅。尤其是父親,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祁明月比祁玥年長五歲,自小聰慧果敢,不像祁玥這般內(nèi)向。她十八歲嫁給英國公世子姚修言,婚后不久便隨夫駐守邊關(guān),鮮少回京。這次因為生產(chǎn),才特地回京小住。
祁玥很羨慕姐姐的颯爽英姿,也羨慕大哥祁明軒的才華橫溢。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平凡得像個誤入鳳凰窩的麻雀。京中雖無人敢當面說什么,但她知道,背后總有人議論祁家小女兒資質(zhì)平庸,不及兄姐半分。
“姑娘,到了。”云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祁玥匆匆回房取了銀鐲,小心放入錦盒中,又急忙出門上車。為了趕時間,車夫選了條近路,從英國公府后巷穿過。
這條巷子相對僻靜,兩旁是高墻大院,少有行人。祁玥正低頭檢查錦盒中的鐲子,馬車忽然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怎么了?”云兒掀開車簾問道。
車夫面色有些為難:“前面好像有些動靜,要不我們繞道走吧?”
祁玥抬頭望去,只見巷子深處似乎有幾個人影晃動。她本就想盡快趕回英國公府,便輕聲道:“無妨,我們慢慢過去便是?!?/p>
馬車繼續(xù)前行,越靠近那些人影,祁玥越覺得不對勁。那不是普通的行人爭執(zhí),而是……刀光劍影!
等她看清時,一切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一個黑衣男子背對著她,手中長劍滴著血。他腳下躺著兩個已經(jīng)不動的人,鮮血正從他們身下蔓延開來。男子緩緩轉(zhuǎn)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祁玥嚇得屏住了呼吸。她認得這張臉——東宮暗衛(wèi)辛隨云,太子表哥身邊最令人畏懼的存在。她曾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他幾次,每次都被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嚇得不敢直視。
辛隨云顯然也認出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他不但沒有避開,反而向馬車走來,血淋淋的長劍仍未歸鞘。
“祁姑娘。”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一絲波瀾,“真是巧遇。”
祁玥渾身發(fā)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云兒已經(jīng)嚇得縮在車廂角落,車夫也是面色慘白。
辛隨云的目光落在祁玥手中的錦盒上:“英國公府的小世子滿月宴,祁姑娘這是去送禮?”
祁玥機械地點頭,雙手緊緊攥著錦盒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
辛隨云忽然笑了,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祁尚書的女兒,祁明月的妹妹,見到這么點血就怕成這樣?莫非……”他故意拉長音調(diào),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祁玥,“你不是祁家的種?”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扎進祁玥心里。她眼圈頓時紅了,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辛隨云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yīng),收起長劍,冷冷道:“祁姑娘請便,別誤了吉時?!?/p>
馬車幾乎是逃離了那條巷子。直到英國公府大門出現(xiàn)在眼前,祁玥才稍稍平靜下來,但臉色依舊蒼白。
“姑娘,您沒事吧?”云兒擔心地問,“那個辛隨云也太可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殺人……”
祁玥搖搖頭,勉強平復心情:“此事不要聲張,免得擾了滿月宴的喜慶。”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發(fā)飾,深吸一口氣,這才下車走進英國公府。
滿月宴正進行到高潮,英國公夫人抱著小姚安接受賓客的祝福。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熱鬧。
祁明月站在原地,她眉宇間既有母親的溫柔,又有一絲的英氣,見到祁玥進來,眼睛一亮,悄悄招手讓她過來。
“怎么這么久才回來?”祁明月低聲問,隨即注意到妹妹臉色不對,“玥兒,你怎么了?臉色這么白?!?/p>
祁玥勉強笑笑,將錦盒遞給姐姐:“給安兒的禮物,希望他平安長大?!?/p>
祁明月接過盒子,卻沒有打開,而是拉著祁玥走到一旁安靜處,關(guān)切地問:“出什么事了?你看起來像是受了驚嚇。”
在姐姐溫柔而堅定的目光下,祁玥終于忍不住,將巷子里見到的事情低聲說了出來。
讓她意外的是,祁明月并沒有表現(xiàn)出震驚,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太子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祁玥困惑地看著姐姐。
祁明月解釋道:“北狄近來蠢蠢欲動,殿下早就得到消息,說有北狄細作想趁今日滿月宴人多雜亂之際混入京城。辛隨云是奉命清除那些細作,保護宴會安全的?!?/p>
祁玥恍然大悟,但隨即又有了新的疑問:“那他為什么不直說,反而要認下殺人如麻的罪名,還……還嚇唬我?”
祁明月眼神復雜地看了妹妹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辛隨云這個人……很復雜。他從小在暗衛(wèi)營長大,經(jīng)歷非同一般?!?/p>
她拉著祁玥在廊下坐下,低聲道:“你可知道,辛隨云原本連名字都沒有,是太子殿下賜他姓辛,名隨云。據(jù)說他五歲就被送進暗衛(wèi)營,在那里受訓十年,十五歲開始執(zhí)行任務(wù)。這些年,他為太子處理過不少棘手的事情?!?/p>
祁玥驚訝地睜大眼睛:“五歲?那么小就被送進暗衛(wèi)營?”
祁明月點頭,神色凝重:“暗衛(wèi)營的訓練極其殘酷,能活下來的十不存一。辛隨云不僅活了下來,還成為了暗衛(wèi)中的佼佼者。這樣的人,性格古怪些也是難免的。”
祁玥想起辛隨云那雙冰冷的眼睛,心中莫名泛起一絲酸楚。五歲的孩子,本該在父母懷中撒嬌的年紀,他卻已經(jīng)在生死邊緣掙扎。
“他為什么嚇唬你,我也不明白?!逼蠲髟螺p輕握住妹妹的手,“但玥兒,你要記住,無論外人怎么說,你都是我們祁家的女兒,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我最疼愛的小妹?!?/p>
祁玥眼眶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姐姐的話讓她心中暖流涌動,卻也讓她更加不安。若是有一天,大家發(fā)現(xiàn)她其實并不值得這樣的疼愛,該怎么辦?
這時,英國公世子姚修言大步走來,一身戎裝更襯得他英挺不凡。他先是溫柔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對祁玥笑道:“玥兒怎么躲在這里?母親正要帶安兒去接受賓客的祝福,你這個做姨母的可不能缺席?!?/p>
祁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隨著姐姐姐夫向正廳走去。
滿月宴的儀式很是隆重,小姚安被抱到廳中,接受賓客的祝福和贈禮。輪到祁玥時,她小心翼翼地將銀鐲為小侄子戴上,輕聲祝福:“愿安兒平安喜樂,一生順遂?!?/p>
祁明月站在她身旁,眼中滿是溫柔。儀式結(jié)束后,她拉著祁玥的手,低聲道:“謝謝你,玥兒。這鐲子很漂亮,安兒一定會喜歡的?!?/p>
祁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暫時忘記了先前的驚嚇。
宴席開始后,祁玥被安排在家眷一桌,與母親辛兮瑤、大嫂蕭承玉同坐。辛兮瑤氣質(zhì)清冷,即使在這種喜慶場合也保持著幾分疏離,但看向小女兒的目光卻充滿關(guān)切。
“玥兒,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辛兮瑤輕聲問。
祁玥搖搖頭:“只是有些悶,母親不必擔心?!?/p>
蕭承玉接過話頭:“今日人確實多了些,待會兒我陪玥兒去花園走走?!?/p>
正說著,太子蕭承稷和太子妃蘇清婉前來敬酒。蕭承稷氣質(zhì)沉穩(wěn),已有儲君風范,但面對家人時神情柔和許多。蘇清婉溫柔得體,與太子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
“玥兒表妹可是不舒服?”蕭承稷敏銳地注意到祁玥臉色異常。
祁玥忙起身回禮:“多謝太子表哥關(guān)心,我很好?!?/p>
蕭承稷點點頭,似乎想起什么,對辛兮瑤道:“姑母,今日京城有些不太平,我已加派了人手保護英國公府。宴會結(jié)束后,我會派人護送各位回府。”
辛兮瑤會意地點頭:“有勞殿下費心。”
太子夫婦離開后,祁玥不禁想起辛隨云。太子派他去清除細作,說明對他十分信任。可他為什么要用那種態(tài)度對待自己呢?那句“不是祁家的種”像根刺一樣扎在她心里。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祁玥真的覺得有些氣悶,便悄悄離席,獨自來到英國公府的后花園。這里相對安靜,只有幾個仆役在遠處忙碌。
她坐在亭中,望著池中游動的錦鯉出神。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在園中小徑上——辛隨云!他不知何時進了英國公府,正沿著小徑快步行走,似乎有要事在身。
祁玥下意識躲到亭柱后,心跳加速。她看見辛隨云在一處轉(zhuǎn)角與太子蕭承稷會合,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由于距離太遠,她聽不清談話內(nèi)容,但能看到辛隨云恭敬的態(tài)度與先前巷中判若兩人。
就在她偷看時,辛隨云忽然轉(zhuǎn)頭,目光直直射向她的藏身之處。祁玥嚇得縮回頭,屏住呼吸。等她再探頭看時,兩人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看夠了?”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祁玥驚得差點跳起來,轉(zhuǎn)身發(fā)現(xiàn)辛隨云不知何時已站在亭中。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但祁玥似乎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氣。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祁玥結(jié)結(jié)巴巴地解釋。
辛隨云瞇起眼睛,一步步逼近:“祁姑娘似乎對我很感興趣?”
祁玥后退著,直到后背抵住亭柱,無路可退。她鼓起勇氣抬頭看向辛隨云:“姐姐說……你殺的是北狄細作,是太子表哥派你去的。”
辛隨云挑眉:“所以呢?”
“那你為什么要嚇唬我?為什么不直說?”祁玥聲音微微發(fā)顫。
辛隨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諷刺:“我為什么要向祁大小姐解釋我的行為?你以為你是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祁玥頭上。是啊,她是誰?不過是靠著家族庇護的平庸之輩,有什么資格質(zhì)問太子的暗衛(wèi)?
見她眼圈又紅了,辛隨云的表情微微松動。他低頭靠近祁玥,聲音壓得很低:“祁姑娘,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是什么人,做什么事,與你無關(guān)。你只需安安分分做你的祁家小姐,別多管閑事?!?/p>
說完,他轉(zhuǎn)身離去,留下祁玥獨自在亭中,心亂如麻。
晚宴結(jié)束后,祁家眾人準備回府。臨行前,祁明月特意找到祁玥,塞給她一個小巧的匕首。
“這是……”祁玥驚訝地看著手中精致的匕首。
祁明月低聲道:“邊關(guān)帶來的,給你防身。京城雖太平,但今日之事提醒我,還是小心為上?!彼D了頓,意味深長地說,“辛隨云那個人……離他遠點,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回府的馬車上,祁玥一直沉默著。母親辛兮瑤以為她累了,輕輕攬過她的肩,讓她靠著自己休息。
祁玥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浮現(xiàn)辛隨云那雙冰冷的眼睛,以及他說的那句話——“莫非你不是祁家的種”。
她心中隱隱有種不安的預感,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而她還無力阻止。